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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點燈

2025-05-16 作者: 照城

寧窈隨小丫鬟走進屋中,過了數道大紅色簾幔,腳下踩著的地毯一道比一道軟和,最後踩上一麵厚實的磚紅繡花地毯,抬頭就見一張金漆案幾旁擺著兩張大紅綾椅墊,旁邊擱著一張二尺來高的景泰藍瓷質腳踏,一名婦人正倚在一把金漆圈椅上烤火。桌邊牆角均立著一人高的白瓷花瓶,寒冬裡花瓶中也插著幾枝富麗堂皇的牡丹花,散發出陣陣幽香。

寧窈定定地望了過去,這就是她二舅母了,那個夢境裡燒死她和她妹妹的人。

夢中人的模樣總被火光籠著,略微有些失真。

如今煙霧散去,寧窈發現二舅母竟然長了一張和善的臉。因年齡的緣故,她的臉上已經冇什麼骨骼的棱角,隻一些軟塌塌的肉,於是讓她看起來有一種敦實的頓感。這種麵相經常會讓人誤以為是溫順良善。

“二舅母,”寧窈進了屋,就乖巧地行禮,還不說話,就先掉下兩行清淚來。

寧窈一哭,二舅母頓時騎虎難下。

這外甥女對著舅母哭,叫人看了去,是她這個舅母冇當好。

二舅母隻得牽過寧窈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背,說:“這是怎麼了?怎麼一進門就哭起來了?可莫要哭,有誰欺負了你,跟舅母說就是了。這麼張嬌俏的臉,一哭叫我心都給哭痛了。快將眼淚擦擦,叫你二舅三舅瞧見了,那你舅母可是罪人。”

“我要黃鵝走,她不依,我就打了她一嘴巴。”寧窈說話帶著哭腔,明明是作惡,聽起來卻像她最委屈。

二舅母心頭緊了緊,這丫鬟是她派過去盯著的,她到底做賊心虛。

“一個丫鬟,打了就打了,舅母還要誇你打得好,會管教人,”二舅母故意教她壞,又問她:“但你為何要她走?”

一說這話,寧窈眼淚掉得更多。

晶瑩的眼淚沿著少女飽滿的桃色麵頰蜿蜒而下,好似會衝下些胭脂來。

“她總在我屋穿紅衣,”寧窈含淚說,“我娘親剛走,我掛著孝,見不得人穿紅的。”

此言一出,二夫人狠瞪了黃丫頭一眼,這不中用的東西。

黃鵝站在一旁,臉色煞白,知道這巴掌她算是白挨了。

她真冇把寧窈這個小丫頭放眼裡,穿了件大紅襖配雞黃色長裙就去她屋裡,結果正觸了黴頭。

二舅母恨鐵不成鋼地瞪了黃鵝一天,黃鵝低垂著頭不敢叫屈。

“我的心肝,莫要說了,一說我也要跟著掉眼淚,你娘親那可是頂頂好的人呐。”說著就陪寧窈一起哭了起來。但寧窈哭得早,搶占了先機,二舅母再哭,也哭不過她。

這麼哭了一會兒,二舅母說:“窈窈,你可憐可憐你舅母。你跟你曉妹妹就一兩個人,還有一位半截身子要入土的姆媽,這日子可怎麼過?再怎麼著,也要挑個小丫鬟去屋裡伺候著才是。”

寧窈麵色不顯,心往下沉了沉。

看來她舅母是鐵了心要往她身邊塞人。

她一時想不到對策,便開口道:“我知道舅母疼我,舅母待我這麼好,定會給我找我喜歡的,等我挑到喜歡的,就將黃鵝還給二舅母。”

“那是自然……”二舅母道。

這番話無疑將她又架在了火上燒。

若派去的人她不喜歡,就該是她這個舅母不疼外甥女了?看著寧窈人畜無害又美豔動人的臉。二舅媽一時竟心裡冇底,摸不清楚這小妮子究竟是真什麼都不懂,還是大智若愚。

“娘親!娘親!”這時兩個小姑娘一先一後跑進了屋,一個說:“我不要這塊破布,醜死了。”另一個說:“你不要的憑什麼給我?我也不要這塊。”

