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卷殤情篇暴雨前夕(十)
下卷殤情篇暴雨前夕(十)
他說得那般雲淡風輕,像在問我“晚飯想吃什麼”再尋常不過的口吻。但隻需看到他這副樣子,就能知道,他中了有多深的毒。現在每一時刻,都是在跟閻王拚命。
我正要開口,卻在側首看向他時,驚愣地連忙用手擋住了眼睛,“你……你要乾嘛……”
“驅毒啊。”
“驅毒……驅毒,脫什麼衣服啊……”
他有氣無力地說道:“不方便!”
緊接著,便聽到他入水的聲音傳來,我不由往後退了兩步,將手指泄了一條縫,看向地麵,還好……他隻脫了上衣……卻是忍不住問道:“你這樣……會不會冷啊?”
他緊閉著雙眼,輕聲說道:“隻有冷水才能把毒逼出來。”
“哦,我不吵你了,你什麼都不用想,安心驅毒就是,我在一邊兒守著你。”
他仍是閉著眼睛,淡淡笑道:“我需要十二個時辰驅毒,你守著我,不會累嗎?”
我搖搖頭,“不會。你現在管好自己就是了,不用管我,我會照顧好自己。”
“婷玉。”
“嗯?”
“有你在,真好。”
可我從來不覺得,我在他身邊就是好的。我連累了他那麼多,明明當初宋亦嫣那麼喜歡他,誰都能看得出來,可他卻一直躲著,一再拒絕她,傷她的心,直到她為了自己的家族,不得已嫁到軒轅子埈的身邊。再後來因為我,生生撇下了王爺的頭銜,帶著我到窮鄉僻壤的小鎮一過就過了兩年。這些,他從來不說,還要整日被我欺負著。我可以想象地到,當初他望著我時,心裡有多少晦澀。但他卻不能告訴我,不能讓我知道,有了苦,有了無奈,便隻能一個人往下咽。他什麼都不要了,更不在意自己的身份,就那樣陪著我。倘若不是因為我的病,也許我們會一直在小鎮生活下去。但偏偏上蒼就是這般愛開玩笑,離開了兩年,逃了兩年,我還是要回來,還是要和他橋歸橋,路歸路,或許,也因為如此,我才能夠看到自己的內心,意識到他早就駐進了我心裡。
隻是現在想這些,確實太晚了。我真希望,從來就不曾遇見過你,雖然明知道這是件不可能的事。方墨然,你為什麼要喜歡我呢?難道你不覺得累嗎?不覺得不值得嗎?
你一定記得吧,我當年還是太子妃時,和軒轅子埈有一晚吵了架,差點兒把屋頂都掀翻了,宮人們都嚇得退了出去。我怒極攻心,給了前來勸架的你一巴掌。那是我第一次打人耳光,就打了大名鼎鼎的恭王。我還能想起,你當時的表情,意外中帶著抑製不住的受傷之色,就那樣望著我,充滿了說不出的意味。我當時雖然害怕,卻有種感覺,你不會做出傷害我的事。接到父王母後病重消息的那晚,我和段將軍從宮裡跑出時,他臨死前,冇了尊卑之分,還對我說過,你喜歡我呢。他知道我在宮裡不快樂,知道軒轅子埈待我不好,語氣裡都是止不住的唏噓。可我知道,這是我的命。倘若姐姐還活著,或許我就不用嫁給軒轅子埈,受這般罪,可是,即便姐姐活著,我也不忍看了她,放棄段將軍,嫁到那麼遠的地方來。
這一切都是早就注定好了的,無論我們怎麼掙紮,怎麼抗爭,到頭來,還不是在漩渦裡上下浮沉著。或許,終究相忘是我們彼此最好的歸途。
我要該如何忘記你?你又該怎樣忘記我?
我趴在木桶邊兒上,右手伸在空中描繪了他的樣子。淚水再次絕提,瞬間翻湧而出,滴在已慢慢變黑的水中。我才發現,他竟然又瘦了一些,像我第一次見到他時的樣子。如果時間能夠倒回該有多好啊,回到在小鎮度過的時光,我一定要對你好好兒的,不亂衝你發脾氣,也不咬你,不踢你了。我會主動給你洗衣服,為你學做飯,陪你上山采藥,陪你看星星聊天,哪怕一句話都不說,隻要有你在,我都覺得那是好的。曾經那麼不以為然的日子,此時想來,是如此懷念。但是,方墨然,我知道,冇有機會了……已經逝去,便不會再有了。
月光清冷,噴灑進來,氤氳了一層餘暉。小鎮上空的月亮從來不會如此冰冷,讓人看了,心裡不免絕望。如果時間能永遠停留在此刻多好,哪怕是用我的命來換,我也心甘情願。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清澈的水像被染上了許許多多的墨汁,黑得濃稠。他皺著眉頭,似在隱忍著痛苦,在水中一動不動地端坐。我伸手到他鼻下,試探了他呼吸,一直在喉嚨處亂跳的心臟才終於往下落了一點兒。算算時辰,離天亮應該不遠了。我來不及多想,便急忙起身,把屏風拉過來,擋在方墨然前麵。迅速換了一襲衣裙,將換下的衣服和方墨然的上衣一塊兒塞到了床下。跑到院子裡,一陣亂翻騰,才終於找到今天環月用過的刷子,奔回臥房,就著水桶和燭火,仔仔細細將血跡擦拭乾淨。還好,昨日吃藥時,藥汁不小心撒在了地毯上,新換的地毯在我要求下被環月收了回去,若不然,真不知道要忙到什麼時候了。即便如此,收拾完血跡,又把衣服放在火盆裡燒了之後,天空已泛出了淡淡白色。我在臥房裡燃了熏香,一時,濃鬱之氣迅速蔓延開來,忍不住打了兩個噴嚏。為了不讓環月和碧珠進到臥房來,我先行將頭發梳好,照鏡子時,一雙眼睛仍然紅腫不堪,擰了濕毛巾覆到眼睛上,依舊擋不住眼底泛起的潮意,深吸了幾口氣,才終於忍住欲奪眶而出的淚水。
我站在屏風一側,遲遲不敢上前,怕繞到屏風後看他一眼,淚水又會再次湧出,若被軒轅子埈看到,定然又是一番詢問,不論怎樣,總歸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