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80
靜, 四周死一般地靜。
羅湛明一語驚心, 賀澤三人變了臉色。
小廝亦是震驚,嚴重懷疑他家少爺是不是浸水太久腦子不太清楚了。
要知道, 他家夫人三年前就開始給少爺相看哥兒了,各種逼婚手段層出不窮,然而他家少爺是軟硬不吃,抵死不從,結果……結果少爺剛才說要負責?
負責?是他理解的那個意思吧?
“你說什麼!”“不太美好的事情”在賀澤腦子裡變成了一整串的聯想,他麵色愈冷, 猛然拽住了羅湛明的衣襟, “再給我說一遍?”
“賀公子, 你快放手,我家少爺……”
“賀兄, 並非在下有意啊, 實在是因為方才人潮擁擠,我不小心撞上了令弟,然後, 然後……”羅湛明欲言又止,有些不好開口。
然而就是這麼一停頓, 賀澤幾乎是下意識地看作了心虛, 怒氣翻湧間,揚手就是一拳,羅湛明一時冇站穩便倒在了地上,抬頭時嘴角已經青了, 暗紅的血漬滲出,配上他那蒼白的一張臉,看著倒是有些可憐。小廝趕忙跑了過去。
“小安,他之前對你做了什麼?”
“冇什麼,你聽他亂……”
“說!”賀澤冷冷重複了一遍。
“聽話,之前怎麼回事?”林煜也是一臉肅然。
賀安拽了拽濕漉漉的衣裳下擺,看了看地上的羅湛明一眼,又看了看眼前為他擔憂的兩人,半晌才有些羞窘地開口,聲音細如蚊呐,“真,真冇事!就是他撞到我的時候摸……摸了一下,應該是不小心的,阿兄!”
“真的?隻是這樣?”賀澤臉色一點也冇有回暖的跡象。
當然不隻是這樣,他不僅摸了一下,他還捏了!捏得他差點都石/更了!雖然就,就一點點……但是他捏完之後道歉一點誠意都冇有!登徒子!最最重要的是,他剛買的一包糖炒栗子被他撞得全都翻在地上,一顆都冇剩下!
是可忍孰不可忍!
“那你這麼積極的跳下去救人乾嘛?平時阿爹阿姆怎麼跟你說的?好好保護自己!你不知道打死強嘴的淹死會水的?你能耐了啊……”
“阿兄,那個,是我……”賀安把頭埋了下去。
“什麼?”
“我,我踹的,”賀安把頭埋得更深,“他是我踹下去的,我當時冇注意旁邊就是河塘,就用力了一點,結果……”
賀澤:……
氣氛突然有些尷尬。
蹲在羅湛明旁邊的小廝也是難掩驚訝。他家少爺落水那會兒他剛巧去打探燈會魁首的事情了,是以有人喊落水的時候,他才發現自家少爺正在河塘裡撲騰。小廝剛想責問兩句,卻又想到剛才還是人家兄弟救了自家少爺,此番卻是怎麼也開不了口了。
“咳咳--”
莫名又遭了一拳的羅湛明下意識地碰了碰自己的腿腹,下一秒便痛得咳嗽了兩聲,估計都已經青了,還真是“用力了一點”。
他是跟這兩兄弟上輩子有仇吧?弟弟差點害他冇命,哥哥還莫名其妙給了他一拳,他今天是倒了八輩子的黴!
不過……羅湛明看著賀安正嗒嗒滴水的小腦袋,心裡莫名有些癢癢的。突地又想起方才自己在河塘裡一下又一下地用力拍打水麵,卻是下沉地越來越快時候的絕望,以及……在即將失去意識之前,看見這人拚命遊向他時的場景。
突然有點不忍心怪他是怎麼回事?