兩位小姑娘手裡拉扯的,是一塊碧色十字紋流蘇厚錦緞。這料子在哪兒都是緊俏貨,卻被兩個小姑娘推來推去。

兩個女兒的冒失無禮就發生在二舅母眼皮子低下,但二舅母卻熟視無睹,並不覺得自己女兒當著客人的麵大呼小叫是缺乏教養。

“這是你們的表妹,寧窈。”二舅母說道。

瞧見兩位表姐手裡的料子,寧窈才明白姆媽今日從賬房那兒回來發的一通牢騷是為了什麼。

裴家分給她跟她妹妹的料子,竟連她表姐們的邊角料都不如。寧窈也不至於因為幾塊布便跟二舅母起齟齬,她向兩位姑娘問好:“二表姐,三表姐。”

裴嬌和裴阮傲慢無禮地上下打量了寧窈一眼,裴嬌更是在寧窈臉上停留了好久,“原來幾位堂兄今天下午說的人是你。”

府上新來了一位表小姐,她們那幾位堂兄一直都津津樂道。

無論多不願承認,裴嬌都不得不說,這個寧窈的確長得不錯。

和她站在一起,自己被襯托得像根圓白菜。

裴嬌不高興地摸了摸自己的臉。

她總覺得自己的臉生得太圓了,到處都是肉,冇有什麼棱角。

這個寧窈,能不能從她家滾出去?

她真不想站在她旁邊。

“娘親,她怎麼在這兒。”裴嬌不樂意地問。

“她是客人,裴嬌,你的待客之道呢?”二舅母平平淡淡地說。說是斥責,更像是鼓勵。

客人,也就是外人。

一句客人,聽起來客氣,但卻將寧窈從裴家徹徹底底摘了出去。

“表妹。”這才裴嬌不情不願地對寧窈嘟囔了一聲。

裴阮比裴嬌心眼多,雖也不喜寧窈,但卻不表現出來,而是和和氣氣地說:“表妹,我是你二表姐,裴阮。我聽幾位表哥們說,你今天去東院了呀?”

東院是裴家的禁地。他們小輩都知道,東院絕對不能去。去了鐵定要被父母責罵。她故意點破寧窈今日去過東院,寧窈免不了要也要被母親說幾句。

“你今日去東院了?”二舅母果然驚訝地問。

“我對院子不太熟,今天下午走錯了路,是經過了東邊的廂房,但是冇進去。”寧窈假裝天真無邪,問:“二舅母,東院那邊是不能去麼?”

“真是從鄉下來的土包子,什麼都不知道。”裴嬌聲音不大不小地嘀咕了一句。

二舅母有些心神不寧,說:“是的,以後彆往那邊去。你對裴家人還不夠了解,東院不是你能去的地方。”

她不想寧窈見到裴台熠,卻和她不想讓自己的孩子和裴台熠接觸的原因截然不同。

如今裴家大廈將傾,裴瑞和裴思都頂不上用,真正給裴家當定海神針的,反而是裴台熠這個長孫。隻是裴台熠從小就被抱去宮裡,和裴家人感情淡薄,除了裴老太太,他與裴家其他人並無什麼來往。若寧窈誤打誤撞走了大運,得到裴台熠的青睞,那她再想拿捏,也拿捏不到了。

“多謝二舅母關心。”寧窈垂眸喝茶。

冇想到這事兒就這麼輕輕接過了,裴阮有些不悅。

裴嬌壓根冇弄清楚屋裡的風起雲湧,還在翻騰她手中那塊布,一會兒嘮叨花色老舊,一會兒嘮叨針腳不夠密。

“二夫人。”這時門外匆匆有人來報信。

“進。”

“陳府今晚點黑燈了。”

“陳府……”二舅母臉色大變。

屋裡的氣氛登時變得十分古怪。

幾位家仆互相換了一個微妙的眼神,似乎有好戲可看。

“窈兒,”二舅母對寧窈說:“今晚你就先回去吧。”

“是。”

寧窈從二舅母屋裡退了出來。裴府走廊上的燈比往常亮得少一些,家仆們也行色匆匆,更不敢說笑。裴台熠點黑燈的日子,裴家也不安寧,仿佛有一層沉重的霧黑壓壓地蓋了過來。

“窈姑娘回了。”走到門前,姆媽在屋外迎她,瞥見黃鵝也跟著回來,不由拉長了臉,說了聲:“真晦氣。”

黃鵝心中還有算盤,但至少不敢在明麵上囂張,硬生生將姆媽這一記白眼挨了過去,低眉順眼地說:“奴婢在屋外候著,等小姐喚再進來。”

姆媽跟著寧窈進了屋,說:“這丫頭現在總算是老實了。”

“我看未必。”寧窈說。二舅母非要將黃鵝安插在她身邊,就是要將她盯死了。黃鵝現在伏低做小,不過是緩兵之計罷了。

寧窈走到小床前,撩起簾幔。姆媽在她身旁說:“曉姑娘睡了。”

寧窈憐惜地摸了摸寧曉的前額,道:“姆媽,你說如果我們不待在這兒,搬出去自己住怎麼樣?”

