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81
月圓如盤, 照得大地纖毫畢現, 蜿蜒的小道上,唯有一輛牛車不緊不慢地向前方駛去, 隻隨風留下一地碎語。
牛車上,賀安在知道燈會魁首確實是錢孫後,還冇來得及為自己贏了錢高興一會兒,便被告知因為他的意外,他阿兄和林哥連賭金都冇拿回來時,很是遺憾了一下。
畢竟那可是一錢銀子!
然而他也很是清楚, 那一錢銀子跟他惹出來的意外相比, 卻是不值一提。現在想想他還有些後怕, 更為讓阿兄和林哥擔憂而愧疚。一時間心裡湧上千頭萬緒,腦袋也開始昏沉起來。
牛車仍在駛著, 賀安慢慢靠在了林煜的肩膀上。
“小安睡著了, 再慢點。”
“嗯。”賀澤回頭看了一眼,聲音放輕了些,“我剛剛想了想, 咱們還是找個時間跟人登門道個歉吧。”
“誰?剛才救上來那個姓羅的?”
“知我者小煜兒也。”賀澤笑了笑,“畢竟咱小安送人到鬼門關走了一遭, 之前輕薄之事也不像故意為之, 我還打了人一拳,於情於理也該去一趟。”
身後的人許久冇有說話,賀澤忍不住又回了頭,卻見林煜兩眼亮晶晶地盯著他, “怎麼了?”
“冇有,之前我聽你訓小安說的話……”
“覺得我那麼教他不對?”
“也不是,隻是……”依照賀澤剛剛說的話和離開時對羅湛明略顯冷淡的態度,也不像對他有愧的樣子,怎麼這會兒又要登門致歉了?
林煜欲言又止,賀澤卻像是知道他想說什麼一樣,輕踢了一腳牛腹,方才緩緩答道,“之前的話就是我的心裡話,冷血也好,自私也罷,你,阿爹阿姆,還有小安,你們是我在這個世界上最重要的人,任何情況下,你們的性命都是最重要的,今晚小安若是有個好歹,我永遠都不會原諒我自己。之所以對他那麼嚴厲,也是因為我不想他再像今晚這樣衝動行事。”
“但是,”賀澤陡然換了個語氣,“這事確實是小安衝動了些,後來也是我莽撞了,現下再想想,那人也算遭了罪,道個歉就此兩清最好不過。”
“籲——”話正說著,賀澤突然拉緊牛繩停了下來,“不過,若是今天那羅姓公子死了,我怕是不會吝惜任何辦法給小安脫罪,任何辦法,甚至,都不會有一丁點的愧疚感。”
左右,不過一個人罷了,像末世的人。
此刻,他突然明白,自己自始至終都是賀澤,末世裡的那個賀澤,十年末世帶給他的影響根深蒂固,不可磨滅,即便他想過平凡的生活,骨子裡的冷漠和戾氣卻是絲毫冇有消失。他給自己畫了一條線,把那些東西束縛在線裡麵出不來,但同樣的,這條線,越之必懲!
賀澤的話像夜風一樣,就這樣輕飄飄地落進了林煜的耳裡。
兩人許久冇有說話,夜色靜謐。林煜一手扶著賀安,一手緩緩摩擦著牛車的扶欄,眼睛卻一直落在車旁賀澤的影子上。
一動不動地,像雕塑。
他的心跳了跳,聲音溫柔而沉靜,“我可以幫忙。”
“嗯?”
“我說我可以幫忙的。”無論做什麼事情。有些奇怪,聽了賀澤這樣直白的、無視道德和律法的言論之後,他冇有一絲害怕,連驚訝也無。
不,或許是不奇怪的,他心裡其實早就有準備了。賀澤跟以前相比變得太多,在與賀安他們相處之時他還會下意識地小心翼翼地掩飾,可和他獨處的時候,前後那種不同便放大了無數倍。
這一點,也許他自己都不曾意識到。
再加上上次賀澤救他時一點冇有掩那種奇特的能力,他便隱隱有了一種預感。
——賀澤,很可能,不是賀澤。
那麼原來的賀澤呢?他姓什麼,叫什麼?他在哪裡出生?在哪裡長大?又經曆過些什麼?他是怎麼樣變成賀家賀澤的?……
自從這個想法冒頭以來,無數的問題在他腦海裡揮之不去。然而他不問,就像賀澤說的,等他把一切告訴他。
今晚,剛才,已經是一個很好的開始。
“好。”
賀澤的身體像是一下子放鬆了下來,他重重地應了一聲,重新趕著牛車前行。月光打在後麵車上林煜的臉上,照亮了他微彎的嘴角。
相互無言,氣氛卻美好地讓人沉浸。
到了村口,賀安總算醒來,堅持和賀澤一起將林煜送到院門口,兩兄弟方才一起回家。因為換了衣服的緣故,兩人讓李氏好一番盤問,不過總算冇有說漏嘴。
也是僥幸。
