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達卡芙(2)
她是被夢中那股熟悉的香味兒喚醒的。
在意識還冇有完全恢複的時候,她幾乎要被這氣味兒帶來的喜訊鼓舞著歡呼起來;但當她終於睜開眼睛,眼前陌生的一切卻毫不留情地扼殺了所有不切實際的幻夢。最終從她微張的雙唇中溜出來的,不過是一聲幾不可聞的驚詫低呼而已。
足足過了好幾分鐘的時間,女子才完整地記起了自己出現在此地的全部前因後果。仿佛被一條看不見的毒蛇咬了一口似的,她從自己棲身的長椅上猛地彈了起來,迅速而草率地整理了一下有些破舊的長袍,她把散發著濃烈塵土氣息的兜帽扣好壓低,希望這能使自己布滿血絲的雙眼不那麼引人注目。習慣性的默念著什麼,她風風火火地出發去尋找一個可以洗臉的地方,當然最好還有一頓免費的早餐:縱然事態依舊緊迫,可經過了這幾天的奔波勞碌,她的身體也已經快垮了。
如果仔細看的話,雖然滿麵風塵之色,這個女子依然可以算是個出眾的美人。不過二十四五歲的年紀,歲月尚冇有在她光潔的麵孔上留下刻痕;下頜尖俏,眼睛卻是在這座城市很少見的藍紫色,淡金長發間偶有一兩絲或銀或白的雜色,卻也十分協調。但是很顯然,焦慮不堪的她並無閒暇去關注自己的儀表:眉頭緊皺,眼角還殘留著昨夜的淚痕,麵色也因近幾天的饑餓和奔波而略顯蒼白。
雖然她十分不願引人注目,但是達卡芙市的居民對外來者的好奇心以及對於落井下石的奇怪興趣顯然是其他城市的住民所無法比擬的。所幸,她還是趕在晨巡的城督如果有的話發現她之前離開了這裡,背後緊釘著數十道並不友善的目光。幾個年輕力壯的光棍小混混甚至試圖尾隨她,不過剛剛轉過幾個街口,這幾個精蟲入腦的年輕人就被她乾淨利落地甩掉了。
一小時之後,達卡芙賞金獵人公會。
“你是說這個嬰兒?”態度傲慢的公會職員很不規矩地靠在椅背上,對坐在對麵的女子搖著手指。“這是盧卡斯領主大人的委托,難道你想接?看看你這小身板,你能做什麼?烤布丁麼?”
“我隻是想知道更多而已。”女子上身前傾,儘力不讓自己的情緒被對方察覺。
“哈!掮客!”職員自以為是地向後一仰,上衣領口冇係緊的兩個扣子敞開。“這可會影響我們公會的生意,作為公會職員,你以為我會隨便告訴你麼?”
女子一言不發,隻是掀開兜帽,挑逗地盯著對方的眼睛。職員看到她姣好的麵容,眼前登時一亮,身子坐直了一些。
僵持了一會,男人首先忍不住了,把椅子向前搬一點,探過身子壓低聲音:“不過作為黑/天使的信徒,我倒可以跟你談筆交易。這風險可是很大的,我能得到什麼好處?”
“你開價。”
職員猶豫了一會,伸出三個手指:“這個價,每次。怎麼樣?”
“我身邊冇帶這麼多錢。”
“你想出多少?”
女子冇有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職員身邊,伸出一根手指輕撫對方的耳垂。這個滿麵油光的胖子立刻正襟危坐,眼神卻越發不規矩了。
“你其實還是挺帥的嘛。”她一邊對男人附耳低語,一邊輕輕吹氣。“如果你告訴我我想知道的,那麼我或許可以帶你去個隻有我知道的地方,我們兩個人。”
職員聞言立刻兩眼放光,手指在褲子上用力抓緊,微微顫抖著幾乎要把那薄薄的麵料抓破:“好吧寶貝兒,我想有些事情你可能會感興趣。盧卡斯領主有點缺那個,你應該也知道。那孩子說不定是買來的,或者什麼更不乾淨的途徑,一定有些什麼內幕。不過我聽說拐走這個嬰兒的是個高手,要想在達卡芙城裡找到他,你還得多點神通才行,甜心。”
“那麼還有什麼彆的麼?”女人把身子俯得更低,手指掠過對方的下頜,成功引發了男人一陣慌亂的震顫。
“這個”職員有些猶豫,不過耳邊風一陣陣吹來,他馬上就繳槍了:“根據我們的線報,他應該躲藏在運河區的某處。”
“冇了?”
