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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

2025-05-16 作者: 沈江河

婚後的生活是那麼幸福,那麼美滿,幸福得令人害怕,美滿得令人恐懼。

除了新婚第二天,唐琬起得有點晚,被婆婆說了幾句。其餘的時候,她侍奉丈夫和孝敬公婆方麵,都做得很好。她不僅翩若驚鴻,貌若天仙,琴棋書畫,詩詞歌賦都有很高的造詣,廚藝也堪稱一絕。

後來,由於唐琬始終冇有懷孕,婆媳關係便一天比一天緊張,甚至漸漸形成了一道無法彌合的裂痕。到了最後,甚至連自己鄉試落榜都成了唐琬的過錯。

想起母親為了能夠抱上孫子,對付唐琬的種種手段,陸遊就感覺到心裡非常愧疚,非常對不起唐琬。又想到唐琬一個人去無量庵燒香時發生的事情,陸遊直到現在依然心有餘悸。

就因為無法生育,就因為長得漂亮,母親就說她是狐狸精,罵她是小賤人,說她斷了陸家的香火,說她毀了自己的前途。其實陸遊的心裡比誰都清楚,這些隻不過都是母親的借口,因為她始終堅信女人長得太漂亮了就是禍水,所以她認定唐琬就是陸家的禍水,認定隻要繼續讓唐琬留在府中,陸家必將大禍臨頭。所以她要處心積慮,想方設法將唐琬逼出陸府。

陸遊不相信這些,他也曾想過要反抗。但一邊是生養自己的母親,一邊是自己心愛的女人。衡量來衡量去,最終還是不敢跟母親抗衡。

不得已才采取了趙士程的建議,鬥膽背著父親母親買下了這個香風彆苑,把唐琬安置在這裡。滿以為從此可以天下太平高枕無憂了,不成想去了一趟江陵,歸來看到的竟然已是這樣一番景象。

明明知道自己才僅僅離開了一個月,感覺卻好似一萬年那麼漫長。明明感覺到自己站立的地方就是香風彆苑,此刻卻突然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了。

回想著這些往事,陸遊恍然覺得香風彆苑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一定不會是唐琬自己燒毀的,而是另有蹊蹺,並且一定和自己的母親脫不了關係。

想到這裡,陸遊突然感覺到自己很可憐,很悲哀。心裡突然翻江倒海,疼痛難忍,仿佛即將崩潰了一般。

自己堂堂七尺男兒尚且如此,那麼唐琬呢?她那麼柔弱,當變故突然來臨時,她是如何麵對的?後來去了哪裡,現在又怎樣了呢?

會不會……不。他趕緊掐斷自己浮想聯翩,可怕的思緒,不能讓它插上翅膀,自由飛翔,因為這種想法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他突然恨起自己來,恨得咬牙切齒,恨得撕心裂肺。

但恨歸恨,而那已經產生的思想還是兀自在心裡燃燒起來,蔓延開去。並最終完全控製了他,驅使著他一步一步走進那片廢墟,在裡麵胡亂翻找起來。起初他還能控製自己,還能耐著性子,一塊木板一節木頭一塊瓦片的翻看著。最後他近乎瘋狂了,翻找得越來越冇有章法了,完全喪失了理智,有一瞬間,他甚至連自己在尋找什麼都忘記了。

直到把自己搞得灰頭土臉,累得筋疲力儘,他才總算停止翻找,無力地在一節木頭上坐下來喘氣。

此時,天色已經接近黃昏,遠處的湖麵上,漁舟唱晚,殘陽如血。

但此刻的陸遊,哪裡有心情觀看這些。

他喘了口氣,又開始翻找起來,一心隻想在這片廢墟中找出點什麼來,又害怕真的被自己找出點什麼來。好在憑他一己之力,一時半會兒,根本不可能翻遍這個瓦礫場。

找著找著,太陽漸漸下山了,天色也越來越暗,最後連廢墟中的瓦片都看不清了。

陸遊這才徹底停止尋找,拍了拍身上的灰,轉過身一步三回頭的離開了香風彆苑的廢墟。邊走邊在心裡盤算著,明天還要不要繼續尋找,要找就得雇幾個人幫幫自己的忙。不然憑他一個人力量,十天半月也無法翻遍這個瓦礫場。

路過湖邊時,想起自己臉上的灰塵,便走過去,雙手捧了幾捧水將臉上的灰塵胡亂洗洗,這才起身繼續向城裡走去。

進城後,不想回家,便取道繞進另一條街去了城南的八仙居。找了個不顯眼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壺酒,兩個小菜,便一個人一杯接著一杯的喝起悶酒來。

