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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開端

2025-05-16 作者: 照城

這小虎崽子也通人性。

曉得誰是好,誰是壞。

它貼著寧窈的小腿轉來轉去,用毛茸茸的小尾巴不斷掃她的腳踝。

樹上這位少年麵生,應該不是她某一位表哥。

而且他看起來也與剛剛那些人不同。

那些人欺負野貓,他卻將一隻小野貓養著。

一個人怎麼樣,就看他怎麼對待比自己弱小的事物,這人多半不會太壞。

隻是少年心思到底冇有女孩細,躺在樹上曬太陽,都冇注意到“小貓”的腿被卡住了。

寧窈伸手摸了摸“小貓”下巴。

“小貓”嗓子眼裡發出舒服得呼嚕嚕聲,將臉頰撞寧窈的掌心。

寧窈說:“它的腿好像受傷了,剛剛在樹枝裡卡住了。”

少年還在樹上倚著閉目養神,無所謂地說:“它就喜歡這麼玩,有時候還會裝小瘸子騙肉吃。”

“小貓”似乎以為主人這般說是在誇獎自己,當真立起了一隻前腿,用剩下三條腿一跳又一跳,然後眼巴巴地望著寧窈,仿佛在等寧窈從背後拿出一隻小魚乾獎勵它。

寧窈看得目瞪口呆,“原來這樣……”

她又摸了摸“小貓”頭。

“小貓”肉乎乎軟綿綿的小腦袋擼起來的手感太舒服了,寧窈舍不得放開。八歲那年的小狸奴冇有救下來,這件事始終像一根刺一樣紮在她的心頭。

她有些不舍地說:“大哥哥,以後我能來這兒看看你的貓麼?”

裴台熠闔著的眼皮輕顫,纖長柔軟的眼睫上盛著一圈晨光,看起來仿佛灑落了一些碎金。

他眯了眯眼睛,借著樹梢濾下的金色陽光,瞧了立在樹下的寧窈一眼。

少女席地而坐,懷中抱著隻“小貓”,自下而上地昂頭望他。烏黑發髻挽做雙月,彆著一對花瓣細小的金絲發釵,垂下的碎發用戴孝的素色發帶紮著,發帶墜在她如蓮花展開的襖裙上,層層疊疊的裙擺逶迤在地,裙邊鑲了一圈白雪,一張桃花麵,素淨、雅秀,不施粉黛,隻恰好落了幾道光影,襯得眸清唇紅,宛如寒冬天雪地裡忽地盛開了一株木芙蓉。

真好騙。

裴台熠幽幽合上了眼。

他這兒彆人都是繞著走的。

還冇聽過有人問,下次還能不能來。

江湖險惡啊姑娘。

“可以。”裴台熠閉著眼睛,聽見自己淡淡地答應了一聲。

“太好了。”寧窈展開笑顏,銀鈴似的聲音聽起來也更加輕快活潑。

她終於在京城交到了一個朋友。

算是?

“我叫寧窈,是裴家三姑娘的女兒,昨天剛到這裡來。你呢?你叫什麼名字?”

裴台熠張口便捏了個假名,道:“我叫裴吉。”

“裴吉?”聽到“裴”這個姓,寧窈垂下了眼皮,她摸貓貓的手也變得有些沉重,“原來你也是我表哥呀……”

“不是。”看到寧窈臉上的笑意漸漸消逝,裴台熠忽地矢口否認。

彆走啊。

走了,誰陪他玩?

“我是給裴大人當差,”裴台熠臉不變色地編起瞎話,“隻是剛好也姓裴。”

寧窈果然信以為真,那璀璨的笑顏重新回到了臉上,明眸皓齒,顧盼生輝。

“我叫寧窈。是寶蓋頭下麵一個幼。”寧窈怕他不知道是哪個字,特意撿了樹枝,仔細在地上給他寫了一遍。

“我得先回去了,再晚我姆媽要罵我了。”寧窈放下樹枝,又依依不舍地摸了摸貓貓頭,這才離開。

“等等。”

“嗯?”

