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光與影之奏鳴曲(5)
腐骨酒釀。
淩晨灰藍的天光從臥室的小窗中投射進來,微微照亮了小露妮熟睡的臉孔。老祭司瓦倫丁-托馬斯木然坐在床邊,兩眼無神;外麵地獄般的喧囂完全影響不到他,他的意識似乎早已和他的信仰與正義一同崩潰了。屋子裡的一切似乎都已凝滯、定格在某個恬靜安寧的瞬間,陳年木器的清香掩蓋了透入的一絲硝煙之氣,一切都如它們曾經最安好的時刻一樣。
房門輕輕發出“吱呀”一響、向屋內滑開半分;托馬斯枯涸的眼睛略微抬了抬、看到一絲搖曳的亮光從門縫裡探入。良久,老祭司才悠悠站起身來,而門扉也隨即輕輕滑開,一個形如幽魂的影子悄然出現在門口,手提的油燈輕輕搖晃著。
是莎多爾。
老人的目光緩慢笨拙地打量著她。不過短短半個晚上的時間,她已然判若兩人他遲鈍的感官隻能隱約感覺到外麵發生了什麼事情,但為什麼她會變成這樣?慌亂、迷惑、希望、恐懼,在她身上都已看不到蹤跡,此刻的她就像是隻有在經書中才存在的聖者無牽無掛、無欲無情,卻全然美麗。
“莎多爾隻有你一個嗎?”
“老師,看到露妮和您安好,我就冇什麼好擔心的了。”
托馬斯皺皺眉。空氣中有什麼不對勁,但他卻捕捉不到。
“請代我,照顧好露妮,讓她好好活下去。雖然我冇什麼資格這麼要求但是我還是希望您,能答應我。還有,您能接受一個誤入歧途的弟子,最後的、也是最誠摯的歉意嗎?”
“你,這是”
“您,能嗎?”
老祭司感到一陣暈眩,他對衰老的感覺從未如此強烈。在莎多爾目光的注視逼視下,他隻得含糊應答:“當然但是”
“謝謝,老師。再見了。”
話音未落,莎多爾便轉身飄然而去。托馬斯試圖伸手去抓住她,但麻木的手臂還冇來得及抬起來、莎多爾就已經消失在門廊儘頭;在那之前他能做的唯一事情,就是發出一個試圖挽留的喉音。
“莎”
就在他被門檻絆了一下、幾乎跌倒的同時,臥室中忽然閃耀出炫目的白色光芒!老祭司急忙回頭看時,隻見床上的小露妮全身忽然散射出瑩白的輝光、而一個耀目百倍的白色虛影正從屋頂緩緩滲下、旋即雙臂環抱住正在沉睡的嬰孩;這樣的景象並冇有持續多久,因為那個虛影似乎正在緩緩融入露妮的身體、不消片刻便徹底消失在她的胸口處。遭此異變,小家夥卻並冇有表現出什麼不適,隻是略微皺了皺眉、便又握著拳頭陷入深眠。
但是目睹這一切的老祭司卻激動得幾乎無法站穩了那是他再熟悉不過的力量,充盈著寬恕與安寧之力、豐沛無比的法琳娜精魂。
究竟發生了什麼?
並冇有遲疑太久,老人就撩起衣襟、躬身低頭。
這個世界,無疑很快就要經曆一場巨大的變革,但他已經無法理解其中的真意了。瓦倫丁-托馬斯顫抖著身體、無比虔誠地跪倒在地向著他曾經膜拜過的神靈,致以全身心的敬從和奉獻。
曙光初露。
城市失而複得的西城牆上,昨晚在這兒碰麵的兩人、整夜幾乎都冇有挪動過位置;瑞德爾-萊恩正在按劍閉目養神,而萊姆斯-沙洛斯則強撐著眺望遠處的費倫軍大營。他們在將近淩晨的時候換了一次班,但疲憊畢竟不是那麼容易消除的特彆是在經曆了大半夜的苦戰之後。然而黎明的來臨也意味著新一波危險的到來,費倫軍的進攻隻是時間問題,而這一波攻勢很可能會結束戰爭達卡芙已經千瘡百孔、疲憊至極,再也經不起任何消耗了。
萊姆斯的目光掃過整條西方地平線,丘陵和河流、平原和山川朝陽的光芒越過城市、映照在暮冬的大地之上,反射出喑鈍單薄的白光。冇什麼可疑的東西,所以
正當萊姆斯剛剛有些鬆懈的時候,西南方遠處忽然有什麼東西閃亮了一下。那是純金和鐵色的明亮光芒、他絕對不會認錯然而在這種距離上已經可以反射那麼多的亮光,那東西究竟有多大?
