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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

2025-05-16 作者: 沈江河

一年的時間,說長的話,也確實不短,說短的話,卻不過眨眼功夫就過去了。

不知不覺地,江南的春天又一次悄悄來臨了。人們又開始紛紛結伴出行,或尋花問柳,或踏青尋春。

剛剛度過了一個漫長寒冷的冬天,唐琬有些坐立不安。彈琴靜不下心,看書也徒然一目十行,總之無論做什麼都提不起精神,感覺百無聊賴。

每天差不多要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床,起來之後,梳梳洗洗地忙碌一番,吃了點東西,又身不由己的倒在外麵的香妃塌上,一歪又是大半天。

趙士程擔心她這樣下去,會悶出病來,便提議帶她到外麵走走。

“去哪裡呀?山陰城就這麼大,還有什麼地方冇去過?”唐琬懶懶地說。

“去鑒湖蕩舟如何?或者過兩天我帶你去臨安,欣賞西湖風光。”趙士程說。

“算了,跑那麼遠乾嘛,路途遙遠,勞民傷財,吃飽了冇事撐的?”

“那還是去鑒湖吧!趕緊起來。”

“鑒湖我也不想去。”

“沈園呢?”

“不去。”唐琬繼續賴在香妃榻上。

“走吧!你整天這樣躺著會生病的。曉月,快把小姐扶起來。”

“起來吧小姐。”曉月聽了趙士程的話,立即跑過來,準備扶唐琬起來,“我聽說沈園的桃花已經開了,柳樹也抽出了嫩綠的枝條。”

“行了,行了。我自己起來還不行嗎?”唐琬實在是懶得動,但一提到沈園,陸遊那張熟悉的臉就在她眼前不可阻擋的浮現出來。也許是心裡還有憧憬吧,一下子就來了精神。

儘管她已經隱隱約約聽說,自沈園重逢過後,陸遊就被朝廷重新啟用,早在一年前就已經去外地做官去了,根本不可能再次出現在沈園,但抱著碰碰運氣的心理,唐琬還是決定跟著趙士程去沈園看看。

再過幾天就是清明節了,前往沈園的路上,坐在馬車裡,唐琬時不時的掀開車簾,發現外麵早已百花爭豔,姹紫嫣紅。燕子成雙成對,情話綿綿,蝴蝶翩翩起舞,你追我趕。

來到沈園的大門外,唐琬在曉月的攙扶下,隨著趙士程從馬車上下來,迎著柔和的春風,陣陣花香撲鼻而來。放眼望去,有幾株開得正豔的桃花甚至已經旁逸斜出地伸出了沈園的高牆。

進得園來,更覺繁花似錦,春光無限。

趙士程和唐琬一邊不急不緩地在幽深的花木中走著,一邊目不暇接的飽覽著園中美景,十處景點大約遊了還不到五處,唐琬不禁有些嬌喘微微,香汗淋漓。加上又冇有遇見自己想遇見的人,麵容上也漸漸現出些許疲倦的神情。

趙士程有些不忍,擔心把她給累壞了,便帶著她繞過幾座假山,跨過幾座石橋,穿過幾片綠柳,來到了去年一同飲酒的那片池塘邊,讓她進水榭歇歇腳。

走進池中水榭,在石桌旁的石凳上坐下來,趙士程問唐琬要不要喝兩杯,解解乏。唐琬說好。

趙士程就吩咐曉月將帶來的酒菜一一擺上石桌,二人便一邊說話,一邊有意無意的淺斟慢飲著。時不時拿起筷子,夾少許菜送到嘴裡。

幾杯酒下肚,唐琬也歇得差不多了,又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不管陸遊今天在不在沈園,她都想再碰碰運氣,才不枉來此一遭。

想到這裡,唐琬麵現難色的告訴趙士程自己有些內急,想出去方便一下。看到趙士程點過頭之後,她便站起身叫上曉月,一同走出水榭,一路穿花拂柳而去。

沈園有好幾個廁所,但都離他們就餐的地方不近。所以唐琬得走出去很遠才能解決問題,好在有曉月跟著照顧她,趙士程冇有必要擔心,繼續一個人吃他的菜,喝他的酒。

唐琬解決完問題,從廁所出來,正想讓曉月陪著她去剩下的幾個景點走走。突然瞥見半壁亭那邊,幾個人對著一麵牆壁指指點點,議論紛紛。看樣子好像是在討論什麼名人的詩詞。

對了,名人,會不會是陸遊呢?唐琬這樣想著,便想過去看個究竟。但發現那裡全是男人,自己一個女人混進男人堆裡,是難免會被人說閒話的,隻好打消了這個念頭。

“走吧,冇什麼好看的。”唐琬對曉月說,“這些人整天閒得無聊,不知道又在嚼什麼舌根了。”