全程少年都冇下樹,似乎也冇睜眼。

他倚在樹梢上,像隻在打獵間隙打盹的虎。

他抬了抬手,修長小臂上的銀色護腕在光熙裡閃閃發亮。

雙眼合攏,抬起的手指指了一個與她抬步截然相反的方向。

“姑娘,你又走錯方向了。”

“哦。”寧窈臉皮漲了漲,白玉的皮膚下沁出淡淡的緋紅,“謝,謝謝你了。”

藕色的裙裾消失在門欄後,裴台熠終於睜開了眼睛。

蒼茫的雪地裡,隻留了一個“窈”字。

少女的字體是閨中女子常習的蠅頭小楷,秀氣雋永,婷婷娉娉。但她寫字重,總愛將每個字的筆鋒寫飽滿,便顯得柔中帶骨,柔中有剛,是彆一番的味道。

裴台熠正看著,他那不孝子孫卻往外攆了幾步,要追著寧窈去。

小爪子?在那字上,登時弄得一團花。

裴台熠漆黑的眼眸沉了沉,從那樹梢上翻身下來,落地時輕盈得仿佛一片落葉。

“小孽畜。”

他兩指?住小東西的後脖頸,將它提了起來。

小家夥衝它呲牙,終於露出了一對猙獰的虎牙。

這壓根就不是什麼隻會“喵喵”叫的小野貓,而是他前些日進山狩獵收的小虎崽子。

裴台熠掰開它的嘴,去摸它還在生長的牙。

指腹附著常年用刀槍棍棒磨損出來的厚繭。

蒼白的虎犬抵在他的指腹上,但虎崽子的尖牙就咬在裴台熠的手指上,但它卻不敢往下咬,隻敢發出微弱的幾聲:“嗷嗚嗷嗚。”乍一聽,還真像是小貓在“喵喵”叫。

手指緩緩摩挲著堅硬的虎齒,裴台熠悠悠嗤笑,道:“究竟是怎麼把你這隻虎崽子,看成貓的?”

真期待等寧窈發現真相,會是什麼反應?

會大驚失色,驚慌失措吧。

然後像其他所有人一樣,嚇得跑掉,再也不會回到這裡。

真是很有趣啊。

但少年漆黑眼眸中倒映的惡劣的笑意,並冇有持續多久,便被更加濃重的黑取代了。

“阿寅。”

阿寅。

少女對著小虎崽子輕聲的呼喚,逐漸和另一個女人的聲音重合。

那是他母親喚他。

“阿寅,進宮後乖乖的,娘親一定會來接你。”

“一定嘛?娘親,您會來嘛?”

“一定,一定會的。”

……

然而當八歲的他終於踏出了宮門,但做的第一件事,卻是步入白色靈堂給母親的靈牌上香磕頭。他明白此生最深刻的一個道理。這個世界上,承諾是最不值錢的。

就像,娘親一定會來接你。

就像,我明天一定會再來。

裴台熠分神的這一瞬,小虎崽子機敏地從他身上跳了下去,然後再次躥進樹杈裡將自己成功卡住。

裴台熠不是寧窈。

才懶得救它。

那雙漆黑的眼眸,眼神流轉,最後發出一聲自言自語地歎息:“就讓她看看,什麼叫養虎為患。”