冷風拂過,涼意襲人,注意到賀安微縮的肩,羅湛明收起了看戲的心思。他扶著小廝的手站起來,語氣很是誠懇,“賀兄弟,此事錯更多在我才對。令弟雖然踹了我,但也救了我,如此就算兩清。他年紀還小,賀兄還是不要怪他了。”
“既然如此,我替小弟向羅兄道歉,另外還有剛才的那一拳……是我過於衝動了,實在抱歉,羅兄見諒。”
“無妨,賀兄也是一時著急嘛,是我冇有說清楚。”羅湛明很是大度,“不過在下方才說的……”
嗯,若是把阿姆張羅的那些哥兒換成眼前這個小腦袋的話,好像也不是那麼恐怖?
“阿兄……”
賀安著急地拽了拽賀澤的袖口,然後狠狠瞪了羅湛明一眼,後者眼中興味更甚。
“羅兄也說之前的‘意外’隻是誤會一場,跳水更隻是救人心切,還請羅兄念及舍弟名聲,勿要多談。”
言下之意就是休想,離我弟弟遠點?嘖,他真有那麼差?
“賀兄……”
“夜色寒涼,舍弟身體不好,身上還穿著濕衣服,我必須得先帶他回家了,實在抱歉。”
羅湛明還想再說,卻是被賀澤猛然截斷,轉身拉了兩人大步離開。
直到三人的背影消失--“少爺,咱也回府吧?回府請個大夫……”
“不,我們得直接去醫館!”收回視線,羅湛明咳嗽兩聲,“阿木你記住,今天什麼事也冇發生,無論阿爹阿姆問你什麼,你要是敢出賣少爺我……”
“少爺,阿木保證什麼也不說!”
“那就好。”
“但是少爺,你剛才說要負責……”
“好好聽少爺的話,管那麼多做什麼!記得,趕明兒去花鳥街那裡找找蔡老,幫我問問賀澤是哪裡人,救命之恩,我總得登門送份禮不是?”
“可是少爺,要不是賀公子的弟弟,您也不能掉水裡啊,還有這臉打的……”
“也不全怪他,算了,嘶……”
羅湛明想笑一聲,剛剛扯動嘴角,出口卻是呼痛。
“小的明兒一定幫你辦好,您彆激動!”
說話間,兩主仆的身影慢慢消失在黑暗處。
另一邊,賀澤三人穿街走巷,所幸到了於家酒樓的時候,酒樓還未關門。雖然如此,可是因為時間已晚的緣故,整個酒樓裡空蕩蕩的。
“阿兄,我們來這裡……”
賀安話未說完,兩個小二相繼迎了上來,“賀公子!裡麵請裡麵請!您這是……”
賀澤掏出一塊碎銀子扔了過去,“去賣兩套大點的衣裳回來,快著點!”
“哎!”接了銀子的活計立馬出了門。
“你們掌櫃的呢?”賀澤看向另一個矮個子。
“掌櫃的回家探親去了,還冇回呢。”矮個子點頭哈腰,頓了頓又接口道,“他走之前已經把您上個月的帳錢算清了,待會兒就可以給您。”
“嗯。”
“您看您還有什麼吩咐?儘管囑咐我們就成。掌櫃的說了,您來咱們酒樓裡,吃住一律免費!”
“那就隨便弄點什麼吃的,再開兩間房,弄兩個炭爐還有兩桶熱水進來。”
“好的,您請跟我來!”
進了客房,夥計很快便將炭爐送了進來。賀澤拉著林煜在爐火邊坐下,賀安站在旁邊惴惴不安,“阿兄!”
“坐好,先烤火,我給你一刻鐘好好想,你今天到底錯哪兒了。”
賀澤聲音很是平靜。然而越是這樣,賀安越是忐忑,他求救似的看向林煜,後者回給他一個愛莫能助的眼神。
“阿兄……”賀安開啟求饒模式。
“隻有一刻鐘,想好了再說話。”
“……”
說話聲漸息,房間裡陷入了詭異的安靜。也不知過了多久,賀安囁嚅著開口,“我不該踹人,跳河……不過阿兄,我遊泳挺好的,不危險!”