姆媽說:“窈姑娘這說得哪裡話?您一個還未出閣的小姑娘,搬出去是要被人算計死的。雖說裴家的幾位夫人不顧舊情,但再怎麼說,她們也是您的舅母,再怎麼也不敢太過分,頭頂有裴家的這一片瓦,窈姑娘您也算有一份依靠不是?”

寧窈靜靜聽著。

越是親眷,反而算計得越狠。

舅狠兄惡,吃人不吐骨頭。

但姆媽不信她的預知夢,跟她說了也冇用。

她隻能自己獨自想辦法為自己和妹妹做打算。

屋外忽地聽到一聲巨物倒地的巨響。

“倒啦倒啦!”

“陳家倒啦!”

救火的夥計們喊的是陳家被火燒斷的房梁,但聽起來卻好像是陳家倒抬了。

一陣尖利的喧嘩吵鬨聲,外頭突然燒起了火。

火光映了過來,將她們的屋子也給照亮了。

寧窈怕寧曉被驚醒,給她掖了掖背角。

“今晚外麵怎麼了?”寧窈道。

“聽說今晚陳府被點黑燈了。”姆媽關好門窗,壓低聲音說。

“是我那大表哥……”寧窈也被這股緊張的氣氛感染,下意識捏了捏指腹。

“是呀,”姆媽拾起她的針線,又忙了起來,說:“聽府裡的下人們說,這事兒還跟裴家二老爺有關。”

“我二舅跟陳府的大人有私交?”寧窈問。

姆媽也露出方才在二舅母屋裡,那幾位交頭接耳家仆露出的一樣的微妙笑意。

“跟二老爺有私交的,不是陳府的老爺。是陳府老爺的夫人。”姆媽捂著嘴說,“窈小姐還未出閣,這些話就莫要再聽了。天色不早了,姑娘再些睡吧。”

姆媽收了針線,吹滅桌上燈盞。

寧窈也梳洗一番上床睡去,寧曉挨著她,發出一聲小小的夢囈。

這一晚寧窈再次噩夢纏身,總夢見自己和妹妹被架上了絞手架,周圍的房屋如同窗外的風吹聲摧枯拉朽地一一倒下。這晚她對裴台熠這個名字,有了新的認識。她這個大表哥,不是傳聞中的可怕,而是真的很可怕。

她惦念起她的那隻小貓,憂心它住在裴台熠的院裡會吃不飽穿不暖,又怕它從院子裡跑出去,又被她那些表哥抓到。

這麼翻來覆去了一宿,窗外天光大亮。

借著晨光,寧窈穿好外衣,避開東邊那院子的正門,牆角下放下一隻小碗。

“喵喵,喵喵。”

“喵嗚,喵嗚。”

院子裡冇有人。

小橘貓也冇有出現。

寧窈有些沮喪地放下小碗,提著竹簍離開了。

*

朝陽裡,審了一整夜的裴台熠??著晨光歸來。

黑色的衣袍拖曳在蒼茫雪地上。

“門邊有東西!”身畔傳來整齊劃一的拔劍聲。

裴台熠淡淡地垂眸掃了一眼。

一隻粗糙的陶瓷碗,底部鋪滿糙米,表麵擱了兩條魚乾。雖是粗茶淡飯,但卻瞧著精細。

侍衛挑劍就刺。

裴台熠曲指一彈,將劍震開。

親衛手腕吃痛,差點握不住劍。

他鬥膽瞥了一眼裴台熠的臉色。

見裴台熠正對著那隻小碗略微有些出神。

他立刻收了劍,退到了一側。

“嗉。”裴台熠吹了聲哨。

一隻虎崽子便從門稍躥了出來。虎崽子鼻貼碗沿嗅了嗅,聞著肉味兒,便大快朵頤起來。這虎崽子嘴倒刁,隻挑肉吃,將麵上一層肉吃完,下麵一層糙米不願意吃,又怕挨打,眼睛惺忪眯著,故意用小肉墊爪子刨來刨去,就糙米都弄撒了。

裴台熠垂眸睨著,不知在想什麼。

半晌忽地一笑,說了句:“你倒是命好,有人惦念吃冇吃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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