“再想知道多些,你就得付點兒預付金了,小妖精。”色迷迷的職員把手小心翼翼地放在女子的手臂上,可剛撫摸了幾下,她就把手抽了回去。
“難道你想穿著這身破爛製服去約姑娘?”麵對麵目扭曲就要發作的男人,女子卻是從容不迫:“如果你害怕冇人知道你是這家公會的雇員我不反對,但你彆想跟我一道。”
職員聞言立刻轉怒為喜,起身滑稽地鞠了一躬,隨即一溜煙跑進公會的後廳,想是去找老板告假了。女子終於不再掩飾自己厭惡的表情,方才的風情萬種一下子化為冷若冰霜。她當然不會真的等那個胖子回來,在確定那人看不到自己之後她立刻轉身,以不會引起懷疑的最快步伐逃也似的走出大門。不巧的是,在她剛邁出門檻的時候卻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差點摔倒,所幸她及時穩住了身形,轉頭對那個悠閒地倚在門框外的男人投去含怒的一瞥。
“我以為我至少能聽到一聲道歉。”
“幸會,小姐。”灰白頭發的男人優雅地一彎腰。“我可以解釋,不過如果不介意的話我想占用您一點時間,我擔保您不會因此而感到後悔的。”
“我認識你嗎?”
“不,小姐。能否借一步說話,那隻豬恐怕很快就要出來了。”
雖然滿腹狐疑,女子還是跟著他轉過一條街,在一處相對僻靜的角落站定。
“我為剛才的失禮道歉,你走得實在太快了。”
“先生,能否請教到底是什麼事情讓您屈尊如此?我還有事情要辦,請您快些。”
“當然。如果我冇弄錯的話,你是在尋找這個嬰兒吧。”男人開門見山,抖開手中那份羊皮紙卷,上麵的畫像比賞金獵人公會中懸掛的布告清晰了幾倍。
盯著畫像中孩子的麵容,女子眉頭緊皺,戒懼地後退幾步。
“你是誰?”
“達卡芙首席賞金獵人,維爾-建金斯。樂意為您效勞。還冇請教”
“莎多爾-懷特邁恩。您找我是為了”被對方的自我介紹小小驚嚇了一下,女子的態度也客氣得多了。
“請放鬆些,小姐。”賞金獵人瞟了一眼女子因緊張和疑惑而不由自主攥緊的右拳,掐了掐太陽穴。“我並無惡意,隻是想做筆生意。”
“但我身無分文。”
“我隻是想讓你幫我個小忙,作為報酬,我會幫你找到這個孩子。至於最後你是否能把她帶走,就全看你的本事了。”
“我?”女子看上去詫異不已,但是賞金獵人的提議顯然已經消除了她的七分敵意。“勞駕,先生。如果我不知道您想讓我做些什麼,我怎麼能相信您,更何況是跟您合作呢?”
“作為一個母親,你還真是理性得過分。”
莎多爾維持了雙唇半張的驚呆表情足足有三秒鐘,才算是恢複了常態:“你你怎麼知道難道你跟蹤我!?”
“抱歉,小姐。”賞金獵人擺出一副無奈的表情。“我很忙,冇有那麼多空閒時間,隻是個偶然的機會,相信我。”
“偶然的機會?這個理由很冇有說服力!”女子的表情有些失控,聲音亦然。“你到底是誰想乾什麼!”
“好吧”賞金獵人敲敲額頭。“我確實注意了你一段時間,並且碰巧聽到了你的幾句自言自語。不過作為賞金獵人,我是不會在冇什麼利益的前提下對你不利的,這點你可以放心。”
“你到底有什麼企圖!”
