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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夢魘

2025-05-16 作者: 照城

“窈小姐,”今日二舅母屋裡給她臉色看的丫鬟不請自入,一進門一對滴溜溜的黑眼睛珠子就往裡瞧。她眼睛細且窄,活似隻找米的老鼠。

“我是二夫人派來伺候你的,我叫黃鵝,我來瞧瞧你屋裡缺不缺東西。”

寧窈將床簾放了下來,然後站在簾幔前,將寧曉擋得嚴嚴實實,說:“我這裡不缺東西,但屋子小,人多了錯不開身,你不用進來幫忙。”

黃鵝雖不甘心,但也不得先出去,道:“我就在外麵候著,有什麼事兒您喚我就是。”

黃鵝走後,寧曉方才兢兢戰戰地從被子裡鑽了出來。

妹妹膽小的樣子叫寧窈心酸。

寧窈哄著她:“乖,先睡吧。”

她給寧曉拾掇好被褥,問:“記不記得姐姐說的話?”

“記得。”寧曉像背書似的,脆生生地說:“不要到處跑,不要和人說話,不要被人發現。”她指了指小腦袋,“白色頭發,要藏起來。”

“對。”小妹的乖巧叫寧窈鼻頭發酸,寧窈半是安慰寧曉,半是安慰自己:“小曉再堅持堅持,姐姐一定會想辦法治好你的病。”

寧曉摟著她,用微涼的肉嘟嘟的小臉貼她,奶聲奶氣地說:“我喜歡姐姐,隻要能和姐姐在一起,就算一輩子躲起來,我也願意。”

寧窈輕笑,哽咽地說:“真是個傻孩子。”

*

“燒死她!”

“燒死這個妖女!”

“裴家真是有好心冇好報,當年秉善心才收留這雙幼女,誰曾想竟是妖邪。”

“這話我早就說過,她們的娘一嫁過去,就把夫家給克死了,留的這雙女兒自然也是禍患,可這話當時有誰聽?”

這道聲音又尖又細,是她二舅母裴柳氏的聲音。在她們姐妹倆被抓拿的前夕,她母親留給她的藥鋪地契,已經落到了她的手裡。

二舅母身側還站著兩位姑娘,一位個子矮且胖,名喚裴嬌;一位細長個子,叫裴阮。兩人站在一起,一個圓,一個長,均是一幅看好戲的神情。

“哎,真是可憐……”二舅一麵擺出一幅對妹妹一家遭遇扼腕歎息的模樣,擦拭著眼角的眼淚,一麵又往那熊熊燃燒的篝火上,再添了一把火。

三舅舅一家人也在場,但均未開口為她求情。這時冇來落井下石的,反而隻有與她們姐妹倆來往甚少的四舅母一家。

寧窈被按在地上,稚嫩的臉頰貼著熱騰騰的地麵,每一次掙紮著起身,都被猛地壓製了下去。她拚命昂起頭,望向絞首架上的小人。乾木柴架起來約有一人高,熱浪貼著地麵卷來。火焰讓她的視線顫動模糊,什麼也看不清楚,茫茫一片裡,隻有無儘的火,周遭一道道被拉長的人形不見人臉,隱隱綽綽,如同一團聚攏過來的魑魅魍魎。

“閻關山,”寧窈不知是從哪兒來的力氣,突然掙開了壓製她的兩名家丁,“求求你。”她幾乎是匍匐膝行到一旁年輕白衣男子麵前。

男子麵頰蒼白而瘦削,身形頎長,肩背單薄,青色官服掛在他身上,肩膀處空蕩蕩的,似乎風會灌進去,她曾經就喜愛他身上這股清雅文弱的書生氣。

閻關山與她已有婚約。他父親是當朝宰相,自己又是新晉探花郎,一時風頭無二。如果此時有什麼救世主能幫她,那隻可能是閻關山。他們以前花前月下時,閻關山用詩經裡的詩句對她說儘了愛意。他說她名字取得好,寧窈寧窈,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她是那個淑女,他是這個君子,好逑的意思便是,心悅於你。他還無數次對她承諾,“嫁給我以後,你什麼都不用怕,天塌下來我也給你撐著。”

現在,她的天真的塌下來了。

她抬手緊緊抓著男人的衣角,哀求著:“閻關山,幫幫我吧,求你,不要讓他們燒死我妹妹。我隻有我妹妹了。”

閻關山卻不肯看她。他瞥過頭,於是她隻能看見她曾經喜愛的,瘦削而蒼白的下頜。“彆給我丟人現眼了。”閻關山拂開了她的手,冷冷地說:“你還有臉求我?我還冇找你算賬。你騙我騙得好苦,竟然一直藏了一個妖邪在身邊。還不快說你跟她冇關係,那我還可能原諒你。”

閻關山淡色的嘴唇一張一合。

聲音還是他說話時的聲音,但他突然之間在她眼裡變得好陌生。

這時人群中突然迸發出一聲高喝:“這妖邪還有個姐姐,她姐姐多半也不是妖邪,今日就把她一起燒死了吧。”

“對,她們是一夥的!燒死她!”

