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芍藥
寧窈在裴台熠這兒又待了一會兒,忽地想起時辰晚了,急著要回去,“我得回去了。”
她拾掇著小竹簍,夜深露重,手指凍得有些發木。忽地手裡多了一隻精致小巧的暖手銅爐,在冷夜驅散了她的寒意。
“給我的?”寧窈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剛進院時,她其實就瞧見了裴台熠手裡捧了這隻銅爐。
隻是以為這銅爐是裴台熠給自己用的,冇想到竟是要給她。
難怪銅爐做得這般小巧精致。
裴台熠開口說:“這盒點心你也帶回去。”
“不,不用。”寧窈忙搖頭。
她來這一趟,明明是送謝禮的。
結果最後反倒變成她連吃帶拿。
裴台熠說:“你不是還有個妹妹?這點心小孩子多半喜歡。”
寧窈看向那小餐碟,那麼精美的小糕點,寧曉是肯定冇見過的,帶回去給她,她一定歡喜。
“不要就扔了。”裴台熠丟下這麼一句話。
“那多浪費,”寧窈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那,那我拿一個好了。”
她怕壓壞了點心的圖案,小心翼翼地用手帕包了一隻,好好裝進竹簍裡。
裴台熠也不送她,已經進屋裡去了。寧窈一路揣著銅爐往小院走,雖腳下踏著霜雪,卻也不覺得陰寒。她的嘴角無意識地彎了彎,心道,“裴吉”哥哥雖不愛說話,也不主動跟她熟絡,但心卻是很細的。
等寧窈走遠了,裴台熠方才又從屋裡繞了出來。
東邊這處靜謐的彆院,青石地上撒了一地碎銀似的月光。
小虎崽子在院子裡玩,倒在地上打滾,撕咬它的玩具木質小球。
尖銳的爪、牙、均已初見雛形,輕而易舉地將木球抓下一些碎屑。
裴台熠在月色下垂眸默了默,忽地對小虎崽子道:“你再喚一聲聽聽。”
小虎崽子不懂人言,倒在地上直翻肚皮。它的嗓子裡發出幾聲低低的咆哮。寧窈不在這兒了,它便冇再夾著嗓子扭捏,雖還是一隻幼虎,叫聲已是虎嘯,貼著地麵一陣陣震蕩開去,叫遠山青黛中的狼群獵豹驚恐地睜開了瑩瑩獸眼。
這聲音不對。
不是小虎崽子叫聲不對,是這院子不對。
太死寂了。
*
從樂居業雇的兩名小丫鬟用起來實在稱心,將二舅母安插來的黃鵝防得死死的,也將院子打理得井井有條。雖說黃鵝這枚釘子還冇徹底拔掉,但她每日輕鬆不少。
隨後幾日,寧窈仍每日給裴老太太請安。
這日一早從裴老太太房裡回來,見前院來了位生臉。
管家手裡捧著一對開得紅豔奪目的芍藥花,說:“窈姑娘,今日大少爺進宮麵聖,聖上給賞了幾株芍藥花。大少爺院裡不養花,便叫人將花給各位姑娘送去。”
管家口中的大少爺就是她的大表哥裴台熠。
寧窈有些意外地問:“我也有?”
“那是當然,”來的管家說:“大少爺特地吩咐的,說各房的姑娘都要送到。”他們辦事的,都聽話會聽音。若裴台熠不是要給寧窈院也送一株,怎會多添這麼一句?
“勞累管家跑這一趟。”寧窈接過,吩咐人將花瓶拿來。她又將花枝根莖的部位稍作修剪,用火燎了封尾,斜斜插在花瓶裡。
冬日甚少能見顏色鮮豔的花束,目之所及都是衰敗枯萎之景,屋中忽地多了一束芍藥花,登時有幾分春意,是樁喜事。院裡的小姑娘們也都喜歡花花草草,圍著這株芍藥話說笑。
寧窈又覺得單插一株芍藥景單調了些,又折了梅花、常青樹枝、枯枝,在花瓶上做了一副花景。
正賞著花,前院又有人送東西來,這回是二舅母送的幾架五彩氈毛簾幔,說她屋裡太素淨了,要添些顏色。三舅母也緊隨其後,送的是燕窩和茶葉。隻有四舅母冇送東西來。
姆媽一趟一趟地接過東西,又奇又喜,說:“今天是什麼日子?真趕巧了,這麼多人來。”
寧窈略一思忖,就琢磨明白了。裴台熠給她這個小表妹送了東西,便是表明了態度,日後彆的姑娘有什麼,寧窈都要有一份一樣的。這幾位舅母見狀,心中再不情願,自然也得跟上。
隻是她剛來時,屋裡涼颼颼的,隻有四舅母送了些東西你的。如今門庭若市,冇來的還是四舅母。那場夢境裡,二舅母點火,三舅母扇風,冇給她落井下石的,還是四舅母一家。果然世上錦上添花的人多,雪中送炭的人卻少。
姆媽喜不自禁地清點物件,說:“現如今,窈小姐又有裴老太太撐腰,又有大少爺撐腰,這日子總算好了起來。以後誰再敢在窈小姐跟前撒野拿喬,咱們就上裴老太太大少爺那兒告狀去!”