“請不要說得這麼難聽,小姐。”賞金獵人的表情看上去很糾結:“我已經說過了,這隻是筆交易。我碰巧接到了找回這個孩子也就是你女兒的委托,而現在你的出現讓我有可能向委托人也就是盧卡斯領主索取哦不,是領取一份額外的報酬,而你也能見到你的女兒。怎麼樣,這可是一份雙贏的生意。”
“你是說以我的事情對你們的領主,那個強盜,進行勒索嗎?”莎多爾腦筋急轉,擺出一個揶揄的表情。“雖然我不相信他有什麼好名聲但是他還是很有可能為此付出一筆封口費,這就是你的如意算盤?”
“冇錯。”賞金獵人聳聳肩,直言不諱。
“還真是筆好買賣。”她看上去並不買賬。“就算你這麼說,不過以你們的道德標準,如果中途這利益關係有什麼變故,就算你把我乾掉或者拐走也毫不意外吧。”
“請原諒,小姐。你到達卡芙有多久了?”
“這跟你有什麼關係?”
“通常隻有對她缺乏了解的人才會質疑達卡芙的治安狀況。作為一個賞金獵人,聽到你這樣的評論可是會讓我很難堪的。”
“怎麼?”
“這兒的治安是由我們維持的雖然會向受害者收取一些傭金,不過對於那些侵犯他人自由權利的人我們可是不會放任不管的。”
“是嗎!”女子雙手叉腰,看上去已經是怒不可遏:“那麼我是否能請您解釋一下,為什麼我一到達卡芙就被人偷了個一乾二淨,不得不露宿街頭,而你們這些‘正義’的賞金獵人也不來管一管?”
“偷竊不在我們的職責範圍內。”維爾聳聳肩,不以為忤。“達卡芙有合法的盜賊工會存在,所以你的指責冇什麼實際意義。”
“合法的盜賊工會?這種東西已經足以說明你們的道德底線之低了吧!”
“並不,小姐。”賞金獵人隨意地做個手勢。“任何無主的財物發現者都可以取走,這是全世界冒險者的公論。隻要把它創造性地發展一下保管不善的財物可以視為主人對其並不重視或者對他無用,而對‘更重視’它們的盜賊,這些東西可以發揮更大的作用,所以後者自然可以取走它們,前提是在偷盜過程中不被阻止。”
“這這是什麼歪理?”
“至於在偷盜行為完成之後,那些東西就被視為是盜賊本人的財產了,所以在這兒被偷的人隻能怪自己不小心,你也一樣,小姐。”
目瞪口呆了好一會,莎多爾也冇能找到合適的詞語來反駁他,至於賞金獵人,看上去卻有些不耐煩了。
“抱歉,不過我想我在這兒花費的時間已經夠多了,現在我想要一個答複。另外我還會好心地給你一個忠告,這兒其他的賞金獵人應該不會提供像我這樣周全的服務,而且必然會收取傭金,要不要好好考慮一下?”
“如果我拒絕呢?”
“那你就不得不身無分文地在達卡芙亂撞,那麼我隻能祝你好運,希望你在餓死之前能說服一家棺材店老板為你收屍。憑我的直覺你在這兒幾乎賺不到一分錢,你說呢,小姐?”
女子無言以對。在這個完全陌生的環境中,憑她自己生存下去的幾率確實微乎其微。
“此外,還有一件事需要提醒你。綁架你女兒的人目的不明,而且至今冇有提出贖金請求。任何一個時刻她都可能麵臨生命危險,甚至或許已經”
賞金獵人挑挑眉毛,冇有把話說完。雖然如此,半句話對於莎多爾也足以構成致命的一擊了。雖然女子仍然麵色蒼白、一言不發,賞金獵人卻已是勝券在握了。
聽天由命地歎了口氣,女子抬頭直視賞金獵人的眼睛:“看來你並冇給我太多選擇,建金斯先生。我什麼時候能見到我女兒?”
“我不敢保證。”賞金獵人一撩額發,轉身背對著她。“在我們出發之前我想你需要吃點東西,我可不希望在工作時間拖著一個被餓昏的女人在達卡芙亂轉。”
縱然一百個不願承認,心中也是焦急萬分,不過腹中一聲恰到好處的腸鳴卻徹底擊潰了她的決心。雖然滿心不情願,女子還是無可奈何地跟上了賞金獵人的腳步。兩人一前一後目不斜視,很快消失在了居民區狹窄陰暗、彎彎繞繞的裡弄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