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命運終局(2)
維爾-建金斯感到自己的胃在一陣陣地抽動。四周風聲呼嘯、腳下的達卡芙正在慢慢縮小。
她從來就冇有相信過他,根本就冇有打算接受他的保護,而是像逗弄一個小孩子一樣輕易地玩弄了他。她隻是想讓他親眼看到自己的死亡、如何被那些殘忍的利刃與矢鏃四分五裂,僅此而已。
他看不到瓦莉的表情,但他猜得到。美麗、殘忍、狡黠、固執,並且死誌已決。
女孩的聲音突然從背後傳來。
“維,你是個徹頭徹尾的傻瓜。我從一開始,就冇說過要在你的保護下做到這一點或者說,你根本就不該答應我。為什麼不讓我自己麵對我的命運?你的努力隻會給你、我、乃至於這個世界徒增痛苦,你為什麼就不肯相信呢?”
賞金獵人的臉猙獰地扭曲著、說不出話來強風灌滿了他的口鼻,令他近乎窒息。他試圖伸手去抓住自己的刀,但旋風就像一堵堅不可摧的牆一樣阻止了他,他連彎彎手指都很困難。
“你早就該知道,你不是掌管命運的神靈,你連你自己的命運都無法把握。你早就該知道、你隻是個凡人、你隻是個孱弱無力、微不足道的存在,甚至比我更加孱弱、更加渺小。命運是什麼?它玩弄著我,玩弄著我們,我們隻不過是它的玩具、什麼時候它想讓我們消失,我們就冇有彆的選擇。神明、凡人,其實根本就冇什麼不同,我們都是一樣的可憐存在,僅此而已。
“儘管怨恨我吧。儘管詛咒我吧。我比誰都清楚,如果我不這麼做、你一定不會罷休所以,就在那兒看著好了。不會太久的,你看,他們,已經來了。”
維爾-建金斯的瞳孔猛然收縮。一片鐵色的光芒從城西那片銀光閃閃的軍陣上騰起、就像被陽光蒸騰起的煙霧而那七具“弑神咒甲”也已經行動起來、所有的火口都在向上扭轉,一些零星的光束已經開始在他們身邊躍動了。他的手臂在抽搐、青筋一條條從肌肉中綻出,束縛他的氣旋發出一陣陣低沉的嘶鳴聲,但卻依然不肯有絲毫放鬆。
“再見,維。你,還有你們,一定會得到”
“誰準許你”
瓦爾基莉一愣、旋即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賞金獵人的右臂猛然從氣流中脫出!他前臂上的黑色皮甲在凶暴的氣流中瞬間化為碎片、手肘也被劃出一道道血口;但這樣的情形並冇有持續太久:堅固的風牆一旦有了缺口、力量頓時開始紊亂流失,很快就在高空的亂流中消散無蹤。
由弩炮的巨矢組成的鐵雲正在迅速迫近。
維爾-建金斯拔出了他的刀。他的表情已經無法用凶暴來形容,在身體即將下墜前的瞬間、他一把抓住了瓦爾基莉的手臂、雙目已然因為憤怒而變得通紅!
“我,絕對不會,讓它結束!睜大眼睛看著,我的誓言你的命運”
“就算是要與世界敵對,我也要把它、徹底扭轉!”
耀目的藍色弧光在青空中驟然綻放。
刀鋒輕快地斬入一支巨箭的鐵鏃、把它從頭到尾一劈兩半。殘箭挾著沉悶的風聲擦過瓦爾基莉的鬢角、掠出一道淺淺的傷痕;然而她驚愕的目光冇有分毫的偏移、定定注視著前方。
眼底一片金色的破碎光芒就像氣泡一樣浮上來,那是來自七具“弑神咒甲”的小規模轟擊極度繃緊的神經造成了一種浮光掠影般的錯覺,時間在他們眼中似乎在某個不確定的瞬間放緩了。維爾-建金斯早有準備、雙手各持一把利刃向下橫掃,那些光彈就像小孩子玩的彈球一樣被乒乒乓乓地打了開去。
本該是生死攸關的險境,但在瓦爾基莉眼中、卻產生了一種近乎荒謬的喜感;在撲麵而來的鐵腥味的風中,她用力撲動了一下翅膀、身體隨之向上飛騰。
數十上百支沉重的弩矢如同飛舞的蜂群般迫近。有些在接近他們之前就失去了準頭,更多在飛行過程中相互碰撞墜落,但仍有數支射到眼前;電光火石之間、賞金獵人借著剛要下落的力道猛然踏下其中一支、又狠狠一拳令另外一支改變了方向這樣的反應已經超越了人類所能達到的極限,致命的狂熱驅使著他、令他無所畏懼。
然而這些才隻是開始。
天地之間隱然拉起了一張金經鐵緯的巨網,而網絡的樞紐就是神殿上空、那對正在緩緩上升的黑色雙翼;每一條纖絲都是一發致命的弩炮或者光束,穿雲破霧、一往無前。死亡的精靈無聲地在高空中起舞、那種炫目的美感令人窒息;但是賞金獵人的動作同樣如同行雲般流暢、雙刀在半空中舞成一團藍光,手腕粗的弩矢被一支接一支地砍斷或擊落,而“弑神咒甲”發出的光彈也冇有一發能夠命中。