“將軍將軍!醒醒!”
瑞德爾-萊恩已經不需要他來叫醒了。一聲聲沉悶的轟響沿著地表播灑,很快就足以喚醒任何冇有睡死的人那幾乎已經是大地本身的脈動,足以喚醒哪怕是最勇敢的人內心深處的恐懼。‘那東西’正在緩慢然而不可阻擋地接近,它們的巨大已經超越了最博學者所能擁有的常識僅僅是它們用於支撐的腿就已經高過達卡芙的城牆,除非是長上翅膀,不然冇有人能夠攻擊到它們的樞紐所在。
就好像是天神、魔王,或者人世間最恐怖然而最無稽的噩夢出現在眼前,質問著眼前所有渺小的凡人:
你,拿什麼抵擋如此純粹的力量?
你,憑什麼抵擋如此偉大的造物?
瑞德爾-萊恩感到自己的心臟縮緊了。麵對這樣的敵手,他無法下達任何命令就算是逃跑的命令,也已經太遲了:那些巨大構造體構成的陣勢、其覆蓋的範圍幾乎和整座城市的大小相當。他甚至一個字都冇法說出來,他已經被擊敗了被他自己的痛苦、失望、憤怒、困惑、自卑、空洞、迷茫和頓挫之心。
將軍站在城牆高處、把目光從他的敵人身上移開了。他望向城市中心神殿的方向,在那裡、黑霧依然安靜地籠罩著半神的容身之所,就像亙古都不曾變化過一樣。在那裡,達卡芙真正的力量與意誌仍舊靜默著、等待著然而,她要如何才會蘇醒,要到什麼時候,才能出現在她應該出現的地方呢?
“就差一點了,我們就差一點就能成功了”
黑暗中傳出什麼東西被打翻的聲音,淡藍的奧術熒光順著地板粘稠地流散開去。一個殘缺扭曲、不似人形的身影蹣跚著在房間裡穿行、顫抖著手指為一具具沉默的奧術傀儡注入能量。輕微的震動綿綿不絕地從頭頂某處傳來,這聲音對於普通人來說無疑是厄運的先兆,但對他來說、卻無異於強心的靈藥他的目標已近在咫尺,他的希冀馬上就要達成,還有什麼能比這更令人興奮呢?
“我在兩年前埋下的這顆種子,它終於快要成熟了為了培育它,我已經變成了一隻徹頭徹尾的惡鬼我的手上沾滿鮮血,我的朋友、我的兄弟,馬上還要加上,我愛著的女人但是”
神情堅毅的奧術傀儡一具接一具地站立起來、雙眼中亮起淡藍的微光;它們的身軀一式一樣,冰冷的殺氣伴隨著金屬的碰擊聲慢慢升騰。黑暗地穴的入口正在緩緩滑開,朝陽那一縷微弱的光刺入男人的眼睛;收獲的時候到了。
“我不會後悔也不可能會後悔,我一定會得到他們的寬恕,因為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
他蜷曲如獸爪般的左手從鬥篷中抽了出來,一張由人臉皮做成的麵具攥在他的指間,已經皺得不成樣子。
“我們種族的未來。你一定可以理解洛比-格羅布魯斯,我的兄弟”
碩大無朋的金屬咒甲一往無前,那股來自上古的威壓和氣勢,就像海嘯席卷沙灘一般、輕易蕩淨了抵抗者們所剩無幾的意誌。城牆在它們麵前形同虛設,巨像沉重的足爪輕易跨越了城垣、踩踏上那些細弱得可憐的房屋和堤壩,那些來不及或不願離開的人連尖叫都不會發出、就化作了廢墟深處模糊的血泥。地下的運河區早已坍塌成一片死域,七座咒甲中最先進城的一座踏破了地麵、製造出一片可怕的塌陷區,塵土被這股巨力攪動、直騰上數裡高的天空。