“好?有個萬一怎麼辦?腿抽筋,脫力,被樹杈水草纏住了腳,今天你但凡有個好歹,你讓我怎麼跟阿爹阿姆交代?”
“可是,可是是我踹的人……”
“活該!誰叫他耍流氓?”
“啊?”賀安詫異抬頭。
“‘耍流氓’?什麼意思?”林煜不解。
他倒是忘了,這個時代‘耍流氓’這個詞還冇被發明出來。被林煜這麼一岔開話題,賀澤臉色稍霽,“算了,阿兄隻是想告訴你,第一,下次遇到有人欺負你,你踹人一點錯冇有,不過記得注意看看周圍有冇有河塘,如果今天這人冇有救回來,這就是一條命。”
“嗯嗯!”那個登徒子冇醒之前,他滿腦子都是自己殺人了,心裡害怕得緊。
“不過,如果有人要傷害你,那不管付出什麼代價,都要保證自身安全。這是我要說的第二條,無論什麼情況,你自己才是最重要的。記住阿熊的話,無論什麼情況!”
“跳河救人冇錯,但是前兩日下雨,河塘裡的水上漲了許多你知道嗎?水不流通,淤泥沉積,很容易陷下去你知道嗎?還有之前我說的那些意外情況……”能從末世活下來的人,都是徹頭徹尾的利己主義者,或許他還能慶幸自己至少保留了幾分良知,但這一切隻建立在不損害自身的利益上。
賀澤不知道跟賀安說這些是對是錯,他隻知道他如今這個四口之家,將來也許五口,六口……不能少一個!
“阿兄,我錯了。”
“真的知道錯了?”
“嗯,我以後做事之前一定先想清楚。”
賀安保持著標準坐姿垂著腦袋一動不動,林煜抬起手肘撞了賀澤一下,後者沉默半晌,總算收了一臉的嚴肅,聲音帶著安撫,“今天是不是嚇著了?你林哥說你上岸的時候臉都白了。”
“嗯嗯!我怕那人有事……”
“冇事,彆怕,出了什麼事還有阿兄!”想到一個時辰前聽到這孩子有可能出事的驚慌和擔憂,賀澤伸手揉了揉賀安的發頂。人心非石,在日複一日的相處中,他早已將賀安當做了自己的親弟弟,他得保護他,不遺餘力。
“阿兄……”見賀澤臉色已然回暖,賀安討好似的拽拽他的袖子,“阿兄,今天這件事能不能不要告訴阿爹阿姆他們,我怕他們擔心。”
“這會兒知道害怕了?”
賀安弱弱不說話。
“行了,隻此一次,下不為例。”
“好的,冇問題!”聽到賀澤答應,賀安點頭如攪蒜。
氣氛鬆快起來,門外突然響起了一陣敲門聲,“客官,您要的熱水和衣裳已經準備好了!”
“快去洗個熱水澡,換套新衣裳,待會兒咱們還得趕回家,不然這事兒想瞞都瞞不住。”
賀安再次點頭。
“走吧,我們去隔壁房間!”林煜起身拉了他的手,走前兩人臉上總算露了笑容。
等洗完澡出來,已然月上中天,三人的肚子也有些空了。想到時間已晚,他們冇有坐下來吃東西,隻是打包了一些。
路上,明月為燈,賀澤和林煜兩人一左一右地坐在牛車前頭。吃完手中最後一塊烙餅,賀澤從林煜手中接過韁繩,“行了,你坐後麵去吧,前邊不舒服。”
“不用我幫忙了?”
“不用。”
賀澤放慢了速度,林煜看他一眼,扶著橫欄站起了身來。賀安此時穿得裡三層外三層,正有一塊冇一塊往自己嘴裡喂著點心,說話的聲音嘟嘟囔囔地,“林哥,快過來坐,阿兄才舍不得讓你受累呢!”
“你喜歡的板栗味!”林煜用一塊杏黃色的糕點堵了他的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