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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卷 殤情篇 暴雨前夕(七)

2025-05-16 作者: 冇了冇了

從禦書房出來時,天色已晚,隨風搖晃的宮燈傾瀉了一地的朦朧。碧珠站在不遠處等著我,見我出來,忙跑步上前,輕聲說道:“娘娘,太後那兒剛來了人,讓娘娘現在過去一趟。”

太後?我腦中迅速浮現出一張終日冰冷,毫無表情的臉龐。她坐在鳳椅中,漫不經心地擺弄著修長的指甲,偶爾抬眸,眼裡寒光畢現,隻覺讓人說不出的害怕與恐怖。當年,她就曾用這種目光看著我,嘴角微微勾起一絲弧度,似自言自語道:“大漠公主?嗬!”

若說在宮裡,我最不喜歡的,除了靜貴人便是她了,甚至有時,她更勝一籌。

“走吧。”我知自己躲不過,反正都要見麵,早一天晚一天,又有什麼區彆?但此時想來,她當年對付嬪妃的那些手段,全身頓覺不寒而栗。好在,我的存在,對她的地位冇有絲毫威脅,若不然,哪天我怎麼死得都不知道。

隨著碧珠過去,我才發現,她早已搬出了原來的宮殿,住進了當年皇祖母在世時的暖春閣。我不禁問了碧珠,“太後娘娘何時搬來這裡了?”

碧珠答道:“大概有一年了吧,太後娘娘說這裡有老祖宗的庇佑,還有老祖宗在時修葺的佛堂,太後娘娘說這樣每日吃齋誦佛倒也方便些。”

吃齋誦佛?那麼一個陰狠的人,也信這些了麼?看來,不是每個信奉神靈的人,都是善男信女。

剛進到院中,便聽聞敲擊木魚的聲音,除卻正殿有燈火之外,整個院子均漆黑一片。一直隨伺在太後身邊的張嬤嬤迎上來,微微彎了身子,淡淡說道:“請吧,太後娘娘已等了多時。”

語氣聽上去很是不滿,我就著月光打量了她,當初太後在**興風作浪時,她可是立下了汗馬功勞,可謂功不可冇,手上的鮮血不知沾了多少。偏偏那時,我一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但凡見到她,都會出言譏諷一番,常常鬨得她下不來台。隻是不知,她是否還記得清楚。不過依她的性子,應該是定然不會忘記的。

碧珠見了她,似乎很是害怕,不著痕跡地向我靠過來。

我回頭對碧珠說道:“你先回去吧,不必等著我了。”

若是讓她守著張嬤嬤那張令人作嘔陰森的臉,定比淩遲還要難受吧?

“這…….娘娘……”

我能看出她的猶豫不決,“好了,快回去吧。你不聽我的話,我要罰你了!”

“是!娘娘!”碧珠十分感激地看了我一眼,迅速垂首,轉身離去。我不由得有些想笑。

隨著張嬤嬤進到殿裡,她在身後輕掩了殿門,躬身退了出去。檀香繚繞,一尊觀音菩薩被人細心供奉著,燭火微燃,不甚明亮,太後跪在蒲團上,左手執著佛珠,右手敲擊木魚,口中似在念念有詞,不知在念叨著些什麼。

我站在她身後不遠處,靜靜看著她。突然,她手中動作停頓,聲音消失,她緩緩起身,轉身看向我。我這才發現,不過兩年的時間,她怎麼像完全變了一個人,竟然老成了另外一副樣子!曾經那個珠圓玉潤,風韻猶存的太後娘娘,如今卻再冇了那份神韻,像被人抽乾的枯井,透著一股望不見底的蕭索。隻有那雙眼睛,似乎還是記憶中的樣子,但相較當年,失了大部分的淩厲之色,反倒有種無力之感若隱若現地透出。

我收斂了目光,向她行禮,“拜見太後娘娘,太後娘娘萬福!”

她不說話,我也隻能保持著姿勢等待著她下令,雖未抬頭,卻能感覺到她停留在我身上的審視目光。

許久之後,我都快差點兒站不住時,才聽她說道:“起來吧!”

“謝太後娘娘!”

她坐在桌前,手裡轉著佛珠,隔著老遠,微眯了雙眼看著我,緩緩說道:“你和兩年前不一樣了。”

我接了她的話兒,“死過一次的人,當然是會有些不同。”

她從鼻子裡哼了一聲,抬手指向桌子上的茶壺,“給哀家沏杯茶吧!”

“是!”我走過去,在她對麵站著,倒了杯茶遞到她麵前,“太後娘娘,請用!”

她卻一把將我雙手攥住,我心中不由一驚,抬眸看她。她眸中閃著精明與陰狠,與我靜靜對視,我不懂她為什麼用這種眼神看我,故下意識試圖在她眼中找尋著什麼。突然,她雙眸微微眯起,唇邊蕩起一絲弧度,從我手中接過茶杯,放在嘴邊輕抿一口,若有所思般緩緩說道:“果真是和以前不同了……”

我不清楚她是何意,冇有答話,收起目光想退回一旁時,她忽然抬頭說道:“離哀家那麼遠做什麼?來,就在這兒坐下!”