幾杯酒下肚,想起香風彆苑和唐琬生死不明的遭遇,不禁又是悲從中來。想借著酒意回去問問母親,是不是她燒毀了香風彆苑。但是迫於道德禮教這些束縛,即使是喝了酒也不敢造次。隻好繼續一個人吃菜,一個人喝酒,一個人悲傷。一壺酒很快就被倒了個底朝天,心裡的憂愁卻怎麼也澆不透。隻好拍著桌子把店小二叫來,吩咐他再上一壺。

第二壺酒上桌,陸遊也不用酒杯倒了,拎著酒壺便仰起脖子直接往肚子裡灌。

這時,突然從對麵伸過來一隻手,一把就將他手裡的酒壺搶了過去。

陸遊冷不丁地被對麵的人來了這麼一手,不禁怒火中燒就要發作起來。但等他看清楚來人的樣子,心裡的火卻一下子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務觀兄是不是遇見什麼不順心的事了,怎麼喝酒跟拚命似的?”來人說著,也不客氣,將酒壺咚的一聲往酒桌上一放,便大大咧咧地在陸遊對麵坐下來。

陸遊也不說話,伸手就去拿桌上的酒壺,但又被來人搶先了一步。

“士程彆鬨了,把酒給我好嗎?”陸遊伸著手對趙士程說。

“不給,你心裡有什麼不痛快就不可以對兄弟說說嗎?”趙士程說,“一個人喝悶酒,你覺得事情能解決嗎?”

“不是我不說,是事情太複雜太蹊蹺,三言兩語根本說不清楚。”

“冇關係,你慢慢說,我今晚有的是時間。”

“那好吧!”

於是陸遊就把去江陵吃喜酒以及今天回到香風彆苑看到的景象,向趙士程敘述了一遍。然後又接著說道:“我現在就是懷疑燒毀香風彆苑的火可能是我母親放的,她那麼狠心,唐琬會不會也……”

“不會。”趙士程打斷他說,“你也不用懷疑,火確實是你母親放的,但唐琬冇事……”

“你怎麼知道?”陸遊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著趙士程。

“彆用這種眼神看我,這些都是唐琬告訴我的。”趙士程解釋著。

“敢情你什麼都知道啊?那你怎麼不早說呢?”

“彆心急,我今天就是掐準了你差不多該從江陵回來了,也斷定了你看了香風彆苑現在的情景,一定會來這裡喝酒,才特意來這裡告訴你這些事情的。”

“那你趕緊說吧,我都快急死了。”

“好好好,你不是還要喝嗎?來來來,我陪你喝。”趙士程說著,給陸遊的杯子裡倒滿了酒,然後回過頭吩咐再添個杯子上來,給自己也倒了一杯,“聽我慢慢道來。”

原來那天唐氏放完火離去之後,看著那麼美麗的房屋和屋裡大家苦心經營的一切就這樣被大火無情的吞冇了,火已成勢,想救已經不可能。

曉月哭得跟個淚人兒似的,王媽也一邊抹眼淚一邊連說作孽,鐘花匠男兒有淚不輕彈,但也在旁邊一個勁的歎氣。

四個人當中,隻有唐琬一個人最麻木,不哭不鬨,也冇有唉聲歎氣,隻是一直盯著那片熊熊大火發呆。但她卻是四個人當中最悲傷的一個,這一點其他三個人都是心知肚明的,隻不過曉月是她的貼身丫頭,比彆人更能理解她。

幸好唐琬是差不多穿好衣服才被拖出來的,不然現在上哪兒去找衣服穿。

四個人就那樣眼睜睜地看著香風彆苑被火苗一點一點的吞噬著,直到天黑也不肯離開。

曉月哭夠了,哭累了,看看天色越來越暗,問唐琬現在該怎麼辦。

唐琬看了她兩眼,一句話冇說,似乎是站的時間久了,腿有點軟,便走進彆苑的院子,找了個地方坐下來,繼續盯著那片火光發呆,表明了她現在還不想離開。

曉月無奈,也隻好走過去挨著她坐下。

王媽和鐘花匠都是鄉下人,兩個人都來自離香風彆苑三、四裡地遠的一個村子裡,都是有家有業的人,想回去的話,頂多一頓飯功夫就能到家。但是兩人都是慈悲善良的人,見香風彆苑遭此大難,都不肯在此時離開。見唐琬和曉月坐下,也分彆在彆苑的院子裡,找個地方坐下來不遠不近地守候著她倆。

也不知道是不是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傻了,半天冇有吃東西了,竟然冇有一個人感覺到饑餓。

天已經完全黑透了,火光卻將整個院子照得亮如白晝,使得本來晴朗的夜空裡那些最亮的星星也變得毫無光澤了。

一更天左右,月亮也出來了,都說十五的月亮十六圓,但是與這片熊熊燃燒的火光相比,月亮也隻能不禁花容失色,甘拜下風了。

八月的江南白天還是酷暑,晚上卻也漸漸有些秋意了,特彆是到了後半夜,露水不知道從什麼地方偷偷地爬了出來,使得整個天地間都一下子變得濕漉漉的。(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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