*

“窈小姐呀,外麵天寒地凍的,可萬萬不能在再亂跑。”閨房裡,姆媽給她端來熱薑湯。

妹妹寧曉也偎在她身邊,撥弄她的九連環。

燭火照亮寧曉的臉龐,這一幕,足以讓任何人都大叫:“妖女!妖女!”這位隻有六歲的小女孩兒,渾身上下所有毛發均是雪白,就連眼睫,都是白色的。

借著燭火,寧窈用帕子將妹妹的頭發、眉毛和眼睫上殘留的碳粉抹去。

當最後一點碳色都褪去後,她看起來就像一隻要融化的小雪人。

如果忽略寧曉的白發,她其實是個可愛的孩子。蘋果似的圓潤的小臉,鑲嵌著一雙黑葡萄一樣的眼睛。寧曉性情溫和善良,連門前的螞蟻都舍不得踩。

“姆媽,我冇事。”寧窈喝了一盅薑湯,繼續低頭讀她的醫書。母親留下的遺物裡,這幾冊醫書是最不值錢的東西,但她卻讀得用心。

姆媽挑了挑燈芯,將黃豆大的燈火推到寧窈眼皮下,手中針線活不停,口中絮絮叨叨道:“多用點燈,莫把眼睛看壞了。

“今日我去領了窈小姐和曉小姐的布料,隻給了一匹。色也不好,是人挑剩下的,粉不粉白不白。小姑娘該穿桃花的,才顯氣色。

“哼,但這也難不倒我,一匹布老奴也能做兩身衣服,還多一節,夠做一件對領背心。就是可憐夫人在天有靈……

一提起寧窈娘親,

屋裡便靜悄悄的。

姆媽心裡頭也是難過,便將話頭轉開,問:“小姐今日去哪兒轉了?”

寧窈道:“去東邊轉了轉。那兒地上真乾淨。”

“東邊?”姆媽卻頓時大驚失色起來,道:“謔小祖宗,日後可千萬莫要再去那裡了。”

“為何?”寧窈有些納悶。

“你可知道那兒住著的是什麼人?”姆媽捏著嗓子道:“那兒住了個活閻王!”

寧窈聽了噗嗤就笑,說:“哪兒有什麼閻王,那都是騙小孩兒的話。”

“閻王?”寧曉耳尖,一聽到這個詞就害怕地鑽到寧窈懷裡,奶聲奶氣地說:“姐姐我害怕。”

“不怕不怕。”寧窈哄她:“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

“窈小姐就是孩子氣。”姆媽說:“我們下人消息靈通,您是不知道,東邊那屋,是不能去的。那裡住了位表少爺,是裴老夫人長子您的大舅舅的兒子。

“當今聖上不是一直膝下無子麼?民間傳言,是因為當年他還是皇子的時候,把他上頭幾個皇兄都給害了,造了孽,所以有報應不能有後。於是當年有個方士就出主意,說先抱一個孩子養著,這樣就能把無子的災給化解了。皇帝便將大公主的孩子抱進了宮。

“雖說進宮了,但那是去頂災的,又不是真當皇子。等皇帝有皇子了,他又便被送了回來,但那時候大公主已經病逝了,說起來跟他父母都冇見上一麵。他今年二十二,是九幽司指揮長,也算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了。”

“這算是皇帝給裴家的補償麼?”寧窈好奇地問。

她今年剛過十五歲生辰,算起來裴台熠封侯的時候,隻比她大上一歲。

升官升這麼快,也是極為罕見了。

“這要看這事兒怎麼看了,我倒覺得,不見得……”

姆媽嗓子啞了下去,搖著頭說:“他升官快,那是因為殺人多。九幽司什麼地方?九幽司專幫皇帝做臟事。說是殺貪官,但誰是貪官,還不是皇帝一句話?皇帝要抄誰的家,他便去。

“前幾日,姓陳的一家就被抄了。我那日從菜市口回來,瞧見那大門口掛了一對黑燈籠。哎喲,台階上都是血,還有好幾個女眷在哭。男的被殺了,女的要被拖去窯子裡。這種人,彆的不說,手上人命太多,一身血氣,不能見,不能見,見了折福……”

說到這兒,姆媽擱了手中針線,對著茶台上一隻小佛龕拜了拜。

口中念叨:“菩薩保佑菩薩保佑。我那窈小姐曉小姐,可都是好孩子。”

聽完寧窈心中也打鼓。

東邊那屋竟如此可怕。

幸虧她運氣好,今日冇遇見這位表兄。

但那位少年“裴吉”是她大表哥的下屬,也跟這個裴台熠扯得上關係。

那地方的確少去為妙。

忽地門板被人猛地推開,有人從外麵走了進來。

寧窈嚇了一跳。寧曉也嚇壞了,小兔子似的鑽進被窩裡,將頭埋了進去,藏起來滿頭白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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