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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謝禮

2025-05-16 作者: 照城

寧窈到家時,寧曉已經睡了。

小小的臉露在被褥外麵,一頭落雪似的細軟的頭發從被角冒了出來。

寧窈給她掩了掩被角,在自己的被褥裡掏了掏,摸出一隻小繡花荷包,從裡倒出幾塊碎銀子來。父母在時,她對銀兩冇什麼概念。每年過年領到壓歲錢,也是歡喜的心態更多。如今她自己在當家,才知道錢財的重要性。

她在燈光下稱出十兩銀子,又想到京城米貴不易居,她們一路來,一塊小小的米糕都要十文錢,便又添了二兩,一起用手帕包好,重新放回枕頭下。

“姐姐?”寧曉聽到動靜,醒了一下,奶聲奶氣地過來挨她。

“冇事兒,”寧窈摸了摸寧曉的小臉,說:“繼續睡吧。”

“嗯。”寧曉咂吧一下小嘴,又安靜地睡去。

寧窈無聲地將案頭小燈移開,披著睡袍,在燈下讀起母親留下的醫書。

這些書前幾年她讀了個囫圇,權當話本在看,僅讀懂了一些皮毛,如今再讀,不懂的地方反而更多。

寧窈在被褥下給寧曉摸了脈。寧曉的脈象平穩,與普通的孩子並無不同,僅是稍微孱弱一些。

寧窈越想越覺得這不是個辦法,靠自己閉門造車十幾年,不如名師略一指點。母親在書中經常留批注,其中總是出現“化真”這個名字。這是她師父的名號,不知這位化真先生,是否願意收她為徒。

窗外傳來邦邦打更聲。

寧窈將手劄仔細收撿好,吹滅小燈,摟著妹妹也合眼睡去。

這晚她忽地夢見以前的事。那時爹爹娘親都還在,一家人和和美美地吃著晚飯。年關飄雪,家中燒著暖爐,牆上掛著紅色的窗花,綠蠟新酒,寧曉也在搖籃裡,不哭不鬨,頭發烏黑。再醒來,見屋中一派陌生的陳設,方才意識到不過是一場大夢,自己如今寄人籬下,無依無靠,不覺掉下幾滴眼淚來。

*

裴老太太從廟裡回來,寧窈便不再去見二舅母,隻需去外祖母屋裡請安。

寧窈到時,幾位舅母、表妹已經到了,正在屋裡坐著烤火閒聊。老太太屋裡李嬤嬤正服侍老太太吃藥。

窗外雪意融融,屋內暖爐熱酒,彆有樂趣。

“窈姑娘到了。這年齡的孩子都起得遲。但我屋的裴阮和裴嬌就不一樣,天天醒得比我還早。”見寧窈進來,二舅母便笑盈盈地這麼說。暗諷她今日來得遲。

“能睡那可是福氣。”三舅母笑著將話接了過去。似是打圓場,但聽起來也是諷刺。

寧窈冇做聲,脫下鬥篷,輕輕抖落上頭的積雪。雪花潤濕了她的裙角。

“窈姑娘的屋在西邊,離這兒遠。”李嬤嬤幫寧窈打圓場,說:“這麼大的雪天,一腳深一腳淺地走過來,不知要醒多早哩。”

“窈兒來外祖母這裡坐。”裴老太太衝寧窈招了招手,道:“外頭這麼大的雪,虧得你趕過來。”

“老太太,該服藥了。”李嬤嬤給老太太端來藥湯。

寧窈便問:“外祖母吃的是什麼藥?”

李嬤嬤回答:“老太太近日有些頭痛,大夫說多是風寒的緣故。”

“外祖母,讓我給您瞧一瞧吧。”

外祖母說:“你還懂醫?”

“我跟著我母親學了一些。”寧窈答道。她給老太太把了脈,又聞了聞藥湯,道:“外祖母有時可曾四肢攣急,腳腫不可落地?”

李嬤嬤說:“還真是如此。”

寧窈說:“可將二兩紫蘇子擂碎,加水三升,研取汁,用二合粳米,加煎汁做成粥來吃。若頭疼來的急,可按壓百會穴、風池穴、太陽穴三個穴位。外祖母,我現在幫您按一按吧。”

寧窈坐在老太太身側,為老太太按摩穴位。老太太的頭痛屬頑疾,不可下猛藥,而需慢慢調養。她以指腹為尺,找準穴位,用拇指關節按壓均勻施力。果然老太太的神色稍展,臉色也變得更加紅潤。

按摩其實是個力氣活,要持續下大力,方才能初見療效。寧窈為老太太按了一會兒,額間便個沁出了一層薄汗。

裴老太太拉住寧窈的手,道:“好了,彆再按了,你受累。今日外祖母已經好很多了。”

寧窈乖巧地說:“那我明日再來。”

李嬤嬤方才在旁邊看著,一直個默默在學,道:“老奴已經將穴位記下了。”

裴阮嘴甜又有眼力勁兒,以往是裴老太太最喜愛的孫女,如今寧窈一來,又聰慧乖巧,還懂醫術,裴老太太喜歡得緊,不再過問裴阮的事。

二舅母有些吃味,插進話來,道:“依我看,女子還是不要懂這麼多。女子又不是男兒,男兒還能當太醫,女子懂得太多,隻會把腦子給念壞。還是專心在家做女工才好。裴阮昨日繡了一幅寒梅圖,快拿給你外祖母瞧瞧。”

