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達卡芙(1)
首先-楔子
已經夠了。醒來吧,孩子。
一滴冷汗緩緩從額頭滑落,滾入乾澀的眼角,引發了一陣尖銳的刺痛。近乎有形的粘稠黑暗之中,男人抬起右手、睜開眼睛,五指逐次輕輕屈伸。
他看不見它們,當然也看不見那道位於手背偏上、已經結硬的傷疤。但它就在那兒,固執地牽扯著周圍靈活的筋肉、多年磨成的刀繭,令它們偶爾抽動一般地銳痛。
這樣的疼痛有益無害。隨著神智的快速恢複,那些執拗得讓人幾近瘋狂的耳語也迅速退卻,最終回歸於身邊刀鞘中厄沙列藍鐵刀刃的輕微嗡鳴。抓過床頭水壺灌了一大口,喉間那團夢魘的殘跡人人都曾經曆過的乾渴之焰也暫時熄滅了。一切正常。
短刀、槍械、整套護身皮甲。
用水桶中隔夜的涼水抹了把臉,男人理了理灰白的頭發,俯身去查看房間對麵一個毫不起眼的小玩意。熟練地撥弄幾下之後,隨著一聲輕響,一塊圓形的翻板從嚴絲合縫的地麵上彈起半寸。掀開圓板,淩晨冰冷新鮮的空氣混雜著令人不快的**氣息如同潮水般湧入,腳下黑暗的空間一如它表麵上看起來那麼安寧。
這是達卡芙市的下水道,所有在這座城市經營非法生意的人最好的藏身地之一不過顯而易見,這裡說的“非法”並不指它平常的那個意思在這個時代,所謂法律對任何人都已經不再具有什麼約束力,所謂“非法”隻不過是對那些連同行之間約定俗成的規矩都不去遵守的人的一種傳統說法而已。
黑暗並不能給我們的主角帶來什麼麻煩。輕車熟路地搭住垂直牆壁上的一個把手翻身落下,翻板在他身後悄無聲息地閉合。輕不可聞的腳步聲轉過一個彎角,隨即便如隱入夜幕的黑貓一般無跡可尋。
這又是嶄新的一天。
對於這個世界來說,一個全新的紀元,也才剛剛開始。
第一章-達卡芙
在所有在這一混亂的時代盛大啟幕的舞台之中,達卡芙市無疑是最有光彩的之一。達卡芙,意譯也即“黑暗降臨”,這座城市在兩年前那場波及整片大陸的七日戰爭象征光明與秩序的半神法琳娜在那場戰爭中隕落爆發之前,就已經是象征黑暗與自由的半神,黑/天使瓦爾基莉的主祭地了。由於受到這位以絕對的精神自由為信仰核心的半神的庇護,所有的小偷、走私商人以及他們那一類的家夥在這裡都生活得相當滋潤冇有法律的約束,隻要他們的工會組織製定一套符合瓦爾基莉意願的規則,這些職業就可以像其他所謂“正當行業”一樣存在於陽光之下。
事實上,在這座城市中維持基礎秩序的並不是那些毫無存在感的城督,而是賞金獵人任何損害了他人自由的行為都會遭到相應的懲戒,就算受害者身無分文,領主館也會幫忙出資雇傭賞金獵人解決問題。
用這種與大陸其他地區迥然不同的古怪方式,達卡芙成功地維持了數千年的穩定雖然幾經滄桑,賞金獵人這一職業卻依舊活躍在達卡芙的各個角落,而達卡芙也因他們而得到了一個“懶漢之城”的奇怪彆稱無論是什麼事情,隻要付出合適的酬金就有賞金獵人來幫忙解決,當然,前提是你得能支付那麼多的錢。
雖然如此,對於那些想要過安定生活的人,達卡芙也並不太適於定居。毫無疑問這是一座美麗的城市特彆是在晚上,但是一個冇什麼勢力和膽識的富商是無力消受的:他如果定居在此,那麼第一天就會有黑/道中人笑容可掬地上門拜訪,而後不出一周,他所有的存款都會被以各式各樣的理由敲詐一空,最後的歸宿當然就是貧民窟。手腕比較精明的人當然可以撐得久一點,不過要知道雖然不能明搶,但黑/道首腦們的“合法手段”可是用之不竭的。
的確,當你不得不在貧民窟中討生活時,這些美景對你來說還有什麼意義呢?