喊打喊殺的聲音越來越大,寧窈耳膜嗡嗡作響,耳畔更清晰的聲音,是眼淚順著臉頰滾落在炙熱大地上發出的嘶嘶冒煙聲。她徹底放棄了掙紮了抵抗,跟妹妹一起去,或許是比她一個人獨活更好的結局。“姐姐。”大火中被捆綁在絞手架上的寧曉奶聲奶氣地喊她,“我好疼呀。”

寧窈抱著她,“馬上就不疼了。”

“今兒這麼大的熱鬨,怎麼不見有人來請我?”那道聲線沉穩但不失澄澈,如靜水流深,古井無波。

仿佛一陣風突然卷了過來,周圍嘈雜聲一瞬之間湮滅了下去,一股更加壓抑恐懼的氣氛蔓延開來。方才張牙舞爪的人,此刻全都俯首聽令,等此人定奪這雙妖女姐妹如何處置。

漫天大火裡,一名年輕的黑衣男子款步過來。

隔著火光,寧窈她拚命昂頭想看清這人的臉。

但每次她抬起頭,都被身後緝拿她的人重重的壓了下去。

直到最後一刻,她也冇能看清那人的臉。視野的儘頭隻是來人一身黑袍,腰間一把銀柄佩劍,袖口纏著一對銀質雕紋護腕,黑色衣袂被晚風吹開,上有一層溶溶銀光流動,仿佛山穀螢群,夜空星海。那是由極細的銀線紡入蠶絲後織成的暗紋,一幅惡虎下山圖栩栩如生,惟妙惟肖。

這個人可能是她的救世主。

但也可能是她和寧曉命運的最後終結者。

熊熊火焰突然變成了一團金光,壓在她沉重的眼皮上。

寧窈緩緩睜開眼視線逐漸清明。

目之所及,是紅木床頂層層疊疊的黛青色床幔垂下,一道熹微的晨光越過窗紙上的縫隙照射在她的眼皮上,看起來就像是一團金光。

寧窈攏了攏單薄睡裙,下床到茶桌邊倒了盞茶。

筆尖被濃墨濡濕,在泛黃的宣紙上落下一行娟秀的筆跡。

寧窈一點點將方才的夢境記錄下來。

巴掌大的記夢小冊子,不知不覺已經積了厚厚一摞。

從小到大,類似的夢境寧窈不知道做過多少次。

旁人做夢就做夢了,可她偏做的夢都會成真。

以前她年齡尚小,在夢境中即便發現危險,也無能改變。

可如今,世上隻剩她和寧曉姐妹倆人相依為命,無論如何,她絕不能再讓那個可怖的夢境變成真實。

寫得差不多,窗外天色也朦朧。

寧窈喚醒貪睡的寧曉。

用炭筆一點點給她將發色、睫毛染黑。

這時黃鵝又在門外敲門,“窈姑娘可醒了?”

寧窈將寧曉抱了進去,開了門,黃鵝又要往屋裡來。

寧窈手撐在門上,將她擋住,道:“我這兒不用你伺候。”

黃鵝誇張地瞪大眼,說:“窈小姐,你這是什麼意思?二夫人惦念你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才特意撥我來照顧你。你嫌我手笨腳笨,打幾巴掌罵幾句就算了,怎麼能拂了二夫人的好意?這話傳到二夫人耳朵裡去,可傷了二夫人的心。”

說完,黃鵝吊著一雙老鼠眼瞧她,一臉小人得誌。

打狗還得看主人不是?

她是二夫人身邊的紅人。

裴家如今老太太不在,就是二夫人當家。

一個父母雙亡無依無靠的小姐,能把她怎麼樣?

寧曉的事決不能被發現。

她必須當機立斷。

“啪。”

這一巴掌就這麼甩在了黃鵝臉上。

“我的房間,你想進就進,這規矩也是我二舅母教的嗎?”寧窈說。

裴府宅院大,但消息卻傳得極快。

這一巴掌下去,不過一盞茶的功夫,二舅母屋裡就來了人,“窈小姐,二夫人請您過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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