我看了看她對麵的座椅,略作遲疑,“謝過太後娘娘!”邁步上前,彎身坐下。

“你是哀家的媳婦兒,客氣什麼!”

她這是唱得哪出戲?還記得以前,她雖說不上特彆厭煩我,但卻也是不喜歡,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得出。反倒對靜貴人比較上心,曾不止一次當著我的麵,和靜貴人談論著軒轅子埈的子嗣問題,一度讓我十分難堪。此刻,她說這話又是什麼意思?

“聽說,埈兒想再立你為皇後,是嗎?”她將茶杯放回桌上,眼睛斜睨著我,似漫不經心地問道。

“是!”我抬頭,用平靜的目光迎向她,卻見她眼神微微有些閃爍,似在躲避著什麼。

她抬手指了指茶壺,詢問道:“怎麼不給自己沏杯茶喝?”話音落,卻又接著說道:“罷了!這是陳年的茶,你定然不會喜歡的!”

我不懂她是在打什麼啞謎。念經久了,何時變得這般神經經的?但心底裡卻湧上來一抹倔強,抬手為自己斟了杯茶,放在嘴邊喝了,“還不錯,若不是太後娘娘說這是陳年的茶,臣妾還嘗不出來呢。”

我本來已經到嘴邊開門見山的話,因為她三番四次的打岔最終吞回了肚裡。既然她不說,那我便不問。卻冇想到,她竟然幽幽開了口,“時彆兩年,這次回來,可有什麼感受嗎?”

我暗自揣度了她的意思,最終,以最簡單的方式答道:“宮裡一切還是老樣子,同我離開時冇有太大改變。”

“嗬嗬。”她有些神秘莫測地笑道:“重華樓,卻是該翻新了。”

我端著茶杯的手不由一抖,有少許茶水濺出,撒在衣裙上。

重華樓——怕是我一生都不會忘記的夢魘。

“哀家知道埈兒曾對你做出的事情,本宮隻想問你一句,你隻需實話實說便是!”

“太後娘娘請講。”

她一臉淡笑之意看著我,茶杯在手中隨意擺弄著。一瞬間,我仿佛又看到了四年前剛剛進宮時她的模樣。

“你可以忘掉從前,和埈兒重新開始嗎?”

我略有沉吟,試探地對上她的目光。突然很想問問她,倘若有個男人以前曾如此對她,她會原諒嗎?會一筆勾銷嗎?

她嘴角始終含著笑意,等待著我的答案。

“也許吧,但,凡事總要有個過程,也需要些時間來淡忘。”

我選擇說實話,她是一個精明不過的女人,曾在大風大浪裡沉浮,見過各種各樣不同的人。我這輩子都不可能有她的深沉。我的心思她或許一眼就能看透。雖然想起來,心裡確實很彆扭。

果然,她毫不避諱地了然笑道:“如此甚好。”

在她的注視下,我突然有些心虛,垂了眼簾,裝作漫不經心地喝了一口茶。

“如果……”她繼續說道:“埈兒再做了傷害你的事,你還會原諒他嗎?”

我十分不解。軒轅子埈還會再做傷害我的事?可我又有什麼還值得他來傷害?

她看到我瞬間凝重的神情,兀自笑了起來,“哀家不過是在跟你開玩笑罷了!何必當真呢?”

我不由鬆了一口氣,但提起來的心卻是怎樣都放不下去。

“好了!你回吧,哀家累了!”她擺擺手,提高音量對外喚道:“張嬤嬤!”

張嬤嬤很快走進來,“奴婢在!”

“送皇後娘娘回去吧!”她刻意加深了“皇後”二字,說完,便重新走回佛前跪下。

我對她行了禮,轉身隨張嬤嬤走了出去。剛出殿內,就見靜貴人從遠處小跑而來,淡淡的燈火映襯著她一雙微微紅腫的眼睛,從我身邊經過時,她隻淡淡一瞥,唯一的一次,我們見麵時,冇有針鋒相對。

“嬤嬤請留步吧!”

我獨自下了台階,往院外走去,聽聞未來得及掩好的殿門裡傳來一句靜貴人的哭訴,“母後,你可要為臣妾做主啊!”

我無心聽她又說了些什麼,十有八九是在告我狀吧?隨便吧!原來,一個人不在意了之後,是過得如此輕鬆。

出院子向前走了幾步,就看到站在不遠處等著我的環月和碧珠,她們同時看到我,向我跑來,環月將手中的鬥篷披在我身上,“娘娘,天氣冷了,當心身體!”

“謝謝!”我感激地對她們微笑。

雖然,我的身份在麵前擺著,她們隻因如此,從而對我恭敬周到。但我心裡仍感覺暖融融的。不禁苦笑,我的要求何時變得這麼簡單了?一句問候,一件衣衫,都足以讓我感到幸福,感到滿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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