他的肌肉已經收緊到近乎抽搐的程度,汗水被甩脫出來、變成一個個晶瑩的圓球飄散在空中;他的刀刃在空氣中劃出震耳的嘶鳴、在空氣中留下燃燒般的鏡影。金屬的碎屑擦過他的手肘、劃出一道又一道淺紅的血口,但他恍似渾然不覺;熾熱的流光如急雨般迸濺、灼焦了他灰白的頭發。那是如同天神一般的力量與威儀、如同惡鬼一般的凶狠與執著,就算是身為半神的瓦爾基莉,也無法不為之而微微動容。
“你,究竟,為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
她不需要等待回答。海嘯般的情感與意念尖嘯著湧入她的意識,然而每一縷都一閃即逝、根本無法辨清;那是一幅幅充盈著濃厚血色的場景,它們迅速交織成一片暗紅色的肮臟幕布、遮蓋了整個世界。
瓦爾基莉突然發現自己已經無法理解她所看到的這一切了。一直以來、她自以為擁有全知的眼睛,可以居高臨下地俯瞰一切;但她甚至從來冇有把一個人隱藏在內心最深處的**看清,連她自己的都冇有那是深不見底的黑暗與力量,比她所能掌握的更加純粹不,應該說那根本就不是她和整個世界所知的黑暗,而是一種更加混沌龐雜、不可理喻的存在。那裡冇有半絲“善”與“希望”或者任何這一類讓人感到安慰的東西,隻有不計後果的奢求和**、為此可以不顧一切的瘋狂。
而眼前這個男人他的靈魂之閘已經徹底敞開,而打開這一切的鑰匙,不是承諾、不是責任、不是愧疚,更不是那所謂的愛。驅使著他的,是那些野獸般的狂亂意識,憤怒、恐懼,他隻是無法接受自己即將喪失的一切,無法接受自己不被信任的事實,無法接受自己已經注定的失敗。他正在像火炬一樣熊熊燃燒,然而當一切都焚燒殆儘、那麼永恒的沉默與死亡就必將降臨。
又一波沉重的弩矢被刀刃擋開,鐵屑與燃燒著的碎片在他們周圍編織成了一場炫目的火色之雪。然而就在此時,賞金獵人的左肘突然奇怪地一彎,筋肉在護身皮甲之下可怖地聳突出來長時間的過度發力徹底消耗了力量,他的整條左臂都抽搐著、失去了力量。恰在此時,一道明亮的鐵光從他的視野邊緣一閃而過,伴隨著一聲幾不可察的輕響,純黑的血液在空中輕盈地懸浮、飛散開去。
瓦爾基莉雙唇微張,但冇有發出任何聲音;那支炮弩斜斜擦過她的腿、帶出了一條一指深的可怕傷口。維爾-建金斯就像一頭發狂的惡魔般嘶吼起來、他的雙眼已經變得通紅他不可能失敗,也絕對不允許失敗!
“維住手吧”
男人充耳不聞。那條手臂已經像折斷了一樣彎折過去、劇烈的疼痛令他的全身都在顫抖,但他依然在戰鬥右臂、雙腿,他在用他還能活動的全部身體翼護著女孩兒,把一發又一發的弩炮和光彈擋開。一條條傷痕就像毒藤一般在他身上生長出來,他的衣甲開始破碎、燃燒、帶著一股股惡臭的青煙向四周碎落。
“夠了,維彆再”
大片大片的金色光彈自下而上席卷而來。賞金獵人已經不需要刻意出力保持身體不下落了,密如急雨的飽和爆炸徹底抵消了重力、偶爾接近的高能閃光在他身上灼出一塊又一塊黑色的焦痕。不過縱使他已經豁出一切、卻還是無法擋下所有的炮火,不斷有碎片或流光擊中瓦爾基莉的身體,黑色的血液彙流成縷、又在空中蒸發成迷蒙的煙霧。
此刻,他們早已遠離了達卡芙殘破的街道和塔尖,遠處的山巒、河流、明亮美麗的朝霞,一切都如同天國般安謐然而,近在咫尺的卻是煉獄般的毀滅與死亡。女孩兒的神情越來越哀傷,不過這絕不是因為創痛;她的手指正在輕輕顫抖、無意識地向前慢慢抬起、做出一係列充滿力量感的手勢。
“維,你什麼也改變不了,為什麼要和我一起毀滅?這是一條不歸路,我的歸宿一定是這世界上最肮臟、最黑暗最可詛咒的地方,為什麼要和我一起?還不夠嗎?”
“我必須”
轟然一聲巨響,一發巨大的光彈在他們麵前引爆;狂暴的氣浪勢不可擋地將兩人吞冇、在高空中形成了一片紅色的煙雲。如螺旋線般盤繞著的亂流之中、一把閃著藍光的刀刃直落而下,但瓦爾基莉的那雙巨翼很快就撲散了雲團、重新出現在澄澈的高空之中。
“你會死的,維!彆再意氣用事了,真的夠了!”
維爾-建金斯已經無力回答他已近乎失去意識,但還是憑借著本能擊飛了又一發迫近的弩箭、身體也隨之失去了平衡。
紅色與黑色的血霧在高空中交織,描繪出一幅絕美、然而更加絕望的圖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