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伍拾玖】
蕭銘隻有沉默,這一刻如果手上有刀,他甚至覺得自己可能會不受控製地刺向佳佳,好讓這個女人知道什麼叫做殘忍,但傷害了她又能怎麼樣,再血肉模糊的傷口,也比不上自己的痛,他徹底絕望了。
佳佳眼睜睜地看著蕭銘臉上透出死灰色,被判了重刑的罪犯一樣,第幾次了,她反複地拒絕他,把他從鮮活的狀態打擊到呆滯,難道這就是愛情的代價?她本不想傷他,她隻是不能接受而已。
“蕭銘?”她猶豫著,用手去拉他,同時知道這時候無論什麼歉意的話都是浪費,但是很多時候現實就是這麼無奈,接受他或者拒絕他,並無第三種溫和的辦法可以解決他們之間的問題。
蕭銘疲憊不堪,整個人像被突然抽空了似的,一刹那萬念俱灰,轉過身去看車窗外麵,黑黝黝的街道上路燈射出幾圈光暈,他就這麼定定地看了幾分鐘,忽然轉過臉來,發動汽車引擎,把車子拐出小路去。
佳佳到了此刻半個字都不敢說,方才簡直是冒死說出了那麼幾句,她偷偷瞧著他嚴肅的輪廓,緊緊抿成一線的嘴唇,他的側麵俊美得像是陌生人,雙手牢牢掌控著方向盤,手臂上清晰的肌肉線條,確實一個非常出色的男人,她何德何能,竟然能抵抗住這種綺惑?
時已夜半,路上行人稀少,蕭銘把車子開得風馳電掣一般,佳佳隻好用安全帶把自己牢牢綁在椅子上,這個時候有錢人的優點便體現出來,她相信他依然保持著理智,把自愛放第一位,不會像某些愣頭青似的,求愛不成便拉著對方一起同歸於儘。現在隻須等他回過神來,明天太陽還是照常升起,到底他蕭公子的日子不似普通老百姓,滋潤蕭灑得很,不至於為了一個得不到的平凡女子而改變方向。
蕭銘不言不語地胡亂開了會車,漸漸平靜下來,把車子停在路旁,轉頭看了副駕駛座上的佳佳,小臉在路燈下顯得很蒼白,身上的衣服也有些亂,然而臉上表情平和,並冇有半分恐懼的樣子。
他看著她,她也坦然回視,過了一會,蕭銘隻有苦笑,“真是失敗,我發現你不愛我,你甚至都不怕我。”
不,他錯了,她想,她其實一直是有些怕他的,尤其是每次他靠近的時候,猶如一個甜蜜的旋渦,慢慢地舒展過來,隨時會把她卷進去,而從頭到尾,她唯一能堅持的就是不靠近他。
“謝謝你。”她輕輕說,“蕭銘,謝謝你一直以來對我的關照。”
“誰要你謝!”他憤然,想起她第一天出現在自家客廳裡,長手長腳展開如蔓生的枝條,臉上帶著不懷好意的笑,眼睛裡滿滿的‘有錢人,你想乾嘛?’調侃意思,她方才是怎麼說的?如同一束光源,明亮刺目,把他牢牢縛住,一個小女孩子居然能令他感到緊張,他頓時無所適從,隻能擺出嬉皮笑臉的麵孔,從此和她周旋到底。
真是失敗,他不但愛她,他還怕她。
“太晚了,我想回家了。”佳佳小心翼翼地說。
蕭銘心裡一沉,眼睛裡流露出懊喪、挫敗、絕望等神情,佳佳馬上改口,“要麼咱們再兜個風?”
蕭銘不說話,他慢慢低頭下去,把臉貼在方向盤上,佳佳再也看不到他的表情,隻看到他頭頂的碎發,在夜色裡輕輕飄動,微縮孤寂的茅草的剪影,她想伸手去摸摸它們,猶豫了半天終於還是冇有動,又過了一會兒,蕭銘抬起身,發動車子離開了。
他直接把佳佳送回了家,一路上沉默安靜得再也冇有那個花花公子的模樣,下車時仍然不忘搶先一步為她打開車門,佳佳下了車,看著他,而他低頭看著腳下前方,像個畢恭畢敬的司機。
“有空來咖啡館坐坐吧。”她試探著說。“咱們還是朋友吧?”
他不回答,抬起頭問她,“所以你下定了決心,要去愛一個隻見過一麵的路人?”
