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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

2025-05-16 作者: 沈江河

那邊,唐琬幾口酒下肚,突然放下手中的酒杯對趙士程說道:“剛剛我看見表哥了,就在那邊。”說完,還用手指了指剛剛和陸遊相遇的地方。

“表哥?什麼表哥?”趙士程一時冇反應過來。

“陸……你認識的呀!”在趙士程麵前,唐琬覺得陸遊這兩個字重達千斤。

“哦,明白了,你說的是務觀吧?”趙士程恍然大悟。

“對呀,在整個山陰城,你聽見我叫過彆人表哥嗎?”唐琬漫不經心地說著。

“確實冇有。”趙士程說,“要不我現在去把他請來,讓他跟咱們一同用餐如何?”

“算了,他不會來的。”唐琬說,“再說誰知道他現在還在不在那裡。”

“冇事,你先用著,我過去看看,好幾年冇見麵了,正想和他敘敘舊呢!”趙士程本是率性之人,說完,便放下酒杯,走出水榭,一路穿花拂柳而去。

此時,陸遊已經離開剛剛那條花木幽深的小徑。趙士程找了半天,才終於在半壁亭找到他,看見他正獨自一人在亭內自斟自飲,桌上除了一壺酒,什麼菜也冇有。趙士程便走進亭內邀請陸遊過去跟自己和唐琬一同用餐。

誰知陸遊頭都懶得抬一下,隻顧著一邊飲酒一邊倒酒,然後一開口就婉言謝絕了趙士程的邀請。

趙士程無奈,想著唐琬還在那邊等著自己,擔心她著急,便一個人走了。

回到水榭,趙士程和唐琬商量了幾句,就撿了幾樣可口的菜肴,差曉月送到陸遊這邊來。

“三公子,這是小姐和趙公子讓我送來的。”曉月放下菜肴,轉身欲走。

陸遊卻叫住她說:“好意我心領了,東西還是拿回去吧!”

“不行的三公子,拿回去小姐和趙公子會罵我的,你就當是可憐可憐我吧!”曉月說完,不等陸遊再說什麼,就一溜煙跑了。

陸遊望著滿桌子色香味俱全的菜肴,全都是自己當年百吃不厭的東西。但是此時此刻,陸遊卻一口也吃不下。

陸遊原本以為,唐琬嫁給了趙士程,應該早已將他們的過去忘得一乾二淨了,誰知道她連自己喜歡吃什麼菜都記得這麼清楚,說明了她從來就不曾忘記過自己。再想想唐琬瘦弱的樣子,這幾年肯定也受儘了相思的折磨。

“琬兒啊琬兒,都是我害了你啊!”陸遊無可奈何,隻能一杯接著一杯的拚命喝酒。想以此來消除心中的憂愁,但“抽刀斷水水更流,舉杯消愁愁更愁。”

想起曾經跟唐琬許下的海誓山盟,想起那些耳鬢廝磨,詩文唱和的日子,想起剛剛的相遇,她低首蹙眉,有心無心地伸出玉手紅袖,淺斟慢飲的樣子。但那不是和自己,而是和趙士程。心裡不由得像打翻了五味瓶那樣難受。

陸遊深感痛不欲生,拿起酒壺便往自己嘴裡胡灌一氣,然後叫來園中酒家,讓人家拿來筆墨。提起筆先蘸了個筆酣墨飽,接著又再次抬起頭來,看著滿園春色,隻見不遠處垂柳搖曳,片片桃花隨風飄落。

陸遊再一次想起如夢似幻地曾經,便揮毫在亭內的粉牆上寫下了一首詞,詞牌名叫做《釵頭鳳》。

寫完之後,審視一番,又在下麵添上了自己的名字,好一陣長籲短歎,便扔下手中的筆,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沈園。

那邊唐琬表麵上波瀾不驚,心裡剛剛被撕開的傷口,卻一直血流如注。

但為了不讓趙士程看出端倪,她隻能把傷痛埋在心裡,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依然低首蹙眉,有心無心地伸出玉手紅袖,陪著趙士程淺斟慢飲。

其實唐琬的一舉一動根本瞞不過趙士程的眼睛,但趙士程風流儒雅,善解人意,知道這是唐琬的一塊心病,自己心知肚明就算了,從來冇有想過要把這些事情說破。

餐畢,趙士程說時間還早,回去也冇什麼事情,又帶著唐琬瀏覽了園中的各處景點。

唐琬經過這次與陸遊的不期而遇,本來已經感覺到身心疲憊,但既然趙士程雅興頗高,又不想在他麵前表現出來。隻能裝出一副興致勃勃的樣子,硬撐著奉陪到底。

但是走來走去,也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卻始終冇有走到半壁亭這邊來。所以直到回去,唐琬也冇有看到陸遊題在半壁亭粉牆上的那首《釵頭鳳》。

陸遊懷著惆悵的心情,失魂落魄的回到家裡,本想一頭躲進書房,獨自舔舐自己剛剛被撕開的傷口。

誰知道他前腳剛剛鑽進書房,父親、母親還有王怡後腳就跟了進來,父親站在左邊,母親在中間,王怡不好意思和公公站在一邊,隻好站在母親的右邊。

三個人——不,應該說是四個人,因為王怡的懷中還抱著小子虡——臉上都掛著高深莫測的笑容。

笑容本來極其親切,仿佛遇見了什麼天大的喜事,但在此時的陸遊看來,總感覺他們笑得有些不懷好意。

想想自己剛剛的遭遇,再看看他們的笑容,分明就是在嘲笑自己嘛。他很不習慣他們此刻的笑容,想對他們說點什麼,但一邊是自己的父親和母親,一邊是自己的妻子和兒子,他又能跟他們說什麼呢?不可能對他們暴跳如雷吧!

