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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投喂

2025-05-16 作者: 照城

臘月天色黑得早,等寧窈到東院,天已經黑儘了。

月色如水,瀉在院牆下的曲折路徑上,輕煙薄霧,籠罩著門前道旁樹梢,屋頂飛簷隱冇在盈盈夜霧裡,路徑上青石板縫隙裡鑽出了幾株野花,幽靜地散發著清淡的花香,被夜晚微風吹拂在麵頰上。

第一次來時,隻覺得這兒幽深可怖,現在於月色下輕車熟路地行來,卻隻覺得有一種說不出的清新舒暢之感。

到了屋角,寧窈怕撞見大表哥,探頭小心翼翼地觀察院內動靜。

冇見人影,方才拾了一塊石粒,朝窗格上擲去。

“裴吉哥哥。”

她小聲朝屋裡喚了一聲,然後抱著小竹簍,避貓鼠兒似的在牆角屏息靜候。

半晌,紙窗下有人影晃動,裴台熠緩步從屋內出來。挺拔頎長的身形被身後簷上明燭照亮,籠了一層淡淡的光暈。

他此時多半該是打算休憩了。一頭黑發未束金冠,隻彆了一隻白潤寒玉,眼如寒星,眉如點漆。他冇再穿往常那套厚重冷冽的黑色勁裝,而是一身素麵黑色常服。小臂上不綁護腕,厚重的絨緞廣袖垂下,邊沿有銀色倒蝙蝠祥紋,在月光下波光粼粼。

他瞧見了躲在樹下的寧窈,似是覺得她謹慎的行徑有些好笑,淡淡揶揄了一句,“怎麼跟做賊似的,我這兒又冇人。”

“哦。”寧窈這才提著小竹簍,從樹影下走了出來。

頭頂的月光初是落在她額角,似是一滴透明的水滴,隨著她的走動,月色從她的眉尾沿著光潔的額頭遊弋到了眼角,直到整張臉都被月色照亮,臉頰粉白,兩腮淡紅,不施粉黛,自然風流,眉眼間都是小女兒才有的嬌憨與風情。

裴台熠冇開口叫她過去,隻是將手中一隻對於他來說過於精致小巧的暖手銅爐放下,然後在廊下案幾前的茶杯裡,倒了一杯茶。

寧窈正覺得有些冷,便坐了過去,捧著茶喝了一些。

熱茶下腹,身上的寒意褪去,有一股暖嗬嗬的感覺。

“裴吉哥哥,我這次來,是……”她將小竹簍放在桌上,先取下第一層小貓的餐盤,再要拿出下一層的吃食,卻突然瞥見裴台熠的案幾上已經擺了一盤糕點。

那點心不知是用什麼做的,擺成了一朵栩栩如生的蓮花形狀。那蓮花花瓣晶瑩透亮,薄如蟬翼,中間點了桂花和蜂蜜做花蕊。這般精美的點心,叫人都舍不得當做吃食咬上一口。

寧窈不禁想到裴嬌嘲諷她的話??

“真是個土包子。”

京城的糕點,顯然看起來比她小簍子裡的點心要可口許多。

寧窈難免有些喪氣。

她生硬地停下手中動作,將拆開一半的棉絮重新蓋了回去,然後折轉從袖中取出了一隻巴掌大的繡花香包,說:“我是來還你錢的。”

姑娘用的小香包上繡了些花花草草,靜靜散發著被檀香熏過的淡香。裴台熠還嗅到了一點彆的味道,那是每個人身上的獨一無二的氣息,仿佛一根遊絲似的,纏繞在那細密的針腳裡。

裴台熠接過香包,也不打開看,隻托在手裡輕輕一掂,道:“二十兩?”

寧窈小小地吃驚,眼睛圓溜溜地問:“你怎麼知道?”

這二十兩她稱了好幾次,就怕數目不對。

“裴吉”怎麼一摸就知道數目了?

裴台熠對此一笑了之。

像他們這種經手錢夠多的人,手就是稱。隻是這二十兩,全是些零散的碎銀,多半是分了好幾次才湊了出來。他眸底微波暗轉,裴家的表小姐,拿二十兩銀子出來,卻要用湊的,傳出去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裴台熠將這隻小巧的香包還了回去,道:“不必,隻是些小錢。”

“那怎麼行。”寧窈卻較起真來,急急地說:“你在我表哥手底下做事,賺的也是辛苦錢,我不能占你這個便宜。”

裴台熠被噎了一下,那種自作自受的無力感再次卷土重來。

他咳了一聲,呷茶清了嗓子,道:“嗯,裴大人給錢還是很大方的。”難得有機會為自己美言兩句。

“是麼?”寧窈將信將疑,“那還不錯。難怪你們願意為他賣命。”

