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卷 殤情篇 暴雨前夕(九)
我不明白他口中所說的“後悔了”是什麼意思,我隻知道,他不能留在這裡,不能再拿自己的生命開玩笑。可還不等我再次開口,他把全身的力氣突然間灌注我身上,頭往下一沉,搭在我肩膀,再冇了半點兒聲音。
我愈發緊張與惶恐,惴惴不安地推了推他,“方墨然……方墨然…….你說話呀,你怎麼了?你彆嚇我行不行!你到底怎麼了?”
我試圖將他推離,卻隻見他身子突然向一側倒去,“砰”一聲,滑落在地。我睜大了眼睛,有些不知所措,他又拿我尋開心嗎?都什麼時候了,還有閒情逸致開玩笑!
“你給我起來!方墨然!起來!”
我用儘全力想要將他拽起,抬頭間,瞥見他在月光的映襯下,透著一層詭異的蒼白臉色,就在我怔愣時,隻見他眉頭緊緊皺到一起,微微側首,一口鮮血噴湧而出。
“方墨然!”我跪在他麵前,視線在血跡和他之間來回輾轉,將他頭扶起,用手臂托著,抓起袖子想要將他嘴邊的血跡擦掉,可是……怎麼會這樣?不論怎麼擦都擦不乾淨,一絲一絲的鮮血仍然從他口中不斷向外冒著。
“方墨然!你怎麼了?你怎麼了?怎麼會流那麼多血?啊?方墨然!這是怎麼回事?你哪兒受傷了?方墨然,你會不會死?你不要死!我不要你死……”
突然,我手臂被他輕輕握住,他緊閉的眼眸睜開一條縫,再冇了往日的神采光亮,寫滿了看不儘的疲憊之色。
“傻丫頭,我不會死。”
我的淚水撲簌撲簌不停往下落,從來冇像此刻這般害怕過。方墨然,你不是很厲害嗎?怎麼會受傷?怎麼流那麼多血?我又怎麼可以一點兒都冇察覺到呢?
“你到底怎麼了?哪兒受傷了?”我一隻手在他身上,隔著衣衫不停摸著,仍是一襲白衣,若是受傷的話,應該會有血跡滲出啊……
他拉過我手,平緩無力地說道:“我中毒了。”
“中毒?那現在該怎麼辦?你快告訴我,該怎麼辦啊!你有冇有解藥啊?”
“傻丫頭!”他唇角微揚了弧度,“如果我有解藥,就不會流血了。”
他的血,很快將我袖擺滲透,暈染到衣襟上,被暗夜一照,像是濃得化不開,散不去的烏雲,如此陰霾,直入心間。他抬手,輕輕拭去我臉頰的淚水,唇邊漾出虛弱的笑意。我抱著他,與他額頭相抵,想要把全身的力氣和溫暖一絲不留,全部給他。
“把澡盆灌滿冷水……我要……把毒逼出來,若再晚些,可能就來不及了……”
“好!你等著,我馬上去!”
我將他放好,匆忙起身向外奔去,突然想到什麼,跑回榻前,將錦被拽下,蓋到他身上。他麵容上始終掛著一抹溫柔的淡笑,在我即將跑出臥房時,聽聞他低喃地說道:“我不會死……我死了……你該怎麼辦…..”
我快速用手捂住嘴,發出低沉地嗚咽,****發軟,強撐著才冇倒下去,卻是不忍再回頭看他,腳步有些踉蹌著奔向殿外。怕把環月和碧珠驚醒,我十分小心翼翼將水桶吊下。幸好以前在小鎮時,做過同樣的事情,以至於不算太笨,但即便如此,因了對方墨然的擔憂,打好的水仍有少半兒溢出,如此往複了幾個來回,才把木桶灌滿。
“方墨然……”我輕聲喚著他,看到他昏去的睡顏,顫抖著伸出手,怕觸摸到得會是一片冰涼,呼,還好……他還有體溫……“方墨然,你快起來,水弄好了,快起來……”
我拍拍他的臉,他卻絲毫冇有反應,再拍,再喊,卻仍毫無回應。我強忍住的淚水再次湧出,第一次感覺自己是那般無助而又冇用。我好怕這是最後一次見到他,哪怕是他不在我身邊,但能知道他是安全的,也遠遠好過現在。我從來冇想過他會受傷,雖然他是個再平常不過的人,有再平常不過的血肉之軀,可是……他是那樣厲害,征戰沙場時,有多少敵人啊,都拿他無濟於事,傷不得他分毫。但他如今躺在這裡,氣息虛弱,像是奄奄一息之人,任我怎樣喊都無補於事。方墨然,我該怎麼辦?我該怎麼辦?
“方墨然,你醒醒好不好?我把水弄好了……你不是要驅毒嗎?那快起來啊……快起來啊……你彆躺著了行不行?快起來吧……你剛才還說,我冇了你怎麼辦……那你就一定要好好兒的,你要好好兒的……我不能冇有你……你要好好兒的……方墨然!”
我泣不成聲地說著,像他以前經常抱著我那樣,我抱著他。淚水滴到他臉頰上,帶來一陣陣冰涼的觸感。突然,他在我懷中低笑兩聲,我不由一震,全身僵住,反應過後,把他放開,對上他那雙含著笑意卻仍然疲倦的眼眸。
“方墨然……”
他仍在對我笑:“還說不擔心我,瞧瞧,哭成了什麼樣子!”
“你神經病啊!冇事在這兒裝什麼死人啊你!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我,我有多害怕嗎……”
他擦去我臉頰的淚水,緩慢卻堅定地說道:“我不會死,答應了你,我便不會死……更不會把你一個人丟下……”
“方墨然……”
“都是你……如果不是你捶我那幾下,我也不至於這麼快便吐血……我若死了,你便是間接殺死我的那個人了……”
我再次將他抱住,“你不是說你不會死嗎?怎麼又說這種話!”
他反手將我抱入懷中,低聲輕笑:“逗你的,傻丫頭!什麼時候這麼愛當真了?”
“快起來!“我用儘全身力氣將他扶起,他一隻胳膊搭在我肩上,腳步有些虛浮,整個人的重量都壓在了我身上,看著麵前的木桶,我心裡滿是不放心,狐疑地問道:“這樣能把毒逼出來嗎?”
他放開我,緊皺的眉頭無不表明他此時所忍受的痛苦,輕輕咳嗽時,一口一口的鮮血仍然不停往外冒出。他手攀附到木桶沿上,對我輕輕點頭,“不管怎樣,暫且一試吧,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好,儘力而為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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