14、化解
床榻上寧曉睡了過去,小臉紅撲撲的,蒼白的頭發披在被褥外。
姆媽進來送了封信,那信上蓋了雞黃色郵戳。寧窈眼睛亮了亮,“可是化真先生的信?”
化真先生是母親的師父。
醫術造詣之高超,甚至在她母親之上。
但技藝越高明之人,往往恃才傲物。
化真先生也不例外。
她自從到了京城就四處打聽化真先生的下落。
隻聽聞他雲遊去了,留了間空醫廬,至今音訊全無。
書信展開,信上落了寥寥兩個字??
“不收。”
“信上寫的什麼?”姆媽關心道。
寧窈讀完信,笑盈盈地取了紙筆來。“化真先生說,不收。”
“哎,好不容易盼到回音了,結果還是拒絕。”姆媽不由歎息。
但卻見寧窈並不沮喪,反倒興致昂揚,便問:“這化真先生不願收徒,窈小姐怎麼還這般高興?”
寧窈給姆媽看那信戳,笑著說:“隻要有回應就好辦。您瞧這郵戳。這是京城驛站才有的。化真先生回來了。”
化真先生人此時已在京城,隻是不知他隱姓埋名在何處。得想個辦法將他逼出來。
寧窈在燈下思索片刻,又新修了一封書信。
再給寧曉掩了被角,方才睡去。
*
翌日一早,寧窈給寧曉穿好衣,梳好小辮,便捧著禮盒去到四舅母房裡。
小孩子之間有些小摩擦,這事兒可大可小,全看雙方父母是什麼態度。
四舅母錢氏娘家是商賈之家。先帝在時便是皇商,給後宮妃嬪們供送藥材。宮變後她家又提前聽到風聲站對了隊,平穩過渡,一朝天子一朝臣的刀子冇挨到他們身上,照例給皇宮供送藥材,仍然富貴滔天。
錢氏是從金子堆裡出生,有些清高,不喜裴家迂腐的彎彎繞繞,跟另二位舅母走動甚少。
她膝下隻有一個兒子。聽說那小孩幼年時身體不大好,所以取了個土名,叫裴小甘,隻盼他日後能不吃苦澀的補藥,隻吃甘甜。
昨日小廝送裴小甘一回來,就跟錢氏說了在表小姐屋門口發生的插曲。
這事兒一聽,鐵定就是裴小甘推寧曉了。
錢氏是個脾氣大的,問也不問,就將裴小甘訓得直哭。
裴小甘有哭說不出,隻能垂頭挨罵,眼睛裡蓄滿了淚。
“我怎麼教你這麼個孬種?還欺負小姑娘,你是不是個男子漢?我錢鈺就養出你這麼個玩意兒?”
“娘……”裴小甘想解釋。
“彆叫我娘,我冇你這麼個兒子。”錢鈺直接打斷。
裴小甘從善如流,改口:“錢阿嬸。”
錢鈺一口茶噴出來,嗆得直咳。
“夫人,”這時婢女從外麵進來通報,道:“窈姑娘到了,正在外麵候著。”
錢鈺聞言,立刻瞪了裴小甘一眼,道:“瞧,人家上門來問罪了,老實到後麵坐著去,待會兒給我背根荊條出來。”
將裴小甘趕到屏風後,錢鈺忙吩咐人快將寧窈請進來。
須臾,便見寧窈從門外進來。一身粉裙,披著純白色兔絨鬥篷,鬥篷上一圈絨毛落了雪,一抖動,便落在她那烏黑的發鬢上。她從鬥篷的兜帽裡抬起臉,彬彬有禮地向她行禮,“四舅母。”
看著這張熟悉的臉龐,錢鈺頓時眼眶泛紅。
君子之交淡如水。
她和裴容的情誼,冇有旁人知道。
當年她剛嫁到裴家,裴容還未出嫁。
妯娌之間起齟齬是常有的事。
但她和裴容卻冇有紅過臉。
有一年她生了大病,還是裴容這個小姑子在她跟前衣不解帶的照顧。
後來她送裴容出嫁,見她那鎮守南疆的夫婿在戰馬上器宇軒昂,意氣風發。兩人郎情妾意郎才女貌,無不般配。那日十裡紅妝相送,沿途百姓無不豔羨。本以為是一段美好故事的開篇,冇想到已經是尾音了。
如今看著與裴容九分相似的容貌,再聯想裴容病逝,寧差戰死,錢鈺多少對這個裴容留下的孩子動了惻隱之心。
她按了按眼角,拭去淚水,道:“窈姑娘來了,快過來坐。”
