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 其實並不是我嗎?
火焰的神祇高舉巨刃,攪動霧海,霧中巨大的影子紛紛傾覆,熊熊燃燒的烈焰幾乎要將這個脆弱的世界燒為灰燼。紛爭魔女表現出來的最純粹的力量,即便到了夢中也冇有絲毫減弱。祂想象自己正在與一頭有形的野獸戰鬥,
因此與生俱來的狩獵技巧被發揮得淋漓儘致:剝離它的視線、斬下它的爪牙、刺穿它的頭顱、扼住它的咽喉......直到將劍刃刺入它的心臟,聆聽那令整個夢境世界都搖搖欲墜的淒厲的哀嚎。
固然,由夢境構成的野獸是不會死的,它冇有形體,整個世界都是它的軀殼,也是孕育的卵,無論被消滅多少次,都能從卵中重新誕生,張牙舞爪地撲向它的敵人。可是,一次不行,十次百次又如何呢?隻要願意法芙羅娜可
以殺死它無數次,直到連夢境都承受不住,破碎坍塌。
用絕對的力量打破夢境,真是瘋狂的做法,卻也符合紛爭魔女的天性與本能。
唯一的問題在於,這個夢境並不是無主的,夢的野獸也並非無人駕馭。白夜暗中籌謀,與希諾配合,將法芙羅娜拉入這個夢境,莫非隻是為了冷眼旁觀嗎?答案當然是否定的,真正的理由是,作為心靈王權,她自信在夢的領
域中,自己絕不會輸給任何人。
因為,夢是由人類的情感與記憶構成的。
所以,操控了二者,就等於操控夢中人的命運。
無論是引導他們走向勝利,還是放縱他們迎來失敗,都不過是一念之間。
“就讓你親眼見證一下吧。”灰色的眼眸逐漸升高,直至升到夢境的最高處,俯瞰著霧海中威風凜凜的紅蓮巨神,宛如吟唱般低語:“屬於心靈王權的力量。”
話音落下,紛爭魔女再度高高地舉起手中燃燒的巨刃,又重重地將它斬下,試圖辟開眼前的混沌,斬殺潛伏在霧中的野獸。但劍刃卻冇有如預想中那般,輕而易舉地分開灰茫茫的霧氣,而是如同在了另一個同樣鋒銳的兵器
上,發出了獨屬於金屬交擊之時的清脆鳴響,繼而便是刺目的火星迸濺,猶如鋼鐵的碎屑被點燃,形如巨蛇的萬道火焰湧入霧中,試圖將其蠶食吞噬,卻紛紛倒退而歸,遭遇了一場意料之外的慘敗。
在形似花枝、生機繁榮的槍刃之後,法芙羅娜看到了一雙熟悉的眼眸。眼眸的主人對她微微一笑,起初還隻是一個朦朧的剪影,但逐漸從霧氣中顯出全貌,就像故事書中的騎士駕著心愛的戰馬,從一幅足以傳世的名畫中走了
下來,生靈活現地站在了法芙羅娜的麵前。紛爭魔女因一時的錯愕而忘記了追擊,少女騎士則向她投去一個代表著歉意和愧疚的眼神,似乎自己也覺得向毫無準備的敵人發起進攻,不符合騎士的美德,但為了勝利仍不得不去做。
下一刻,來自群雪高山之巔的神馬昂首長嘶,蹄下驟然發力,瞬息之間便化為迅電流光,疾馳掠過,以令人目不暇接的速度,在霧海中連續的騰挪與跳躍,輕易繞開了深紅巨刃的劍鋒與熊熊燃燒的火海,向著紅蓮巨神的心臟
部位襲去。這一次,法芙羅娜反應過來了,下意識側身躲避,雖然駕馭著如同神祇般龐大的軀體,但與生俱來的戰鬥本能與磨礪精通的殺戮技藝讓祂的動作絲毫不顯笨拙,即便是突如其來的襲擊,也有著十足的把握避開。
但是,祂冇有成功。
因為,一道道鎖鏈不知何時從迷霧的更深處鑽出,悄然攀上了紅蓮巨神的雙足與手臂,命運的巨蛇如影隨形,在紛爭魔女的耳畔低語,誘引她做出了錯誤的選擇。如山嶽般昂然的巨人不由得為之一滯,這轉瞬即逝的短暫的一
剎那便已足夠了,聖槍一閃,無儘的星光紛紛落下,至為神聖而純粹的力量,在紅蓮巨神的胸前留下了一道宛如溝壑的傷痕,傷口迅速被霜凝結,封為寒冰的棺木。透過水晶般的冰層,還能看到熾熱而又狂暴的紅蓮烈焰正在沸騰
與躁動,卻無論如何都不能將其融化,解開傷口的束縛。
騎士的身影出現在戰場的另一端,背對著敵人,緩緩抬手拭去槍刃上殘留的火焰,就像拭去了從傷口中流出的血液。她是不久之前尚在戰場上刀刃相向的敵人,如今同樣出現在了夢境之中,卻絕非原本的那個她,唯有這股力
一脈相承,熟稔至此。
勝利的王權,隻為心中的公理與正義而戰的少女,希諾·琴·歌絲塔芙。
法芙羅娜久違地體會到了疼痛的感覺,已回想不起自己究竟有多久冇受傷了,卻強迫自己無視了胸口處傳來的陣陣痛楚,抬頭往更高的方向望去,果然看到另一個熟悉的身影正屹立在天上,雖然俯視著自己,那個姿態卻不顯
得高傲,她向法芙羅娜露出了一個不好意思的笑容,纖長的十指之間,正有冰冷的鎖鏈緩緩收回,沿著她的手臂向上攀附,與自己的主人耳頸廝磨,親密無間。
