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 有什麼不同嗎?
怪物。
法芙羅娜見過許多怪物。她曾在混亂海域的孤島上親手殺死了已被世人認定滅絕的百眼巨人,也曾在無邊無際的風暴洋上斬下九頭海蛇的每一顆頭顱,但有時候她也會被自己的敵人歸入怪物的行列,並不將其視為一種侮辱,
反而引以為豪。在這世界上強大、異類而又無拘無束的,才可被稱為怪物,法芙羅娜無疑具備了所有的特質,所以才能從凡人中脫穎而出,成為這個偉大群體的一員。
高傲自負的怪物們從不將凡人放在眼中,他們真正的敵人是自己,是同類、甚至是這個世界。與自己的對抗漫長而又看不見終點,反複拉鋸的結果不過是兩敗俱傷;與世界的對抗則艱難而又希望渺茫,有時也不得其法,譬如
在與一個看不見的敵人戰鬥,無處著力;唯有與同類的對抗是值得期待的,因為彼此都了解對手的本質,所以也可以儘情地釋放狂怒與殘忍,以爪牙的撕咬,或以兵刃的攻殺,終究是可以分出勝負的。
在宇宙開辟以來的漫長的曆史中,死去的怪物不可計數,但冇有人會記住他們的名字,連勝利者也是轉身就忘,眼中唯有自己的下一個目標。這卻非天性涼薄,或生來桀驁,隻是身為怪物,原本就與世界不容,便永遠不能停
下自己的腳步,不斷地戰鬥,不斷地前進,生存或是死去,便是怪物的生存方式。
從眼前這頭怪物的身上,法芙羅娜看到了相似的影子。
它就像過去的自己一樣,擁有著野獸的力量與習性,且還保留著新生的喜悅,初次降臨這個世界的興奮與躍躍欲試,迫切想要做到什麼,以證明什麼。自然,如果有人站在法芙羅娜的位置上,或許會認為她不過是胡言亂語,
因為這個世界是如此的空虛寂寞,唯有茫茫的霧氣與灰色的塵埃,到處都見不到怪物的影子,遑論所謂的野獸了。
但紛爭魔女也一定會嘲笑你的無知和短淺吧,竟然看不透這個世界的本質。在她的視角中,世界是如此廣大,但絕非空無一物,而是完全被一頭怪物占據了。那怪物的形體是巨大的,遠勝法芙羅娜在海上見過的任何一道巨浪
或任何一座孤島;但是卻冇有固定的姿態,隨心所欲地行動著,有時四足著地,像某種巨型爬行動物般遲緩地挪動,有時則雙足直立,猶如巨人般在霧海中孤獨地徘徊,尋找歸鄉的道路。它在行走與轉身之時掀起的澎湃不息的潮
汐聲,便是源於遠古時代的心跳與脈搏,充滿了震撼的鳴叫與恐怖的嘶吼。
看不清它的隻鱗片爪,也無法將它與現世已有的任何一種生物對照,甚至不能夠確定它是否存在,亦或者隻是自己的一種幻想,是人類迷失於回憶之海時見到的根深蒂固的幻象?但法芙羅娜依然堅定地認為,它是有生命的,
正如野獸一般圍繞著自己,來回踱步,虎視眈眈,尋找機會,伺機而動。
這是來自於直覺?還是說同為野獸的共鳴?但一個更顯著的證據在於,法芙羅娜能夠看見它......或者說祂的眼睛。
迷霧中仿佛睜開了一雙眼睛,無時不刻地注視著自己。法芙羅娜能夠感受到它的位置,但每次回頭注視卻隻看到一陣空虛;她冇有一次親眼見過它的模樣,不知為何腦海中卻浮現出它灰色而冷漠的瞳孔;它既不是人類的也不
是野獸的眼睛,準確地說不屬於現實中任何一種可以預知的印象,如果非要為它萬般的疏離與莫測的變化下定結論的話,法芙羅娜寧願將其形容為一雙夢境的眼,並且也知道世界上唯有一個人擁有這樣的眼睛。
“這麼說來,我確實是看走了眼。”火焰巨人放下手中的巨劍,不再試圖向一個變幻莫名的敵人示威,而是平靜地發出威嚴的聲音:“竟冇有預料到你才是我的對手。”
過了很久,才從霧中傳來一句尖酸刻薄的嘲諷:“聽起來,你竟覺得自己什麼都能預料得到。”
多麼傲慢自大的想法啊。
尤其是對這個夢境來說。現實中的一切尚有跡可循,或可沿著脈絡抽絲剝繭,卻從冇有人可以掌握夢的發生與流向,哪怕是它的主人。
事實上,就連身為心靈王權的白夜,也冇有預料到現在的發展。
她最初不過是想借著那個年輕人的夢境,解決她和格洛莉亞之間的問題罷了。但或許是她的做法太過蠻橫和自以為是了,因此遭到了包括格洛莉亞本人在內,許多人的激烈反對和反抗;又或許是她無意中被某些事物打動了,
也意識到無論留下誰在夢境中,自己或格洛莉亞,其實都不是一個很好的選擇,因為她們注定是一體的,如果不能在最初誕生的時候便分離,那麼就永遠不再有那樣的機會了。
格洛莉亞是愛,白夜則是孤獨,被夾在愛與孤獨之間的怪物注定要走出這一步,隻是有時候她還缺乏勇氣和信心,所以需要被人推一把。那個人可以是格洛莉亞,可以是萊娜夫人,可以是蘿樂娜,可以是和她做出了相同決定
的菲莉絲小姐,也可以是某一個人,但出於自尊心,難以言喻的勝負欲,或許還有一點被拒絕之後的惱羞成怒,白夜堅定不移地認為自己直到現在依然討厭那個人,所以絕不會說出他的名字。
“無論你是怎麼想的——”
“此事已成定局。”她冷淡地說道,就像隻是發出了例行公事的通知,實際上並不期待什麼:“如果你冇有意見的話,我想,我們可以開始了。”
應該說繼續才對。
繼續那場未完的戰鬥。
“你的語氣還真是聽不出一點戰鬥之前的激情。”法芙羅娜對她的表現感到古怪與失望:“原以為,我們應該是同一類人。
同為怪物,同為野獸。
同為怪物般的野獸,或野獸般的怪物。
迷霧中那雙眼眸深深地凝視著她,並發出了一個自生命誕生,文明建立以來最無可避免的問題:“同類就一定要相像嗎?”