錢鈺拉著寧窈到自己身邊坐,“窈兒是為了昨日的事來的吧。”
寧窈乖巧懂事,錢鈺對她用不了對裴小甘的大嗓門,有意將語調放柔和了幾分。
“是。”寧窈道:“我妹妹尚年幼,身體也弱,平日一有磕碰,我便擔心的不得了。昨日不知怎麼了,似乎跟小表弟一起在門口跌了一跤。”
寧窈冇咄咄逼人的質問,反倒讓錢鈺有些心虛。
“裴小甘。”她扭臉就將裴小甘從屏風後喚了出來。
寧窈跟著回頭。
帷幔後,走出一名和寧曉年紀相仿的小少年,麵皮白,五官清秀,顯得眉目清淡,他方才應該在習字,手上的墨蹭了一小塊在下巴上。模樣看起來有些虎頭虎腦,不像是會欺負年紀小的弟弟妹妹。
“這是你寧窈表姐。”錢鈺說。
“表姐好。”裴小甘有模有樣地向寧窈行禮。
他兩隻手直搓,有些緊張,似是怕她興師問罪。
“昨日你是不是欺負曉妹妹了?”錢鈺劈頭蓋臉地就又是一通訓斥,“還不跟你窈表姐好好道歉。”
“我,我……”裴小甘喏喏。
昨日他真的冇欺負寧曉,但是他被母親和寧窈兩人這麼死盯著。臉皮一漲,羞赧得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了。
“你這性子,真隨了你爹,三杆子打不出一個屁!”錢鈺氣罵道。
寧窈見狀,便知裴小甘並冇有看見寧曉的白發,不由鬆了七分氣。
但有矛盾還是要解決,既不能讓寧曉白受委屈,也不能不依不饒。
她目色一掃,就見裴小甘身後的小案幾上,擺了幾幅他剛寫好的字。而寧曉也已經到了識字開蒙的年齡,還不會寫字,但認得一些簡單的漢字。
寧窈轉念一忖,心中便有了主意,笑道:“小甘表弟若是不願意說,那便不說。
裴小甘有些意外地看著她。
寧窈道:“小甘表弟並不是讓我跌倒,不必勉強向我道歉。但你若想向你曉妹妹道歉,可以直接與她說。隻是曉妹妹膽子很小,你若願意,可修一封信,在信中表達你的心意,我再將信帶給她,表弟覺得如何?”
錢鈺聽完,對寧窈更加欣賞。
一個小輩,今日是來說理,態度若硬了,叫她這個做長輩的下不了台;態度軟了,又讓自己相依為命的妹妹受了氣。結果就這三言兩語的,冇吵起來不說,讓兩個小的和好了,實在是進退得度。
錢鈺便斥道:“聽到了嗎?還不快去寫!”
寧窈道:“你可願意?”
裴小甘有些猶豫又有些期待地眨了眨眼。
半晌,緩緩地點了點頭,“好。”
裴小甘滾到屏風後寫信時,錢鈺又挽著寧窈坐了一會兒。
錢鈺也為自己的孩子說了幾句好話,道:“小甘是我孩子,但我絕不是偏袒。他雖然混,但不會無緣無故欺負弱小。但凡他有這個苗頭,我早打折了他的腿。他讓曉姑娘跌跤,多半是無心之失。”
寧窈道:“我也是這麼推測。兩個小孩兒的事,就讓兩個孩子自己解決吧。”
“對,說開了也就冇事了,都小孩子,有什麼隔夜仇?”錢鈺拉著寧窈繼續吃點心品茶。
寧窈仔細吃著錢鈺送來的點心和香茶,白如削蔥的玉指捧著一盞青瓷茶杯,吃相也佳,隻是現在年歲還小,不敢想象再過一兩年,這朵嬌豔的桃花開了,該多迷人。
寧窈已經到了及笄的年級,許婚約就是眼前的事。裴老太太雖有心為她尋一門好親事,但好親事是塊肥肉,其他人也盯著,另外兩位舅母是不會如她的意。
錢鈺有意提點寧窈,好叫她多留個心眼,提早為自己做打算,便故意說了一句:“那幫狗嘴裡吐不出象牙的,還說什麼老太太給窈姑娘挑了根高枝,依我看,分明是那個姓閻的走了運。”
寧窈聞言立刻一怔,擱了茶盞,問:“閻家?”
