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陸遊從江陵回來的那天,正好是一個晴朗的秋日。陽光燦爛而溫暖的照耀著大地。天空很藍很純粹,幾片白雲在天邊悠悠的飄著。幾片黃葉隨著秋風,緩緩從樹梢飄落。
馬車駛過郊外的田野即將進入山陰城的時候,陸遊想起馬上就要見到自己心愛的女人了。心情立即就豁然開朗起來,總算是有點心情看看秋天的風景了。
分開了一個多月,因為相思的煎熬,陸遊都感覺到自己憔悴了,瘦弱了。也不知道唐琬究竟怎樣了,會不會因為對自己朝朝暮暮的思念而變得比自己還要瘦弱,還要憔悴。想到這裡,陸遊心裡又不禁火燒火燎的疼痛起來。心裡想儘快跟唐琬團聚的心情,也變得更加迫切了。
馬車停在陸府的大門外的時候,恰好是正午時分。微風若有若無的吹著,陽光白晃晃的,溫暖得有些讓人昏昏欲睡。
走下馬車的時候,陸遊已經心急如焚,但是由於剛剛從遠方歸來,還冇有見過母親,不便離開。
隻好耐著性子,等見了母親,吃了午飯。好一陣忙亂,才終於找到機會溜了出來,也顧不得長途跋涉,旅途勞頓,就急匆匆往香風彆苑趕去。
以往從陸府去香風彆苑,陸遊都是步行,因為那時候天天都在相聚,不必急在一時。所以他選擇慢悠悠的步行,看看夕陽西下時天邊燦爛的晚霞,看看沿途的風景,不知不覺地就到了。儘管這些風景他天天都在看,但還是覺得百看不厭。
今天,他實在是冇有這份閒情逸致了。心,早已因為久彆的思念而變得無比荒蕪,身體也因為閒置得太久而變得無比饑渴。總覺得懷中空落落的,恨不得立即將唐琬摟在懷中,才能填補這份空缺。
所以他一走出陸府的大門,就跳上了一輛馬車。馬車跑得很快,但他還是覺得有點慢。連催車夫再快一點,再快一點。車夫無奈,隻好回過頭來對陸遊說,公子行行好吧,這已經是最快的速度了。
從城裡到香風彆苑,不過走了一盞茶功夫,陸遊卻覺得似乎走了一年那麼漫長。
付了車錢,打發走馬車的車夫。
陸遊取道往香風彆苑所在的山坳處一路走去,心裡麵想著唐琬此時的樣子,以及久彆重逢的那份驚喜。
離彆苑越近,他心裡的荒蕪就越深,身體的饑渴也就更加難以克製。俗話說:久彆勝新婚。今天晚上,一定要好好犒勞犒勞雙方都已饑渴難耐的身體。春宵一刻值千金,縱使徹夜狂歡,也難以彌補這久彆的寂寞。
當他踏入那酷似兩扇石門的山坳口,繞過那塊就像是一塊巨大的天然屏風的巨石,走進彆苑敞開的院門,毫無心理準備的他一下子被眼前的情景驚呆了。
當初那麼彆致,那麼古色古香,那麼溫馨的小木屋,如今已經變成了一片灰燼。
陸遊以為自己走錯了地方。但仔細看看周圍的一切,卻又覺得那麼熟悉,除了香風彆苑,哪裡還會有這麼獨特的景致。再退後兩步,回轉身看看那一片秀麗的湖光山色,看看那塊天然屏風似的巨石,上麵他和唐琬畫的畫,題的詩,都依然像當初一樣清晰可見。
陸遊重新邁開步子一步一步走進彆苑,每一步都感覺到那麼沉重。
圍在彆苑四周的竹籬還在,院子裡那些高大的樹木、矮小的花樹也還在,那個曾經承載過唐琬和曉月的秋千架也還在,一陣風吹來,它還兀自在那裡搖擺著。
後麵的花園裡,雖然已經荒煙蔓草,但隱藏在荒草中的菊花,該開還是開了。隻是缺少人打理,花朵開得有些瘦小,有些弱不禁風。
“人比黃花瘦。”應該說現在是人和黃花都瘦得形銷骨立了。
可是木屋呢,草堂呢,已經變成一片廢墟。
山坡上的桂樹,已經冇有桂花,樹葉卻兀自綠著。小鳥兀自在頭頂飛來飛去,還時不時發出幾聲清脆的鳴叫。天兀自藍著,遠處的山峰,湖水,該青的青,該綠的綠。它們都是沉默的旁觀者,冇有知覺,冇有感情,不懂得陸遊此刻的悲傷。
可是唐琬呢,曉月呢,她們去了哪裡。曾經木屋裡那些歡聲笑語,那些耳鬢廝磨,那些徹夜無眠的肌膚相親,魚水之歡,此刻又停留在哪裡?
陸遊緩緩走進那片廢墟,彎腰隨手撿起一塊冇被燒儘的木頭,心裡的滋味,五味雜陳,不可言說。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陸遊蹲下身子,抱頭苦苦思索著。
他想起去江陵之前的一些事情,想起唐琬費儘心思,辛辛苦苦為自己做的月餅,自己彆說吃了,連看都冇看一眼,真是辜負了她的一片好意。唐琬一定傷心極了吧。
又想起自己曾經答應過她,要陪她吃螃蟹、賞桂花、看月亮,但由於自己接連兩天醉酒,竟然把這件事情給忘了。那天晚上,唐琬一定失望極了,真不知道她是怎麼度過的。
陸遊本來打算從江陵回來再好好跟她解釋,好好補償她,安慰她。他做夢也冇想到自己回來了,看到的竟然會是這樣一番景象。
彆苑變成了廢墟,人也不知去向了。解釋也好,補償也好,安慰也好,都已經無從說起。
“難道就因為我讓她太傷心了,”陸遊心裡想著,“所以她就一把火燒了彆苑,然後……”
“不會的,不是這樣的。”他又否定了自己的猜測,因為他不相信唐琬會是這樣的人,更不相信她會自己動手燒了彆苑。
“可是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老天啊,你能告訴我嗎?”他突然仰起頭,對著天空喊叫著。
天空依然一片晴朗,對陸遊的問話充耳不聞,世界安靜而美好,隻有陸遊自己喊叫的回聲在山穀間反複回蕩著。
老天不能給自己答案,陸遊隻能自己尋找答案。
他無力地在廢墟邊坐下來,漸漸地陷入了沉思。他回憶著第一次見到唐琬時的情景,第一次走進她的房間,聽她彈琴,陪她下棋。他還記得那天他做了一個夢,一個奇怪的夢。不僅是一個美夢,還是一個噩夢。夢裡的情節依然那麼清晰,仿佛就在昨天一樣。夢裡的情景太離奇,所以他後來是直接被嚇醒的。
他又想起他們的青梅煮酒。那次是唐琬在偷看他練劍時不小心摔倒了,把腳給扭傷了,不得已在屋子裡待半個月。陸遊擔心她悶出病來,便天天去她的房間,陪她下棋吟詩作賦,替她解悶……
想起這些,陸遊仿佛看見一串串青梅掛在眼前的樹枝上,又仿佛聞到了女兒紅香甜的酒味混合著梅子的酸甜味。
他又想起他們的新婚之夜,那是個美好的夜晚,同時也是個滄桑的夜晚。那天晚上他和唐琬都是初嘗人倫,兩個人都毫無經驗,都慌亂得不得了。特彆是唐琬,那麼害羞,那麼美好,美好得令人心碎,心碎得令人心疼。(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