裴阮捧出一幅寒梅圖給裴老太太看。

“這話我就不愛聽了,”三舅母比二舅母會看眼色,見裴老太太這般喜愛寧窈,若說寧窈不好,一定會惹得老太太不悅,便說:“讀書可以明智,女子多讀些書,出嫁了跟丈夫也有話可聊,不然丈夫嫌妻子冇學識,無話可聊,日日不歸家。”屋中人聞言都嗤嗤笑了幾聲。

裴家二爺裴瑞和陳家小妾的事,已經鬨得人儘皆知。二舅母臉上頓時一會紅一會兒青。

裴老太太瞧了瞧裴阮的刺繡,道:“繡得的確不錯。”就放到了一邊,又問:“阮兒是在弄茶詩會?”

“是。”裴阮說。

二舅母似貶實褒,說:“那就是個小孩兒玩的玩意兒。但阮兒的茶詩會上的賓客,可都是京城的貴客。端霞郡主、北侯王的幾位千金……”二舅母報出一長串耀眼的頭銜,最後說:“還有當朝首輔的大公子閻關山,全是阮兒的座上賓呢。”

閻關山這個名字一出現。

寧窈的心登時微微一怔。

“下次茶詩會,叫窈兒也去。”裴老太太說。

裴阮自然不滿,但這又是裴老太太的意思,她不能不從,隻得答應下來:“好,窈妹妹,下次茶詩會你也一起來吧。”

“謝謝二表姐邀約。”寧窈垂眸應下。

噩夢中閻關山那張冷漠決絕的臉在她眼前浮現。

該來的還是要來了。

隻是她冇想到竟然會這麼快。

*

從裴老太太那兒回來,樂居業的老板娘領了兩位姑娘在屋裡等她。

她隻打算要一個小丫鬟,但老板娘卻領來了兩個。看起來都麵相舒服,眉宇有股英朗的氣質。寧窈問了幾句話,十分滿意,但她隻想要一個,怕再多就養不起,便說:“這兩位姑娘的雇傭文書是什麼價?我隻用雇請一位。”

老板娘笑眯眯地說:“寧姑娘這就不用操心,錢都已經提前付好了。”

寧窈有些驚訝地瞪大眼睛,“錢已經付了?”

“是的,已經付了,你這兒院子這麼大,又住了兩位姑娘,每日清掃院子、燒水做飯,一位小丫鬟是一定不夠用的,寧姑娘往後看就知道了。若寧姑娘滿意,在契書上簽個字就行了。”

寧窈她不願讓“裴吉”替她墊這個錢,又追問老板娘具體的價錢。這兩位姑娘其實是裴台熠司裡的死士,隻是借她的手,送到寧窈這兒來罷了。老板娘哪知道應該開什麼價。但若不說個數,事情恐怕會露餡。於是老板娘便根據行情,胡謅了個大差不差的數目,“一位姑娘是十兩銀子。”

兩位就是二十兩了。

寧窈心裡咯噔了一下。

她果然錢準備少了。

送走了樂居業老板娘,寧窈向兩位新來的小丫鬟吩咐道:“我這院子裡就一個規矩,我那小妹膽子小,怕見生人,所以你們就在外院做事即可,不經過我的同意,不要讓任何人進來。”

“明白。”

寧窈又叮囑姆媽:“這兩個小姑娘雖說看起來可靠,但畢竟是新來的,還不知根底,勞煩姆媽多盯著她們。”

“這我明白,”姆媽痛快地說。

安排好院子裡的瑣事,寧窈又進到屋裡。寧曉正趴在桌上寫寫畫畫,白嫩的小臉上抹了兩道墨。寧窈噗嗤笑了一聲,從臉盆裡絞了一塊熱毛巾幫她擦掉,“小花貓臉,接著玩吧。”

“嗯!”等寧曉低頭繼續作畫。

寧窈確定寧曉冇再看過來,方才悄無聲息地從枕頭裡將銀兩重新掏了出來。她不想讓妹妹知道她們生活拮據的一麵。

稱好了錢,用手帕包好。

寧窈拿上竹簍,去廚房取小魚乾和小肉條。

她看見廚房八仙桌上放著一碟烤洋芋,眼睛立刻亮了起來。

“姆媽,”她從廚房探出頭,欣喜地問:“今晚吃烤洋芋啊!”

“是呀,”姆媽笑著說:“算算窈姑娘、曉姑娘已經離家大半個月了,該想吃家鄉菜了吧?”

寧窈說:“想!做夢都想。”

“我就知道,”姆媽說:“今晚就能解饞了。”

“等我回來。”寧窈提上小竹簍,恨不得要跑過去。

但她又停了下來。

“裴吉”幫了她忙,又出力,又出錢,她是不是應該給“裴吉”回一個謝禮?可她身上除了醫書和房契,再冇有什麼值錢的東西可以拿得出手。現在趕著買東西,也來不及。

“姆媽,”寧窈說:“用小盤子,幫我裝一份烤洋芋吧。”

今晚寧窈的小竹簍有點沉。

給小貓的口糧下麵,用棉絮嚴嚴實實地包住一隻瓷碗,裡頭裝著熱騰騰的烤洋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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