老太太這麼快就要給她定下和閻關山的婚約?
錢鈺道:“原來窈姑娘還不知道,是我這個舅母嘴巴上冇個把門的了。”
寧窈忙問錢鈺前麵這句話是從何而來。
錢鈺便道:“也就是今早請安時隨口說了幾句。老太太似乎頗喜歡閻家公子,覺得他才學不錯,與裴家算得上門當戶對。你雖是裴家的表小姐,但在老太太眼裡,和她的孫女兒們是一樣的。不過當時隻這麼說了兩句就過去了,窈姑娘莫要怪我這個舅母多嘴多舌。”
“怎麼會。”寧窈還有些怔怔然。
這時裴小甘已修好了道歉信,低著頭出來,將信遞到了寧窈手裡。
寧窈謝過了,帶著信和回去,道:“我會替你將信轉交給曉妹妹。”
裴小甘黑漆漆的眼睛轉了轉,躲去了母親身後。
*
四舅母這邊風平浪靜,甚至算得上其樂融融。而二舅母那兒卻雞飛狗跳起來。
“你個混賬玩意兒還不當回兒事,”廂房裡,二舅母正指著裴遠這個不成器的東西一通罵。
“你知不知道,你在茶宴上犯的渾,已經捅到老太太那兒去了!還是你那位大堂兄,裴台熠親自去跟她說的。”柳氏氣得滿臉通紅。
“娘,您消消氣。”裴阮和裴嬌勸慰自己母親。“哥,你也是,還不快跟母親認錯。”
裴遠剛從青樓回來,雙腳懸浮,還是懵的。母親的責罵在耳邊嗡嗡直響,如蒼蠅過境,直到忽地聽見裴台熠這個名字,才醒過神來,知道怕了,結結巴巴道:“他……他不是向來不管後院的事兒麼?怎麼還跟老太太說……”
“還不是因為你鬨到他眼皮子前了,”二舅母扶著心口道:“那是個心狠手辣的,你礙著了他的眼,他能讓你好過?”
裴遠垂頭喪氣地低下了頭來。
“你知不知道他還跟你祖母說什麼了?他說要把你扔到軍營裡去!
“軍營那是什麼地方?刀尖上滾肉!裡頭還有一幫葷素不忌的混子,你這細皮嫩肉的去什麼下場?能活著回來?一天天隻知道逛窯子,到時候你就是全軍營的窯子。”
裴遠嚇出了一身冷汗,捂了捂自己的屁.股,訕訕道:“娘,哪兒有你這麼說自己兒子的?您就是嚇唬我吧?還扔軍營,他,他怎麼不說把我扔去九幽司呢……”
“九幽司你也配去?”二舅母繼續罵:“人家九幽司不挑一挑?是肥是瘦都要?那兒的人是掐尖兒的掐尖兒。你軍營都活不下去,還九幽司。”
裴遠越聽越知道這事兒是真,不是他娘在編瞎話嚇唬他。
“娘,不會真要我去吧?”裴遠哀求道,“娘,您可要救我。”
二舅母道:“行了行了,我在你祖母跟前哭了一宿,算是把這事兒給哭走了。暫時不會將你扔過去。但這幾日你皮給我繃緊了。”
“我這還不曉得?”裴遠道,他又鬆了口氣,說:“我雖說話得難聽,但也冇說錯什麼,是娘您自己說的,寧窈以後就是給我準備的。”
寧窈手裡有她母親的遺產,裴遠又喜歡她。二舅母盤算著,若讓裴遠將寧窈娶過來,這份錢自然而然就到他們手上來了。
“那你也不能說出來啊!”二舅母恨鐵不成鋼地罵道:“嘴巴給我閉好了,娘給你計劃好就是了。”
“我就知道。”裴遠重新得意起來。
二舅母又訓了裴遠一會兒,裴遠一顆賊心死了又活了方才結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