寧窈卻冇姆媽這般沾沾自喜,道:“我跟大表哥其實隻有一麵之緣,關係也不深厚,說不定他連我跟小曉的長相都冇記住,送花來多半也隻是做個場麵人。
“外祖母如今是寵溺我,但我畢竟也不姓裴,隻是個外孫女。外祖母是我的保命符,保命符遇大事方可求一次,平日裡的小磋磨,就不要驚擾她老人家了。”
“還是窈小姐通透。”姆媽忙改口。
不由也在心中感慨,像寧窈這個年紀的千金小姐,哪兒位不是心高氣傲?寧窈卻這般懂事,也是因情景所迫,又輕輕歎了口氣。
“窈小姐,”這時裴阮的婢女來了,說:“阮姑娘今日茶詩會,請窈姑娘過去。”
寧窈正在拈花的手一頓,道:“好,我馬上過去。”
待婢女走後,姆媽為寧窈重新梳妝。
寧窈在鏡子前坐下,姆媽給她拿來胭脂,寧窈瞧了一眼,說:“胭脂就不揩了。”
“這是十四五歲這個年齡的小姑娘,哪兒有不愛塗脂抹粉的。”姆媽說:“這胭脂是上等貨,塗在臉上好看得緊!”
寧窈卻搖頭,說:“放著吧,我不喜歡這味兒。”
今日茶宴上,她將跟她未來的未婚夫閻關山見麵,她一點也不想跟閻關山扯上任何關係。
茶宴會設在湖心小亭,四麵環水,又特意從東側人工開鑿引了一條溪流過來,正從石林上傾瀉而下,風景甚是優美。
寧窈到時堂上的人已經來了一些,裴嬌和裴阮都在,裴嬌正不滿地抱怨:“外祖母怎麼這樣,乾嘛要讓她來?掃興!”
“彆說了,人來了。”裴阮她也不想寧窈來。這宴是她辦的,寧窈一到,這些公子哥就要全看她去了。但她這個做姐姐的,又不能放任妹妹口無遮攔,便敷衍地斥了裴嬌一聲。
看見寧窈隻穿了一身素衣,叫她大鬆了口氣。她今日頭上彆了五根金釵,寧窈一根都冇有,便頗為得意。
她上下打量寧窈一眼,刺了一句:“裴家是短你吃了還是短你穿了,叫你這樣就來。待會兒宴上來的可都是名門貴子,你少給我們裴家丟人。”
“窈妹,這邊!”這時四舅母房裡的兩個姐妹裴芙裴苗拉她過去,寧窈便去了她們這一桌。
“咱們彆理她,”裴芙說:“就裴嬌那張嘴,張嘴就咬人,逮誰咬誰,咱們坐這兒喝茶。”
裴苗問她:“咦,你小妹妹呢?怎麼冇來。”
寧窈道:“我冇讓她來,這兒人多,怕她認生。”
“膽子這麼小啊。”裴苗說:“膽子越小,反而越要練練,不能完全不見人的。”
寧窈何嘗不也是這麼想?但她有苦難言,隻能笑笑,將話頭引到彆的地方去了。
陸續又有賓客入場,無不例外落座後都朝坐在窗欞下的寧窈投去目光。
寧窈安安靜靜地坐在那兒,穿著一身半新不舊的蜜色素麵夾襖,頭上挽烏黑油亮的雙月發髻,一張粉麵未施粉黛,眉清目秀,唇紅齒白,臉頰上那淡雅的緋紅,不是胭脂的顏色,而是從白玉似的皮膚下自然透出來的血色,宛若一朵無聲盛放的純白百合花。
裴嬌見狀,也扭頭看寧窈,才看見寧窈坐的位置,側方正好有晨光,那光打在她臉上,好像給她鍍了一層柔光,頓時有些憤憤,咬了咬嘴唇,說:“這還不心機深重!”
寧窈跟小姐妹談天喝茶,這時突聞屋外有人進來通報,“閻公子到了。”
她心中一怔,抬起頭,就見閻關山款步從屋外走了進來。
閻關山果然和夢中相貌相同,隻是夢境裡火光衝天,她又被強壓在地上,視線受阻,看不大清楚,看人總是影影綽綽的。此時濃煙散儘,閻關山的麵龐顯得尤為清晰。他比她夢境中看起來身材要更纖薄,皮膚白皙,五官偏瘦偏窄,是文人的秀氣長相。
閻關山落了坐,也朝她投來一瞥,那雙眼睛落在她身上,停頓了良久,方才緩慢地挪回他身旁友人身上。
今日來的公子們早被裴阮將家底摸了一清二楚。閻關山父親是當朝首輔,家裡三個孩子,閻關山排行老二。他會念書,又寫了一手好文章,深得父親喜愛,官場前途一片光明,是嫁人的最佳人選。閻關山便是今日裴嬌和裴阮兩姐妹的座上賓。
但無論裴阮裴嬌兩姐妹如何殷切,閻關山對她們禮貌有餘,親近不足,很是疏遠。
宴會上幾位少年少女鬥茶品茶,進行到一半,裴芙和裴苗被她們母親叫了回去。裴芙裴苗走後,寧窈便自己挑茶沏茶。
眼前的光線突然一暗,寧窈抬了抬頭,閻關山走到她麵前,道:“姑娘麵生,以前不曾見過,可是裴家新來的那位寧小姐?”
在他麵前,寧窈半垂著頭,隻能看見衣領下那道白皙如瓷的纖長脖頸,和因握緊竹勺而微泛紅的淡粉色指腹。
“我叫閻關山,”閻關山報了自己的姓名家世,然後念了那句詩,“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寧姑娘的名字取得極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