正因為這裡有這麼多失意的家夥存在,城市下腹部的酒館和賭坊向來生意興隆特彆是這一家,腐骨酒釀。
雖然名字聽上去有些讓人倒胃口,不過這家店的口味卻是首屈一指的,尤其是烈性提神酒,即使是在整片大陸都有名氣。這酒不僅醇釅,而且沾火即燃,這與店老板曾是個煉金術師恐怕不無關係。據說曾有一個被請來達卡芙的爆破專家愛上了這裡的酒,連去瓦爾基莉神殿的工地都帶著一壺,結果在爆破作業的時候不小心在引線間灑了幾滴,最後的結果是他抱著酒壺和要拆掉的一座偏殿一起飛上了天。
縱然是黎明時分,腐骨酒釀古舊的店麵中依然燈火輝煌。酒客們醉眼朦朧地大聲喧嘩、猜拳、打架,並且把已經不醒人事或者大發酒瘋的家夥們塞到桌子底下。一片有如地獄中的湯鍋般的混亂之中,老板卻十分專心致誌從另一方麵也可以說是心不在焉地調配著什麼東西,看上去就不大安全的煉金鍋中橘黃色的粘稠物正從底部的深綠色湯汁中翻滾著浮上來,老板取過一隻小勺小心地把它們弄進一隻石英燒瓶,隨即開始向其中緩緩加入一些土色的細碎粉末。
轟的一聲巨響,酒店的雙開扇大門被人一腳踢開。老板手一抖,一大撮粉末順著紙槽滑進燒瓶中,液體頓時開始變色並冒泡。混亂的酒客們同時安靜下來,目不轉睛地瞪視著那個正大步走向櫃台的人,仿佛他的舊灰鬥篷下隱藏著末日的劫火似的。
老板惱火地歎口氣,把那隻燒瓶丟進櫃台角落的一個大桶裡。不知是瓶中的物質發生了什麼奇怪的反應還是它們原本就不大安全,堅硬的石英燒瓶內壁已經開始有剝落的跡象了。
“該死的,這次我要多收你百分之五的中介費,維爾。”
“不過是個舊燒瓶罷了。”來客一撩披風,在櫃台前一張高腳椅上坐下。“比起這個,最近有什麼好消息?”
“想要大撈一票?那就先收起你的窮酸相給我滾到牆角安靜一會,老弗丁我現在忙得很,冇空跟你扯這個。”
見來客跟老板一副很熟的樣子,酒客們大都低聲咒罵幾句,轉回頭去對付他們各式各樣的飲料;隻有一個滿臉絡腮胡子的光頭仍舊惡狠狠地盯著老板,似乎要把他生吞進去一般,他麵前的桌子上空無一物。
“老頭,我說話算話,你還有十分鐘。”
“自稱整片亞美尼亞最資深的酒鬼。”老板聳聳肩,對略微挑起眉毛的灰衣來客解釋。“如果我拿不出讓他滿意的烈酒他就要拆了我的店子。腐骨酒釀的名聲,難道還不夠讓你等十分鐘?”
“好吧,不過你不會在做那個吧。”
“該死,我要我的酒,你卻在談閒天!”還冇等老板回答,光頭就開始咆哮,雙目通紅。
“就快好了,就快好了。”老板咕噥著不知是在回答誰的問題,手上的事情也冇耽擱,不過依然是那副慢悠悠的樣子。差不多過了九分鐘,他把手中的燒瓶朝焦躁不堪的光頭一揚,就像是在逗一條等著食物的鬥犬一般招了招手。
“你的酒好了,不過在喝之前最好摻點水。”
“摻水!?!?”光頭一躍而起,仿佛受到了世界上最嚴重的侮辱。“你說摻水??我從十歲開始就冇喝過那些摻了水的馬尿!”
老板無奈地攤了攤手,把燒瓶遞給對方。“想不摻水也可以,不過你最好準備好”
光頭根本冇聽到他在說什麼。在拿到燒瓶的第一時間,瓶中散發的醉人香氣就平息了他所有的怒火,隻見他雙眼放光,隻一口就把瓶中物飲得一乾二淨。
“噢”
酒鬼意猶未儘地舔了舔嘴唇,剛想說些什麼,忽而麵色一變;老板、被稱作維爾的灰衣來客以及附近的所有酒客都表情各異地遠遠離開他十碼之外。一聲嚎叫鑽出光頭的喉嚨,某種不可抗力迫使他第一時間撲向屋角用於清潔的水缸;不過還冇等他到達目的地,一股淡藍色的火焰就從他的喉嚨中爆炸一般噴射出來,令他像一根點燃的火炬般手舞足蹈。老板厭惡地撇撇嘴,從櫃台中跑出去想要滅火,維爾則試圖衝上去把光頭打翻;但是那火焰燃燒得異乎尋常的快,頃刻之間光頭就已生死不明地翻倒在地,滿麵焦黑,所幸那火也逐漸熄滅了。
“你這裡的防火還是這麼匪夷所思。又一個,恩?”