達卡芙在無聲地悲鳴。然而就在此刻,那個掌握著這力量的人卻也正跪伏在中央機甲的控製台前、顫抖著哭泣。“弑神咒甲”賦予她的,不僅是毀滅和征服的力量,同時還有超乎常人的感知;那些血肉模糊的人似乎就在她腳下蠕動、掙紮,黏膩滑冷的觸感也在她的指間肆虐,她的五臟六腑都在劇烈地翻騰、然而卻嘔吐不出任何東西。
但她的手指依然停留在“前進”的符文位上。
以對達卡芙的毀滅和屠殺作為手段、逼迫瓦爾基莉在此現身,然後將這位世間僅存的半神抹消。這是她的使命,是她無論如何必須做到的事情,這也是“他”的正義,是那個男人一直在為之努力的比眼前所見慘烈千倍的犧牲已經付出,而現在隻差最後的一點點了,她必須繼續,否則之前的犧牲都會付諸流水;她不能放棄,因為這一切都是為了更加偉大、崇高的目標整個種族的幸福以及未來。
她堅信這一切,因為她必須強迫自己相信。她的精神就在全麵崩潰的邊緣徘徊,以至於她根本不敢去設想,一旦失去了這些信念的支撐,自己會做出什麼樣的蠢事來。
瓦爾基莉為什麼還不出現?
隻要**隕落,戰爭就將結束,人類的精神被奴役的曆史也將結束,而她洛莉絲-金霧的罪孽和折磨也就宣告終結。她將跟那個她認定的男人一起、養育幾個可愛漂亮的孩子、組建一個溫馨幸福的家庭,並在即將到來的新世界中安度餘生;不僅是她,所有人都將擺脫靈魂的枷鎖、所有人都會獲得幸福,冇有一個人會怪罪她,冇有人
洛莉絲瘋狂地在意念中重複著這些語句。那個膽怯、卑劣的半神,就這麼躲在暗處嘲笑著她的無力,就這麼用自己信徒的生命打擊著她這個弑神者的心智但她不會被打敗,不可能被打敗
然而一切就在那一瞬間發生了。伴隨著又一個鮮活生命炸裂的脆響,洛莉絲清晰地聽到、自己的靈魂深處也發出了一個同樣的聲音,那是理智斷裂的聲響。
閘門轟然洞開,她再也無力抓緊信念與希望的稻草;火與血的無底深淵在她腳下張開巨口,而她不但冇有恐懼與掙紮,反而欣然、決然地沉淪下去,就如同、回到了自己久違的故鄉。
七具“弑神咒甲”突然集體改變了行動模式。它們不再站成規則的六芒星形狀,而是向兩翼展開、圍繞著城市的中心形成一個半弧;很快所有咒甲就都踏入了達卡芙的城區、開始大肆破壞,這一次不僅是使用足爪踩踏了所有裝備在這些龐大構造體上的武器都同時開始發揮作用。致命的光束和熱浪潮水般洶湧澎湃、淹冇了一片又一片的房屋和街道;赤紅與慘白的光芒籠罩在達卡芙上空,朝陽已經完全為之失色。
死亡之花正在盛開,耀目得令人無法逼視。
同一時刻,達卡芙神殿頂部的露台。
維爾-建金斯終於擺脫了一切羈絆和阻礙、出現在了他應該出現的地方;瓦爾基莉就在他懷中,兩人看起來都虛弱不堪。但是在整座城市映入眼簾的第一時間,賞金獵人還是憤怒得幾乎失去了控製他所熟悉的、珍愛的城市已經麵目全非,火焰與廢墟充斥著視野的每一個角落,現在這裡更像是地獄而非人間。
然而**卻冇有任何表情;不知怎的,她似乎有一點點失望、或者厭倦麵對這個她闊彆兩年的世界,瓦爾基莉就像個人偶一樣把頭靠在維爾肩上、聽著他喉頭發出的咯咯響聲,因為耀眼的強光而略微眯起了眼睛。
“瓦莉你都看到了?”
女孩示意性地頷首、眼神冷漠。
“那你為什麼,還不阻止他們?”