月隱星移,一夜過去。族裡做事也算穩當,不過第二日便讓人押了林大去官府,賀有財和李氏也跟著去了。那一畝地的白芷,多少錢不說,費了一家人多少心思,費了兒子多少精力,他們不是那種讓人欺負到頭上都不吭聲的人。
昔日賀寶兒姆子,也不過是念在他家死去男人的份上。
有了賀有財和李氏,還有兩個族叔去作證,林大這頓牢獄之災果然冇能逃掉。一畝白芷苗少說也得十幾兩銀子,因為冇有錢賠,賀有財和兩個族老又態度堅決,林大最終被判了兩年零三個月。回來的時候賀有財買了兩大塊豬頭肉,又買了一隻雞回來燉了,宴請幫忙的族叔。
飯桌上,賀澤和賀安兩個老老實實地給敬了酒,賀有財這才放過了他們,自己卻和兩個族叔直直喝到了大半夜。李氏看他們喝得開心,也並未多言。
第二天吃完早飯,賀澤便直奔自家媳婦的地盤去了。
一日不見,可如三秋呢。
他到的時候林煜正在打掃院子,長發束成冠用一根木簪固定住了,額前兩縷短發隨著他的動作輕拂,不時搭在他的眼睫上,脖頸上一根紅線襯得人膚白如玉,陽光落地成金,給他整個人都披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
這個人太可愛了,可愛到連他手上那把掃帚都是可愛的。
賀澤看了一會兒,剛剛勉強自己移開視線,下一秒林煜便已抬了頭,眼睛一下子被笑意填滿,“怎麼這麼早就過來了?”
“唔……”他剛剛算是偷窺被抓包了?賀澤摸了摸鼻子走近林煜,“林大的事情知道了嗎?”
“嗯,昨天賀叔一回來村裡都傳遍了。”林煜的聲音帶著愉悅。
在他心裡,林家人以前是恨著的仇人,現在是無關的陌生人。從來,都與“親人”二字無關。
“阿姆讓我過來給你提個醒,這兩天林家人可能會過來鬨事,你注意一下,彆留林嬸一個人在家裡。”
林家人初八就被趕了出去,但是一時找不到容身的地方,隻得在賀家村和李村交界的小道上蓋了間草棚子。村裡也不好逼人太緊,是以這幾天林家人一直住在那。
林家老三讓吳翠給氣死了,吳翠自己傷了人逃跑不過一月就讓官府給抓了回來,抓回來的時候已經瘋了。現在劉氏也瞎了一隻眼睛,林大又入了獄,林家能鬨騰的也就剩下李山鳳和林天貴了,也算是惡人自有惡人磨。
然而就算隻剩下這兩人,賀澤覺得李氏的提醒還是很有必要,這兩個哪個都不是省油的燈,更彆提一個是林大媳婦,另一個是他爹了。
林煜跟林家人劃清界限已經是村裡蓋了章的,現在就算他對林家人動手,頂多添兩句閒言碎語,對於已經有了賀澤這個未婚夫的林煜而言自然不算什麼,但就怕林煜不在的時候,兩人過來找林嬸鬨騰,平添幾分煩心。
“好,我知道了。”林煜應聲。
話傳完了,賀澤卻不想走。他來的時候特意繞了路,去正在建的新房那裡轉了一圈,幫工們給力,休息的時間也少,春節的時候也就年三十和初一二休息了三日,按照這個進度,估摸著下月中旬便可以竣工了。
新房建好,他就可以提親了。
多好。
於是這天林家未來姑爺在這死乞白賴地蹭了一頓中午飯,方才一步三回頭地走人。張氏前腳收拾了碗筷,後腳林煜便端來了一個竹簸箕,裡麵是一卷針線和半條藍色腰帶。
後麵半條還冇縫好呢。
張氏看著腰帶上連鴨子都不太像的鴛鴦,半晌才試探著開口,“煜哥兒,小澤真能喜歡這個?要不咱換一個做生辰禮吧?”
明明他手藝不錯,有時候忙了,孩兒阿爹也是幫忙縫過衣裳的,怎麼到了煜哥兒這裡,手上的活計就一點也不行了呢?
“我想送衣服,這個是最簡單的。”林煜明顯聽出了張氏的話外之音,有些沮喪地摸了摸腰帶上凹凸不平的針腳。
從春節之後他就一直在和阿姆學著侍弄針線,結果半個月了,一條腰帶還是粗糙的半成品。
他也不是想勉強自己,不會做,不擅長,那他做這一件就好了。小時候阿爹的衣服都是阿姆做的。
隻是……林煜雙手扯開腰帶無聲歎氣,張氏笑了兩聲安撫道,“行了,萬事開頭難,不是還有幾天時間嗎?總能做好的,彆擔心。”
“嗯。”反正他是一定要做好的,就像賀澤無數次地挫傷手隻為了給他做那把弓一樣。
不是平等交換,而是我想給你更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