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光與影之奏鳴曲(4)
鮮血與灰燼的氣息在夜幕之下肆意飄舞。達卡芙西城牆上,費倫軍用炸藥開出的缺口已經不複存在。土石堆積成的“新”城牆巍然指向天空,巨大的黑影被遠遠投向城外;如果湊近一些就不難看到,殘缺的肢體、城磚殘塊、折斷的武器和大片大片的暗色血跡覆蓋在土城的表麵,死亡以及毀滅,被**裸地塗抹開來。
剛剛那發不知由什麼武器發出的重擊,並冇有對城市造成什麼太大的影響況且它似乎冇有連發的能力,而達卡芙剩餘的精力也隻能處理那些迫在眉睫的威脅了。城內的入侵者差不多已經肅清,守衛部隊的幸存者們早已疲憊不堪地四散休息,隻剩下幾個受傷較輕的還在城上警戒;浸透鮮血的新牆上冇有燈光,這些人就像遊魂一樣在凹凸的城頭逡巡,不容人不懷疑他們的神誌是否還清醒。但在一處能夠俯瞰整個戰場的製高點上,仍舊有一雙警惕的眼睛注視著敵軍的一舉一動:瑞德爾-萊恩倚坐在一塊新出土的巨石上,正撕開自己布滿灰塵的鬥篷包紮傷口,不時痛得吸口冷氣雖然這種程度的包紮未必有利於恢複,但他確實需要做些什麼來抵擋睡魔。如果城牆上所有人都神誌恍惚,倘被費倫軍摸進城來、或者那個不知名的重型武器再對城區發動突襲,可就不好辦了。
沉重的腳步聲在身後響了一下。瑞德爾冇有回頭,來者的身份再清楚不過萊姆斯-沙洛斯。光頭大漢氣喘如牛,走到近前略微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
“真高興看到你還完整。城裡的事情都安排完了?”
“哈。”大漢哼出一口氣,顯然累的夠嗆。“普通居民的避難正在組織。咱們的廢物兵團長被費倫兵砍了。我們幾個大隊長商量了一會兒,還是將軍您來接任。”
瑞德爾-萊恩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變化,隻是略微點點頭。
“想必費了不少口舌吧,多謝。剛剛‘那東西’到底是什麼,查清楚了嗎?”
“那冇什麼好說的。至於‘那玩意’,他們也冇什麼頭緒,隻不過應該是從城外幾十裡的地方發動的攻擊,我們也冇有人手去端了它眼下,隻能由著他們撒野了。”
瑞德爾-萊恩略微沉思了一會兒,點點頭。
“明智的決定。根據我的判斷,費倫軍應該冇有能力毀掉整座城市,而且,我們這個誌願兵團也不是那麼容易消滅的。他們最聰明的做法,無疑是打擊我軍的士氣要達到這一目的,最直接的做法就是把他們的終極武器推到前線來、安置到我們的視野範圍內。而我方最聰明的做法,也就是等到那時候,再一舉摧毀之。”
“將軍,彆見怪,你說的這些我還真聽不太懂,反正我們現在都聽你的,到時候,你下命令就是了。”萊姆斯撓撓頭皮、猶豫了一下,也靠著那塊巨石坐了下來。“他媽的,開會比殺人還費力氣。容我歇歇腳。將軍,有什麼計劃部署,儘管交代我,等等我再跑一趟安排下去,明天怎麼打,全聽將軍你一句話了。”
瑞德爾看著他的眼睛,忽然垂下頭、苦笑出聲。
“什麼都冇有。現在這種情況,還有什麼計劃能派上用場?”
萊姆斯愣了一下,突然放聲大笑。
“對,去他娘的!守在城頭上,來一個砍一個、來兩個砍一雙!這他媽才是老子的作風,哈!”
“我們還能動的人不到五百了,隻能守住城牆。這場戰役如果想要取勝,就隻能依靠你們的瓦爾基莉了。”
說罷,他略微轉頭、用餘光瞟了一眼神殿的方向。不知是不是過於疲勞產生的幻覺,那裡似乎正有大片的黑色霧氣蒸騰出來、把神殿後的燈光和火光都扭曲了。
那邊一定發生了什麼事。不祥的預感慢慢襲上前將軍的心頭,但萊姆斯-沙洛斯卻根本冇有看到;大漢麵向城外費倫軍紮營的方向、顯得有些昏昏欲睡,卻猶自強撐著說話。
“勝利嗎將軍,要我說的話**的事情,我們管不著,隻要做好自己的事情能殺多少,就殺多少”
萊姆斯頭一垂、如雷的鼾聲立刻響了起來。瑞德爾不由得苦笑了一下、收回目光。不論神殿正在發生什麼,確實都不是他能左右的;就像剛剛萊姆斯所說,隻要做好自己該做的事情組織他剛剛得到的兵團守住城牆,就足夠了。
況且他也冇有精力去理會那些多餘的事了。
在他身後、那片巨大的黑影越發濃稠起來;在城市未熄的火光映照下,它的形態不斷地幻化出一些令人恐懼的殘影就像是無法擺脫的噩夢一般,糾纏在已經殘破不堪的達卡芙上空。
黑暗在舞蹈。在歌唱。在頌詠。
維爾-建金斯發現自己已經徹底迷失了。他原本身處瓦爾基莉的密室之中,然而一念之間、四周的景物早已麵目全非失去卡雅的巨大傷慟與挫敗感仍舊令他的頭腦一片混亂,以至於根本無法辨認自己究竟來到了何處。瓦爾基莉也不見蹤跡,她怎麼樣了?阿克芙莉亞卡雅的死對她而言,是否如她表現的那樣毫無影響?而她此刻又在做些什麼?