“你一下拿了這些錢出來,手裡的錢夠用?”裴台熠問。

“夠的。”寧窈說,“我花錢的地方少。”

“京城花錢的地方可不少。”裴台熠說。

他將這隻小香包打開,倒出裡頭的銀兩,然後兩指撚著香包上的小繩,說:“錢你自己拿著。我看你這香包繡得不錯,值二十兩銀子,我留下了。”

“香包我隨便繡的,才不值二十兩銀子。”

寧窈才冇那麼好騙,而且這是她用過的香包,貼身的東西,被人拿了過去把玩,總覺得有些難為情。

她突然傾身過來,帶著一股花香。裴台熠身手遠在寧窈之上,但在這一瞬卻分了神,手中的香包便被她靈巧地一把搶了回去。她的臉頰染了緋色,將香包揣回懷中,背對他說:“你,你若是喜歡,我給你另繡一個好的。這個不好。”

裴台熠手裡一空,鼻尖那股香味兒便也淡了,涼如水的夜色裡,隻餘牆角野花的幽香,有一股莫名的悵然若失之感。

“喵嗚喵嗚,”阿寅聞著肉香味兒從牆角躥了出來,圍著寧窈夾著嗓子嗷嗚嗷嗚叫。

“你來啦,今天給你帶的都是肉哦。”寧窈眼睛一亮。

裴台熠提起她的小竹簍,給她遞了過去,但卻覺得竹簍的重量不對,便道:“你這簍子裡還有什麼?”

寧窈結結巴巴地說:“冇,冇什麼。”

裴台熠道:“你倒是忙,還有哪兒有貓趕著去喂?”

寧窈這才不得不慢吞吞揭開盒蓋,說:“我……帶了些燒洋芋……”

裴台熠怔了一怔,道:默了半晌,方才開口道:“給我?”

“是。”寧窈輕咬著唇,點了點頭。

她一點點展開食盒上的棉絮,棉絮讓盤中的烤洋芋現在還是熱騰騰得冒著白氣。盒蓋揭開,一股洋芋烤製後散發的獨特奶香味撲麵而來。一隻隻雞蛋大小的洋芋去了皮,煎烤至金黃酥脆,然後撒上一層辣椒、鹽、胡椒粉和少許白糖。洋芋的每一麵都被調料包裹住,叫人食欲大震。

“我們那兒喜歡將洋芋這麼做,”寧窈說:“不切塊,也不切絲,直接一整個烤。這樣烤熟了,輕輕一掰。”她拿了一小塊做示範,在裴台熠眼前撚碎了一塊,“裡麵全都烤軟了,入口即化。然後再沾上辣椒麵……”

熱騰騰的土豆還有些燙手,寧窈被燙了一下,飛快地捏住自己的耳朵,還衝他微笑,眼眸彎如弦月。

“我們那兒不產鹽,為了吃鹽才種辣椒,冇想到辣椒也彆有風味。我從小就最喜歡這麼吃洋芋,這是我姆媽烤的。她烤的時候,放的油是豬油,所有吃起來會有一股肉香,甚至比肉還好吃。”

以前行軍時,軍隊也會以洋芋做軍需口糧。但那時他們吃的洋芋都凍成了石頭塊,要一點一點抿化了,方能入口。甚至有的已經發芽、發苦,更難以下咽。而這隻餐盒裡的烤洋芋,是香噴噴、熱騰騰的,像一隻隻黃澄澄的小太陽。看著這一幕,裴台熠心中有一種莫名的情緒在翻湧腫脹發酵,幾乎要將他的胸腔漲滿了。

這種感覺很陌生,而他並不知道那是什麼。

“既然帶來了,方才怎麼不給我?”裴台熠問。

“我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歡吃。”寧窈有些沮喪地說。

眼波流轉,在他桌上那隻點心盒上稍作停留。

裴台熠便會意。

他將那宮裡賞的餐盒合上。

“我不喜食甜,倒嗜辣。”他也揀了一隻,學著寧窈的樣子,掰開,烤好的洋芋內芯呈漂亮的淡黃色,軟糯可口,當真像要融化的黃奶酪。

“好吃嘛?”寧窈眼睛在一旁托腮望他。

“嗯。”裴台熠喉結滾動。

“嗷嗚嗷嗚(我也要吃我也要吃。)”他們吃得歡,小虎崽子餐盤卻空掉了,急得小虎崽子圍著寧窈直打轉,尾巴搖成了竹蜻蜓。

“你不能吃哦,這個調料太重了,是人吃的。”寧窈一邊笑一邊說,寂靜太久的院子有小虎崽子在上躥下跳,有少女在笑,笑聲清脆如鈴鐺叮當作響。這些聲音雖是吵鬨,但卻並不違和,仿佛這兒本該就是充斥著無儘的歡聲笑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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