命運之蛇冰冷無情,從不在乎凡人的想法,唯獨對這位少女俯首稱臣,溫順得猶如寵物。無數的蛇,無數的命運,彙聚在少女的身後,竟編織為另一條更加宏大也更加震撼的塵世巨蛇,蜿蜒不知數萬公裡,它首尾相銜,緩慢
地轉動著,每一次轉動時,蛇鱗摩擦著虛空發出紡紗般的聲響,那是命運正在編織世間萬物,降下引導或誘惑。
命運的王權,向這個世界饋贈了愛與溫柔的無私的少女,聖夏莉雅。
但還不僅如此。
一個又一個的身影從迷霧中走出,降臨於這片戰場。
巨大的星之蝴蝶展開雙翼,透明如水晶般的少女吐出溫暖的呼吸,在巨大蝶翼上交錯縱橫的脈絡,無疑便是文明的血管與思想的紋路。在祂俯瞰著人間的黑洞般的眼眸中,情感如初生的星雲,孕育出繁榮的希望,而白金色的
頭發更是徹底散開,每一根發絲都脫離了重力與形體的束縛,化為泛著幽微星光的纖細觸須,末端似水母的觸足般縹緲不定,連接著世間萬物生靈的悲歡,世事的無常、記憶的碎片、未竟的夢想,都如同被引力捕獲的星塵,無
聲彙入她體內那無儘的知識海洋,成為了這座偉大書庫的一部分。
奧秘的王權,已知曉世間萬千的秘密與真理,卻仍然對它抱有希望的少女,奧薇拉。
身纏影色火焰、手持巨型鐮刀的神明,一雙眼眸如同燃燒殆儘後的恒星核心,散發著死寂與冷卻的氣息,多麼平靜地落在法芙羅娜的身上,卻讓她不禁一陣顫栗,連紅蓮巨神都下意識向後倒退了兩步,表現出比受傷時候更加
激烈的失態。這絕非力量上的差距,而是立場上的變化,紛爭魔女從來冇有想過自己會與她為敵,即便她自詡野獸,自稱為了捍衛這股力量,與誰爭鬥都是必然的結果,但若事實擺在眼前,她才發現自己遠冇有想象中那麼冷酷無
情。
黑暗的少女王權,追逐著理想與死亡,卻從不認為自己被它們戰勝過的少女,卡拉波斯。
如初生幼鳥瑟縮在暴雨中那般瘦弱,如凋零之雪覆蓋了枯萎林地般蒼白,那消瘦的、慘淡的、空洞的生靈啊,緩緩展開了巨大的雙翼,翼麵的色彩難以用單一詞語形容,猩紅如汙穢的血液,衰朽如病變的器官,灰暗如乾枯的
血管,形色之間,無法勝舉。多少生靈儘死於此翼下,被世間的疾病與瘟疫奪去了寶貴之物,但扇動雙翼之人,卻隻是一位單薄而又孤獨的少女。當她從翼中緩緩抬頭,哀傷地凝視著法芙羅娜時,就好像是發出了無聲的質問:你
真的......要與我戰鬥嗎?
還是說,真的,會與我戰鬥呢?
疫病的少女王權,懷念著遙遠的過去,從姓名中得到了意義,卻也因此失去了自我的少女,佩蕾刻。
紅蓮巨神又向後退了兩步,悄然握緊的劍柄或許可以說明祂心中仍有激烈和殘忍的火焰在燃燒,但憤怒卻已遠遠不及悲涼。事到如今,法芙羅娜當然明白,出現在眼前的都不是真正的她們,隻是被夢境模擬出來的幻象而已。
這就是心靈王權的權能,是她在夢境領域無所不能猶如神祇般偉大力量的體現:既然夢是記憶,那麼凡記憶所有的,夢中也無不擁有。
那麼,操控夢境,是否便等同於操控記憶、玩弄人心呢?
法芙羅娜確實有這樣的感覺,當一個又一個與原本的她們相似無二的幻象出現時,她逐漸意識到自己正在被愚弄,在此之前她從來冇有接觸過這一代的心靈王權,但此刻已毫無疑問可以確定,她是個十分惡趣味的家夥。如果
隻是為了複刻力量,完全冇有必要將外形和性格也複刻出來,還是說,她希望通過這種方式打擊自己的戰鬥意誌呢?就像自己一直熱衷於用語言來殺死敵人,並且對於最中意的敵人,一定要殺死無數次才能夠滿足。
如此看來,自己倒也冇有資格指責對方,恰恰相反,憤怒之後,紛爭魔女開始感到興奮。
無所不用其極,這才是真正的戰鬥,獸有爪牙便可以用,鳥有羽翼便可以用,魚有鰭便可以用,用儘一切手段去戰鬥,取得勝利,然後繼續戰鬥,永不止息,永遠循環。唯有如此,生命的存在,我們的存在,才有意義。
“正合我意。”
她冇有意識到自己露出了一個殘忍的笑容:“讓我看看,你的這場夢能夠支撐多久吧......”
夢境當然也是有上限的,一切都取決於做夢者本人的意誌,有些人夢到自己從高處墜落便會驚醒,而有些人甚至能夠在夢中經曆一場完整的戰爭。可是,複刻少女王權的力量,甚至複刻王權之間的戰鬥,對夢境與自我的壓
力,又豈是前兩者可以相比的呢?
“不勞費心。”迷霧中傳來冰冷的回應:“至少可以支撐到你死去的那一刻。”
因為,這個夢境的主人......並不是我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