“收拾起來可就費力氣了。”老板滿麵苦惱,招呼夥計過來把光頭抬走。“這些人總是想要最烈而且不摻水的酒,我有什麼辦法?你要不要來點什麼喝的,或者也來杯這個?”
“普通的蜂蜜酒就好。”維爾把前三個字說得特彆重。盯著夥計們七手八腳地把那個倒黴的家夥弄出大門,酒館裡恢複以往的混亂氣氛之後他才重新坐回到剛才的位置上。
“現在可以跟我談談了吧。”
“一大票,你想要多大的生意?”老板放低聲音,湊近來直視客人的眼睛。“那位大人這次又要些什麼?”
“費倫出產的王妃級日暮香水。”賞金獵人重重歎了口氣。“要知道即使是在費倫那邊這東西也值半條街,還有那該死的貿易封鎖。”
“比起你捅下的爛攤子,這點東西算什麼?”老板半開玩笑地揶揄著,拉開櫃台的抽屜,卻發現維爾的神情驟然僵硬。
“關於維-紮卡的一切,我都試圖徹底忘掉,但弗丁,你卻總是”
氣氛一下子變得凝重,老板的麵色也略微變化。
“我很抱歉,維爾。這麼久冇提起,我以為你已經釋然了。”
周圍的喧鬨絲毫冇有因這一隅的陰鬱而有所改變。半醉的男人女人們依舊在縱情狂歡,卻突然不約而同地覺得背後一冷;回頭看時,那束冰冷的目光早已消失無蹤,就像什麼都冇發生過一樣。
“我做不到你那樣,弗塔曼。你永遠都冇法想象我當時遇到的是什麼。”
“但你最終還是做到了,雖然結果不管怎麼說,你始終都是個傳奇。”弗丁重重歎口氣,搖了搖頭,像是要把什麼東西從腦中甩掉。
“我現在無時不希望,我那時冇有成功。”從牙縫裡吐出這些詞語,維爾一口氣灌下半杯蜂蜜酒,神色才終於有所緩解。
“啊,在這裡。”老板裝作冇聽見,把賬簿翻到較新的一頁,從中抽出一張簇新的羊皮紙。“好好看看,相當有意思。”
讀過幾行之後,維爾一皺眉,舔了舔嘴唇。
“確實很有意思。盧卡斯領主的女兒失蹤,條款中卻冇有任何保證她安全的條例,語氣還如此咄咄逼人。”
“況且他的五個老婆從冇給他添過丁,這個一歲大的女兒是從哪裡來的?”
盯著懸賞令上的那張嬰兒畫像,維爾出了一會神。畫像上緩緩蠕動的奧術幽光仿佛要啟示什麼似的,把那個漂亮出奇的女嬰樣貌深深地刻入了賞金獵人的腦海之中。
“有什麼頭緒?”
“完全冇有。”維爾站起身,把羊皮紙揉成一團揣進懷中。“不過天下還冇什麼事是我打探不出來的。安心調你的酒,這次的中介金應該少不了。”
“算了吧。”老板苦笑,“那位大人的事情,我怎麼敢收傭金?希望一切順利吧。“
“借你吉言。”
“為了瓦爾基莉。”一個習慣性的致敬動作有這樣一個有些發福的中年人做出來,無論怎麼看都不很協調。賞金獵人對此無甚興趣,但還是苦笑著草草比個手勢。
“瓦爾基莉與你同在。”
頗有深意地乾笑幾聲,老板重新埋首於自己麵前那口坩堝,有些發悶的聲音繞過櫃台,鑽進正要起身離開的賞金獵人的耳朵。
“萬事小心,多去看看她。其實她也很難。”
賞金獵人點點頭,轉身出門。
酒館大門再次洞開,清晨幾縷略微辛辣的霧氣與灰暗柔和的初升陽光探頭探腦地鑽進來。所有昏頭昏腦的酒客們驟然都清醒了一些,一半人開始在全身口袋的角落中搜索硬幣,希望它們足夠支付今晚的酒錢。
“打烊了打烊了!”老板用力敲擊著櫃台上方懸掛的梆子,順手揪住一個想趁他不注意從櫃台下溜走的酒徒的衣領。所有人都冇去注意賞金獵人的行蹤,事實上在跨出酒吧大門的一瞬間,他的身形已然悄無聲息地隱冇,就像一滴水融入一大桶紫葡萄酒中,任誰也再無可找尋。
對於達卡芙的清晨,並不能像其他城市一樣說她正在醒來,因為她從來都不曾入睡,哪怕是在最深沉的黑暗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