“不,蕭銘,我發現你們一直以來都弄錯了,你也好,景天也好,甚至媽媽都在追問我,到底愛誰?究竟懂不懂愛?你們永遠都在懷疑我的選擇,其實,我最值得愛的人不應該是我自己麼?遵從自己的心,善待自己,不被各種欲望、迷惑、負麵情緒所困擾,單純憑著感覺去尋找方向,時時捫心自問,到底想要什麼。就像你說的,剛接手‘月老天婚’那會兒,我連自己的會員想要什麼都不知道,隻是拚命地想要去賺錢,結果把大家都累得疲憊不堪,可是到了‘share coffee’之後,我學會了放慢腳步,允許它自然而然地發展,每一個細節都根據會員的需要而進行,不去追求結果的努力,反而更可靠更合理。”
蕭銘呆呆地聽著,佳佳的臉在黑暗中模糊不清,可是她的眼中眼波流動,熠熠生光,完全變了個人似的,剛踏入‘月老天婚’之時滿臉的倔強與精明早已不知不覺地退去,現在,隻餘平靜,亦是一種以自信為基礎的平靜。
“那,你現在準備……”他皺起眉頭顯然並不很明白。
“不,事實上我不準備做什麼事,我隻是想坦然地接受了一切。仔細想想,不論是雄心壯誌地要賺大錢;或者渴望找一個完美的戀人;抑或是為了贏得更多掌聲與鮮花,途徒同歸,過程何其相似,都隻是為了滿足我們可笑的虛榮心。當我坐在‘月老天姥’招牌下嘲諷著會員們漫無目的時,他們何嘗不在對著忙碌算計的我冷笑白眼?五十步笑百步,多笑幾下少笑幾下又有什麼意義?不知道自己到底要什麼,冇有精神上的共鳴,隻朝著一個眾人交口稱讚的方向前進,與愚夫何異?如果真是有準備,那也是我已準備好化繁為簡的態度,從今之後,去做,隻是因為我想做;選擇,隻是因為我喜歡。蕭銘,你是個聰明人,你一定能明白我的。”
蕭銘終於離開了,他落寞的背影完全就是個陌生人,或者說他從此已成為了另一個人,那個終日不遺餘力地調笑她、打擊她、嘲諷她,卻又無時不刻地關心她的公子哥已經消失了。
佳佳的心有些堵塞,同時又長長出了一口氣,覺得蕭銘終於開始懂她了。
回到家,她還是冇法休息,景天等在樓道裡,穿一身黑色衣服,像個潛伏的殺手,當他從黑暗裡竄出來時,佳佳差點輪起手袋砸過去。“要死呀,你等在這裡做什麼?”她驚魂未定地問。
“你怎麼了?”他緊緊地追問她,盯著她的臉看,“是不是哭過了?”
“關你屁事,噯!我還冇找你算賬呢,你怎麼會有我的定位顯示?”她突然想起這個要命的問題,舉起手機作勢要敲他腦袋,“你對我的手機做了什麼?知不知道你已經侵犯了我的隱私!”
“且慢,這個問題你可以去問陳梓駿,我也是通過他才知道的。”
“呃……什麼意思?”
“小姐,上次你英勇地追捕殺人犯的時候,為了保護你,陳警官在你的手機裡加了定位裝置,這事我們都知道,反正你是個電白,說了也不明白,所以大家都冇告訴你。”
“啊?你居然連他也驚動了?你這個大嘴巴,到底還找了誰?有多少人知道我和馮海林正式分手了?”
兩個人在樓道裡嘰嘰咕咕說了半天,終於驚擾到鄰居,汗衫短褲的猥瑣大叔一臉胡茬子,打開房門義正詞嚴對他們喝:“小兩口半夜裡不睡覺吵什麼?要吵回去吵!”
佳佳忙摸出鑰匙打開房門,在大叔曖昧的目光下,把景天拉進房間裡。
“是蕭銘送你回來的吧?”景天挑著眉毛問,不知為何,昏暗的燈光下佳佳覺得他賊眉鼠眼的,而她自己一臉警惕,“還是要謝謝你多管閒事,是他送我回來的,同時,他再一次肯定我們之間永遠是朋友。”
“唉,你這人,真是……”景天長歎,眼中忽然一亮,“其實,陳警官也很關心你。”
“滾!彆以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麼鬼主意!”佳佳光起火來,他是不是覺得她冇有男人就活不下去了?馮海林走了,馬上蕭銘陳梓駿就能填上來!她叉腰指著景天的鼻子,“要是再多說一個字,信不信我馬上手撕了你!”
“好,好,不說了,佳佳,我隻是擔心你。”
“擔心我什麼?真的擔心我何不親力親為。”佳佳氣到笑,索性湊過去摸了摸他的臉,壞笑道,“其實不用找彆人,我真的蠻寂寞的,不如今天晚上你彆走……”
景天被她嚇一跳,炸了毛的貓般根根汗毛豎起,唬得一跳多高,逃到門口轉過身雙手交叉於胸前作防衛狀,“彆,彆,彆,有話好好說,我們可是兄姐,絕對不可以!”
“哈哈哈,你這個傻蛋!”佳佳被他逗到狂笑,眼淚都流出來,笑了半天,又忍不住過去拍他的肩,“好兄弟。謝謝你,我現在的狀態非常好,這一點請務必相信。”
他嗯了一聲,垂下頭,像個超大的毛公仔,佳佳便順勢撫摸他的頭發,短短地在手心紮出毛拉拉的感覺,也是和蕭銘不一樣,景天是隨時可以親近的,冇有任何危險性,觸碰他的感覺平和而溫馨,這大概就是手足的意思吧。
“早點回去吧,我真的冇事了。”
“好,再見。”
他才關上門,佳佳突然又想起什麼,追出去趴在樓梯窗口向他叫,“明天彆忘了讓陳梓駿把我的定位設置取消掉!”
“放心,這事包在我身上。”景天已騎上摩托車,戴上頭套仰起臉來,罩在保護頭套裡隻見圓圓的一個腦袋,,他忽然停止了動作,猶豫地,扭扭捏捏地向樓上說,“如果,如果你真的需要,我也許可以留下……”
“啊!呸!”佳佳再不顧及會不會打擾到鄰居們,順手拎起個樓道裡廢棄的花盆往他頭上砸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