“是啊!也不知道牆上究竟寫了些什麼東西,讓他們如此興奮。”曉月也隨聲附和道。

“紅酥手,黃藤酒,滿城春色宮牆柳……”

但是當唐琬和曉月正要拔腿離開,卻突然從人群中飄來這麼幾句詩詞,而且還隱隱約約聽見有人提到了陸遊的名字。

不聽見陸遊的名字還好,一聽見陸遊的名字,唐琬就挪不動步子。

“小姐,要不還是去看看吧!”曉月善解人意地說。

“嗯!”唐琬點點頭,一轉身便拔腿往半壁亭走去。

好在這些男人都是文雅之士,看見有女人過來,都紛紛向兩邊散開,給唐琬和曉月讓出了一條道。

唐琬目不斜視地順著這條道走過去,很快就來到了那麵粉牆前麵,一抬頭便看見牆上寫著一首詞,曲牌名叫做《釵頭鳳》:

紅酥手,黃藤酒,

滿城春色宮牆柳。

東風惡,歡情薄,

一懷愁緒,幾年離索。

錯!錯!錯!

春如舊,人空瘦,

淚痕紅浥鮫綃透。

桃花落,閒池閣,

山盟雖在,錦書難托。

莫!莫!莫!

唐琬曾經陪陸遊練過書法,對陸遊的字早已刻骨銘心,即使不看下麵的落款,她也能一眼看出這是陸遊的手筆。

唐琬盯著牆上的詞,從頭至尾、一字不漏、反反複複地讀了無數遍。白牆黑字,觸目驚心,全詞共六十字,字字都是一把利刃。每讀完一遍,唐琬的心就被刺傷六十次,六十個傷口,鮮血淋漓。

往事又一次像潮水一樣鋪天蓋地的湧來。曾經的恩愛,一年前的不期而遇。猶如萬箭穿心,使得唐琬渾身無力地顫抖著,臉色蒼白如紙,淚水如斷線的珠子,撲簌簌地順著臉頰滾落下來。

此情此景,使得已經陸續散去的閒人又一次圍了上來。這下人們再文雅,也把不住自己的嘴了。

知道的,拚命訴說著自己的一知半解,向眾人賣弄自己見多識廣,消息靈通;不知道的,拚命打聽事情的來龍去脈,聽完之後,又開始各抒己見,品頭論足,爭相發表自己過人的見解。

沈園一下子就變成了一口炸開了的鍋,不過眨眼間的功夫,唐琬就成了沈園的名人,變成了人們議論的中心。說什麼的都有,肮臟的,難聽的,全都散發著惡臭、酸臭,紛紛向唐琬砸來。

唐琬卻依然盯著牆上的詞,陷入痛苦的深淵,仿佛入定了一般渾然不覺。

唐琬當局者迷,曉月旁觀者清,那些話鑽進她的耳朵,使得她的臉色紅一陣白一陣的,心裡憤憤不平,卻又不能替自家小姐辯護,隻能拉著唐琬的衣袖,一遍又一遍地催促她離開。但是唐琬已經陷得太深,所以曉月催了幾遍,她都始終無動於衷。

那邊趙士程一邊自斟自飲,一邊等著唐琬歸去,但等了半天也不見唐琬的人影,心想不會是出了什麼事吧!

趙士程坐立不安,一時放心不下,便放下酒杯,走出水榭,一路尋了過來。

尋了幾處,才找到半壁亭來,看見一群人圍著唐琬指指點點,議論紛紛,再看看牆上的內容,立即就明白了八九分。

陸遊的詞字字關情,句句言愛,唐琬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顯然也是舊情難忘。趙士程再大度,再寬容,他也是個凡人,是凡人,看見已經屬於自己的女人,和自己生活了幾年,自己拚了命似的對她好,討她歡心,想方設法讓她幸福。到頭來她卻依然想著過去的男人,舊情複發,舊夢難忘,而且還被那麼多人指指點點,議論紛紛,讓他情何以堪,情何以堪。再想想那麼多個晚上,她的身體睡在自己身邊,摟在自己懷裡,可她的心裡想著的卻是另一個男人。原來自己扮演的一直是彆人的影子——一個可悲的,可憐的愛情傀儡。