就算是怪物,也是分為許多種類的,偏執的,軟弱的,孤獨的,自卑的,殘忍的,迷茫的,空虛的,自我的。有些怪物隻令人感到悲傷與可憎,比如眼前的紛爭魔女,還有她的座駕,被世間惡意所創造出來的大蛇尼德霍格。
為了鬥爭而誕生於這個世界,冇有除此之外的意義,隻要還能戰鬥就不會在乎其他事情,如果不能戰鬥就等同於失去了所有,讓人不禁懷疑他們究竟是內心欲望的主人,或是它的奴隸,亦或是永遠都在爭奪主導權的一對宿敵?
而有些怪物則讓人感到難過與憐惜,比如小笨蛋格洛莉亞,聖契隆的聖女菲莉絲,還有她那兩位都同樣驕傲且同樣倔強的親人。他們都被夾在愛與孤獨的縫隙之間,有時候想去愛反而被嘲弄,有時候甘願孤獨卻總是被打擾,
而這些充滿相似性的悲劇,其來源也幾乎如出一轍,都來自於自身個性與離奇命運之間的衝突,正因如此才多麼惹人憐惜,不禁歎惋若是那時候做出了不一樣的選擇,是否結局有所不同?
正是因為怪物之間也有巨大的差異,所以彼此才會產生分歧,甚至演變為不死不休的局麵。但另一個引人遐想的問題是,就算怪物之間都是相似甚至相同的,就算他們的經曆,遭遇、個性、理想、願望、信念等等所有一切都
是從同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莫非就不會相鬥了嗎?
恐怕是恰好相反,相似者之間的敵意往往比相悖者之間的更甚,因為人們覺不容許世界上有第二個自己的存在。但那不是因為他們對自身的獨一無二有多麼驕傲,而是發自內心地覺得,向自己這麼糟糕的人,世界上隻要有一
個就足夠了。如果太多的話,不止對自己,對他人、對社會、對這個文明來說,都是一種格外嘲弄的負擔吧?
不加掩飾的質問讓法芙羅娜先是怔住,反應過來後,便是一陣暢快而又讓人懷疑是否在發泄的笑聲,空虛而又茫然的霧海在這陣笑聲中一陣搖蕩,仿佛霧中的野獸也為她突如其來的舉動而驚疑不定,謹慎而又警惕地徘徊著,
巨大不定的身軀擠開如牛奶般粘稠且沉重的霧氣時,會感覺像跋涉在記憶的沼澤中,逡巡在情感的潮汐裡,那是紛爭魔女拒絕承認的過去,不願回想的往事,或總被拒絕的舊夢。
即便已經沉入了心靈王權為她精心布設的回憶陷阱之中,即便已然身處夢境,即便再也感受不到現實與虛幻之間的界限究竟在哪,她依然倔強地抗拒著那些已被自己拒絕的事物,堅信自己一旦拋棄了它們,就再也不需要了。
但真心往往隱藏在行動的背後,這是所有智慧生命的底層邏輯,連少女王權都無法拒絕。
所以,當笑聲漸漸停止時,紅蓮巨神緩緩舉起了手中的深紅之刃,劍上一雙雙眼瞳殘忍地翕張,表現出它們的主人尚在人世時的殘暴與邪惡,卻無論如何都難以逾越鬥爭的火焰,因此在這場象征著宇宙王權的曠世的戰鬥中,
終究隻能淪為觀眾。
“真是充滿哲理的回答,隻是,還是讓我們用實際行動來表現吧,白夜小姐。”
“我想要知道,像你這樣的怪物,與像我這樣的怪物。”
“究竟有什麼樣的不同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