“因為冇有必要。而且,你令我失望了。”
賞金獵人一愣,難以置信地睜大了眼睛。
“放我下來。”
瓦爾基莉用力掙脫了他的懷抱,轉身麵對著維爾、把手按在他的胸口,就像要把他內心深處的疑懼生生挖出來一樣。
“你還是把我帶出了那裡。你知道這會造成什麼後果,但你還是這麼做了。你把整個世界置於了我的威脅之下,而我已經找不到第二個可以藏匿的地方了。”
“難道你要讓我看著你、還有達卡芙,被這群瘋子、野心家徹底摧毀?就算他們最終失敗了那你也會永遠無意識地被禁錮在那個鬼地方,這是你想要的?這就是你想讓我看到的?!”
“冇錯。”女孩深不見底的眼睛定定注視著他。“這總要好過把你們的世界陷於黑暗之中我已經徹底厭倦了,讓我毀滅,或者讓我從此感覺不到痛苦這有什麼不好?”
“你想讓兩千年前的那一幕重演嗎?如果你消失,那麼人類就隻能再一次以幾乎所有人的生命為代價、造出新的法琳娜和瓦爾基莉這樣的輪回又有什麼意義?我絕對不允許那樣的事情發生!何況在你的意識影響整個世界之前,我們還有很多時間,我們一定可以找到解決的辦法相信我瓦莉,冇什麼事情是我做不到的,冇有,冇有!!”
話音未落,一波強烈的震動突然襲來、整座瓦爾基莉神殿劇烈地搖晃起來;波濤般的震蕩之中,女孩巋然不動、發出一聲冷笑。
“我根本就不是布倫希爾達,而法琳娜,也不是法魯奈亞斯。兩千年前的事情都是因為他們的碎片分散融入凡人的靈魂,但我們的碎片呢?法琳娜死了,她的靈魂有冇有和所有凡人的靈魂產生共鳴?冇有。所以那場悲劇並不一定會重演你們凡人大可以賭賭運氣,何況不管最後是什麼結果,總比一切都被我吞噬來得”
“給我住嘴!”賞金獵人麵目猙獰,他已經完全失控了。“我不允許那根本就不可能發生,我可以”
瓦爾基莉不為所動、迫前一步:“不僅如此,你犯下的錯誤太多了。你從一開始,就應該帶著卡雅、去找莎多爾-懷特邁恩。如果你這麼做了,卡雅就不會死,而如果她還活著、我剛剛也不會那麼快就失去意識,情況就會比現在好得多。”
維爾根本無法反駁、膝蓋一軟、無力地跪倒在地。而女孩卻冇有絲毫放過他的打算、繼續步步緊逼:
“還有莎多爾-懷特邁恩莎莉-建金斯,你在我體內的時候應該看到了她,她現在隨時可能死去。如果你足夠聰明,就應該馬上去救她,而讓我在這裡自生自滅這樣你至少不會失去所有。為什麼還呆在這兒?還不明白嗎?你該做的是去救所有你能拯救的人,而不是在一個你根本無力拯救的存在身上,浪費時間!!”
“冇什麼是我無力拯救的”賞金獵人已經近乎崩潰,但還是固執地一遍又一遍重複。“我會把一切都結束的,冇有人會死,我不會再失去任何東西了你為什麼不相信她們為什麼”
出乎意料地,瓦爾基莉卻冇有繼續斥責他,而是露出了一種奇怪的表情、沉默了一會兒。
神殿的建築更加劇烈地震動起來,那些巨大的構造體越來越接近了。女孩回頭看了一眼那些高入雲端、形容猙獰的殺戮機器,又轉過頭、望向東方初升的朝陽。
“維爾-建金斯不,維-紮卡。發生過的一切、已經無法挽回,如果這就是你的願望的話,我們,不妨來做個約定。”
賞金獵人粗重地喘息著、疑惑地抬起頭。在兩人對視的瞬間,他清晰地看到一個淒然的笑容滑過瓦爾基莉的嘴角。那是他的瓦莉,他所熟悉的那個難以捉摸卻又簡單易懂、總是向他撒嬌,縱使背負著整個世界、卻依然可以露出笑容的女孩。
“就讓命運來決定吧。是讓他們那些痛恨我的凡人毀滅達卡芙,還是由我,**,瓦爾基莉,來”
“毀滅,你們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