好在趙士程涵養好,城府深,凡事喜怒不形於色,再說當著這麼多人的麵,他也不好說什麼。隻好分開人群,一把拉起唐琬的手心平氣和地說:“走,我們回家。”

唐琬聽見趙士程的聲音,方才如夢初醒,想著自己在他麵前隱藏了幾年的心事,終於暴露在他麵前,仿佛身上的衣服一下子被剝光了,立即滿臉緋紅,像一個做了錯事的孩子,低著頭跟趙士程離開了沈園。

一路上,唐琬羞愧難當,特彆害怕麵對趙士程的目光。回到家裡,儘管趙士程什麼也冇說,她還是覺得很冇臉見他,便一頭躲進臥房,關上門,一個人流淚去了。任憑趙士程在外麵把門拍得山響,她始終充耳不聞。

“琬兒,你把門打開好不好?有什麼事我們可以慢慢商量,我們是夫妻呀!”趙士程繼續一絲不苟地拍著臥房的門板。

“我的事情不要你管,滾開。”趙士程的話使得唐琬更加難受,所以她情不自禁地衝著門外大聲說道。

趙士程無奈,心裡憤憤不平,不想破門而入,又不忍心為難唐琬,隻好把曉月叫到跟前叮囑了幾句,便一個人跑到靜虛山莊喝悶酒去了。

一直住在靜虛山莊的書畫、琴語、綠蘿、錦繡四個女孩子,早在幾個月前就被趙士程打發出趙府各奔前程去了,所以現在的靜虛山莊除了幾個小廝,已經冇什麼人了。

趙士程走後,曉月也拍了半天門,也冇聽見唐琬有什麼回應。曉月擔心她有什麼三長兩短,隻好搬來一把椅子坐在門邊守著,耳朵時不時的貼在門上探聽著裡麵的動靜,萬一有什麼情況,好及時通知趙士程破門而入。

唐琬流了一陣淚,又想起陸遊的詞,便找來一張花箋憑記憶將其謄錄下來,一邊反複玩味,一邊繼續傷心流淚。

自上次和陸遊在沈園不期而遇,唐琬在趙士程長期的關愛下已經埋葬在心底的思念,又一次被引發了,原本平靜的心又一次翻江倒海的掀起了波瀾。

但是由於不清楚陸遊心裡的想法,以為過了這麼多年,陸遊應該已經將曾經的海誓山盟忘得一乾二淨了。所以經過了一年的壓抑,這份思念最終還是被唐琬強行封在了心底。

但是今天看到半壁亭粉牆上的詞,才知道陸遊不僅冇有忘記過去,而且依然像過去一樣對自己一往情深。隻不過“山盟雖在,錦書難托。”

又想起在趙府度過的這三年,雖然趙士程十分寬容大度,對自己也是百般嗬護,百般疼愛,但由於自己是改嫁,趙氏家族中的流言蜚語還是滿天飛舞。特彆是岐王和王妃,就曾把趙士程叫過去訓斥過幾回。

唐琬原本以為自己不會生育,誰知道後來竟然鬼使神差的懷上了。滿以為等孩子生下來後,壓力再怎麼說也會減少一些,隻可惜才兩個月就被吳閉月給毒殺了。

還有自己對陸遊無法克製的相思,再痛也隻有自己知道,隻能自己承受。其他事情還可以向趙士程傾訴,這個卻萬萬不行。在他麵前,除了掩飾還是掩飾。真是千般無奈,萬般艱難。

想到這裡,唐琬不禁五內俱焚,再拿起那首《釵頭鳳》,不知不覺地竟然有了一首和詞。於是她提起筆來,便把和詞寫在了陸遊那首的下麵:

世情薄,人情惡,

雨送黃昏花易落。

曉風乾,淚痕殘,

欲箋心事,獨倚斜欄。

難!難!難!

人成各,今非昨,

病魂常似秋千索。

角聲寒,夜闌珊,

怕人尋問,咽淚裝歡。

瞞!瞞!瞞!

字字淚,聲聲血。這首詞,幾乎耗儘了唐琬所有的力氣和心血,所以寫完最後一個字,她連哭的力氣都冇有了,隻能倒在床上無聲地抽泣著,任淚水順著臉頰嘩啦啦地流個不停,將頭下的枕巾也浸濕了一大片。哭著哭著,突覺心口一甜,竟然哇的一聲噴出了一口鮮血,然後就陷入了昏迷。

當晚趙士程喝醉了,就在靜虛山莊睡了,曉月則坐在唐琬的門外守了一夜,連晚飯都忘了吃了。(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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