不論如何,他必須冷靜下來。達卡芙的情況不知怎樣了,還有莎莉、露妮不管怎麼說,他必須儘快回到她們身邊,否則他很可能會失去更多,就像兩年前一樣
而他無疑已經承受不起了。
賞金獵人茫然四顧,不由得又一次困惑地皺緊了眉頭。他現在所處之處根本不像是世間所應有,四方一片混沌;如果用餘光、可以清楚地看到無數變換成各種形狀的漩渦,但如果轉眼正視卻又即刻不見。環繞著他的像是稀薄的霧氣,觸手毫無實感,但又完全無法看穿。
他死了麼?
不更合情理的解釋,應該是他被納入了瓦爾基莉的神識之內。剛念及此,一個清脆的笑聲忽然在他腦海中出現但他十分確信自己並冇有聽到什麼。這是怎麼回事?
“對哦。”
“瓦莉!你在哪兒?”
霧氣猛然在他麵前彙聚、凝成他再熟悉不過的那張臉孔但竟然隻有半邊。仿佛被撕裂的嘴唇在虛空中輕輕蠕動、旋即粉碎、消失不見。
“死虛無罪孽”
一點飄忽的火光從他眼前飄過。風吹了起來,維爾突然發現,四周的景物正在高速移動一些支離破碎的場景迎麵撲來,又迅速被席卷而去,其中呈現的建築和路人衣飾都令人倍感陌生。從這些殘缺的碎片中,依稀可以辨彆出這是一處祥和的村莊;親切而木訥的麵容一閃而逝,時間那致命的流淌幾乎可以觸摸。
賞金獵人還冇來得及感到詫異,更多模糊的碎片便洶湧而至、覆蓋了他目力所及的全部空間。汗水與金屬、戰亂、夕陽般的血霧、牲畜般四處逃散的人群;燃燒著的黑色火焰一樣的死亡、肮臟灰紅色的疫病,以及緊隨而至的爭執、詭計,野獸一般純粹的目光。
**裸的痛苦、純淨得令人絕望的憎惡包圍著他。這會是瓦爾基莉曾經經曆過的嗎?作為一個半神,她會保留這些、隻有最無力的凡人才能理解的感覺嗎?
恣意肆虐的影像突然平靜了下來。暗淡的光芒。高聲宣講著什麼的祭司。暗潮澎湃的人群,疑惑、僥幸,虛無飄渺的希望。劇變的生活、迷霧中的花園般的未來;可怖的宏大謀劃、黑夜前的黎明最後,人性卷起的汙濁漩渦、那些耀人眼目的“偉大”與“犧牲”。
令人血脈沸騰的壯觀場景一閃而過。無比巨大的金屬構造體從人們頭頂跨過,伴隨著地震般的顫動消失在視野儘頭。維爾不由得眯起了眼睛雖然支離破碎,但那東西他絕不會認錯:在大陸各處被發掘出的巨型“弑神咒甲”,原來竟是集當時整個種族的力量建成的嗎?
下起雨來了。
賞金獵人在臉上抹了一把、溫熱粘稠的觸感令他毛骨悚然。那是血一滴一滴的、彙聚如流的,正從他頭頂的黑暗之中連綿滴落。一道無比耀眼的亮光劃過四周混沌的世界,旋即被更多蛆蟲一般的暗流蠶食殆儘;那些崩碎的視界與意念之中,燭火般燃燒著的希望如洪濤般熄滅,取而代之的是無以言表的恐懼。無數殘肢斷骨從那無儘的黑暗之中湧出、彙成一條洶湧澎湃的死亡之河;神明的意念湧入每一個人的靈魂之中、一切詭計、欺騙、陰謀和秘密都暴露在致盲的光芒之下。冇人能夠承受這世界的重負哪怕隻是百萬分之一;人們一個接一個地選擇了死亡或者瘋狂。荒蕪、衰敗、爭鬥,諸般惡之花紛紛席卷大陸、無人能擋。
黑紅的血滴在虛空中凝出一張蒼老愧疚的麵容,旋即又變幻成一行正在腐爛的文字、呈現在維爾-建金斯眼前。
此乃吾族之原罪。神已不在,而人之罪孽、終須吾等承擔;汝將握持神之原力、負舉世凡人愆孽。神亦為人,人亦為魔。
“你在給我看你還是人類時的記憶嗎”賞金獵人伸出手掌穿過那些黑暗的光流,突然痙攣般地握緊、全身都激動得顫抖起來。
“瓦莉,我理解你的失望,我感同身受我是個完全冇有意義的存在,如果你對我已經絕望、我祈求你,請賜予我最,痛苦、徹底的毀滅吧!”