“父親、母親、夫人你們這是——家裡不會有什麼事吧?”陸遊克製著內心的情緒,心平氣和地說。

“是有事,不過是喜事,天大的喜事,哈哈哈哈……”唐氏顯然笑得有些誇張了,使得陸遊更加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母親……父親……是什麼事你們就說吧,我,我……”

“好了,好了,老爺,拿出來吧,讓他自己看看,好好看看。”唐氏側過臉對陸宰說。

“拿去,自己看吧!”陸宰說著,便拿出一張邸報遞到陸遊麵前。

陸遊接過邸報,一臉疑惑地緩緩打開,才看了一眼,他就忍不住喜形於色了。

原來據邸報上的內容透露,秦檜於不久前病逝了……

“哈哈哈哈,這個老賊,總算是死了,哈哈哈哈……”看完,陸遊把邸報往桌上一扔,便忍不住拍手稱快,“父親,您那壇窖藏了十年的好酒還有嗎?拿出來,咱父子倆今晚好好慶祝慶祝。”

“不急不急,難得我兒有此雅興,為父樂意奉陪,不過你還是先看看這個再說吧!”陸宰說著,又笑嗬嗬的拿出一份手卷模樣的東西遞到陸遊麵前。

“這是什麼?難道這天底下還有比秦檜老賊的死訊更令人振奮的消息?”陸遊接過手卷說道。

“打開看看,看看不就知道了。”

“好吧!”陸遊說著,再次疑疑惑惑地將手卷打開,邊看邊露出滿意的笑容,最後竟然喜極而泣,流下了兩行熱淚,繼而狂笑不止,繼而嚎啕大哭。

手卷中究竟寫著怎樣的內容?竟然讓陸遊又哭又笑。

原來秦檜一死,朝廷便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不僅嶽飛父子蒙受的不白之冤,得到了平反昭雪,所有被秦檜排斥打壓的官員和讀書人也都得到了重新任用。

陸遊手中拿著的這個手卷,就是官府送來的任命書,上麵清清楚楚的寫著,朝廷已任命陸遊為寧德縣立簿,擢他即日上任。

陸遊曾經說過,除非秦檜死了,不然他難有出頭之日。如今總算是老天開眼,竟然讓他一語中的。

“好了,好了,我兒總算是有出頭之日了。你們父子倆先說說話,我得趕緊去廚房一趟,吩咐他們加幾個菜,晚上咱們一家人好好慶賀慶賀。”

唐氏說著便往外麵走去,有陸宰在,王怡不方便繼續待在旁邊,也抱著小子虡跟在唐氏身後出去了。

晚飯過後,陸遊在房中逗小子虡玩耍,王怡則在一旁為他打點行李,好讓陸遊明天一大早就出發,前往寧德縣出任立簿一職。

經過白天那場驚喜,又喝了不少酒,在酒精的麻醉下,陸遊差不多已將心裡的痛苦拋到了九霄雲外去了。

王怡雖然冇什麼才學,但作為妻子,卻十分賢良淑德,善解人意。結婚三年了,不管陸遊是不是真心愛她,她始終毫無怨言,一如既往地恪守婦道,安守本分。對公婆孝順恭敬,對陸遊的生活起居,也一直照顧得無微不至。

明天陸遊就要離開了,又不能帶家眷,這一走就不知道要什麼時候才能相聚了。不是一年,也得半載吧!

王怡想到這裡,突然有些不舍。但她是個內斂的女人,縱然不舍,也不知道該如何用語言表達出來,頂多就是偷偷用明亮的大眼睛深情地看陸遊兩眼。

想著明天陸遊去了寧德縣,自己不能照顧他,也不知道誰在他身邊照顧他。就想把行李為他打理得妥妥帖帖地,讓他把家裡的溫暖也帶在身邊。目前她唯一能為他做的也就是這些了。

又想著他如此才華橫溢,高大俊朗,等著照顧他的人應該不會少吧!

王怡不禁覺得心裡酸酸地,真恨不得將自己的一顆心掏出來塞進行囊,讓他一起帶走。

陸遊一邊逗著小子虡,一邊時不時地側過臉來看著王怡一絲不苟的為自己收拾行李,心裡突然暖融融地。

明天就要走了,離開這個和自己血脈相連,卻又讓自己悲痛欲絕的故鄉,這本來是自己多年的理想。但是此刻,看著可愛的兒子和賢惠的妻子,還有這個讓自己嘗儘冷暖的家,不知為何他竟然覺得有些不舍。

經過了這麼多年的風風雨雨,陸遊也想明白了很多事情。愛情很美好,現實很殘酷,美好的愛情在殘酷的現實麵前,總是那麼不堪一擊。

唐琬終究隻是已經過去的一個夢,而真正要和自己一輩子相濡以沫的,卻是眼前這個女人。正所謂:“落花風雨更傷春,不如憐取眼前人。”

想到這裡,陸遊把小子虡交給奶媽,便走過去從王怡身後輕輕地把她攬進自己懷裡。王怡感受到他有力的雙臂,寬厚溫熱的胸膛,也立即轉過身來摟住他的腰,把頭埋進了他溫暖的胸前。

這一夜,由於離彆在即,陸遊想起這一去不知道要什麼時候才能回來。所以上了床之後,他在王怡身上耕耘得很賣力,也很纏綿……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陸遊就出發了。

父親、母親、王怡,奶媽抱著小子虡跟著王怡旁邊,一直將陸遊送出大門外很遠很遠的地方,方才依依不舍地回來。(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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