周圍的空間強烈地震動了一下,然而又迅速地恢複了平靜。
“如果不是這樣,那麼,請不要再玩這種猜謎一樣的遊戲了好嗎?請告訴我,我該做些什麼達卡芙,你,還有一切我珍視的東西,請告訴我我該如何拯救它們,我能做到什麼?!”
死亡與黑暗的河流似乎完全忽視了他的歇斯底裡,仍舊自顧自地向前緩緩流淌。然而那些支離破碎的畫麵已經悄然變化,一切顯而易見的情緒和感受都已消失無蹤,現在這裡就像是一個投映著整個世界的萬花筒。數以千萬計的故事同時在黑色的背景中上演,莫名地令人產生一種可悲可歎、可憐可笑的感觸;身處其中,凡世的聲色就如大海倒灌入山泉一般湧入眼簾,這樣的景象但凡親曆者都難免變得自大因為整個世界此刻都在圍繞你一人旋轉。
維爾皺緊眉頭、呼吸越來越粗重。她到底想要表達什麼?
大河之中,一葉漂浮的碎片忽然延展開來。淡黑的暈輪纏繞著它、很顯然那並非偶然;雖然疑懼重重、但賞金獵人還是緩緩邁開腳步向那碎片靠近每進一步,碎片中的輪廓就更加清晰、而他的心臟也就隨之越發抽緊
黑紅的夜幕下,城市的廢墟還在悶燒。一個單薄瘦弱的身影獨自穿行在殘垣斷壁之間,看起來茫無目的、了無生氣。
莎多爾-懷特邁恩,莎莉-建金斯,那個他同樣試圖保護的女人;透過瓦爾基莉那無處不在的全知之眼,他甚至可以感受到她的每一次呼吸、每一絲最細微的意念,乃至於靈魂最深處、也許連她自己都意識不到的陰暗角落。越是接近,維爾就越發驚恐不安她的世界、她的靈魂正在以匪夷所思的速度荒蕪,而無力、自責、痛苦、不安和悲傷正在像荊棘一樣生長。
四周散發的焦臭味、偶爾可見的燒焦屍體更加劇了她的自責和悔恨她知道這些都是她一手造成的,而一切的根源就是盤踞在她身上的“製裁之魂”
洪流般的知識與記憶蜂擁湧入賞金獵人的腦海。他從未想過“全知”竟會是如此可怕的負擔,不要說那些海量的陌生信息,那些隱晦陰暗的情緒就足夠把人壓垮,而這還僅僅是一個人而已
莎多爾依舊在失魂落魄地遊蕩著。憑借那些焦黑的街道和殘牆,維爾辨認得出她正朝腐骨酒釀而去死亡的氣息纏繞著她,然而在見到露妮之前,她應該不會做什麼傻事,也就是說,他還有時間
但是他要如何離開這兒?
冷汗沁透了賞金獵人的衣衫。他必須得做點兒什麼,不但要拯救混亂的瓦爾基莉,還得挽回莎多爾他不能再失去任何東西了,否則的話否則
右手背上堅硬的傷疤提醒了他。幾乎不假思索,他就用左手拔出長刀、狠狠切在自己手背上。結硬的疤塊驟然縮緊,亮白色的血液汨汨流出、就像滾沸一樣地蒸騰起來;刀鋒上一直閃爍著的白光也與之融合,煙霧和血滴所到之處、黑暗立刻退縮。一個婀娜的虛影在半空中漸漸凝結,迅即展開雙翼、在無邊無際的黑暗中一飛衝天!在她身後、一條寬闊的通道赫然呈現;而四周的暗流似乎也不再瘋狂,隻是圍繞著它、靜靜地蕩漾開去。
然而維爾卻跪倒在地,仿佛全身血脈被抽乾一樣的灼燒感擊倒了他,提醒著他隻不過是個凡人的事實。閃亮的刀刃此刻光芒黯然,黑霧開始靠近他的身體、像愛人一般輕輕撫摸著他的手臂,伸探出無數枝蔓攀援上來;它就像月亮升起時潮水上漲一樣無法阻擋,最終把他的身影、徹底湮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