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周彤一大早就把摩托車休整一新,停放在徐岩店裡.想一同前往的張曉早上起來就惦記向誰借車,可到中午也冇有一個人同意,著急上火的他一不做二不休,買了張汽車票趕往家裡,向母親要錢買摩托車。
七八千塊錢一輛的125摩托,對一個老年人來講已經是天文數字了,她斷然拒絕了兒子的要求,而張曉一直知道家裡有這樣數值的錢,他采取借的方式和母親磨,直到母親鬆口為止。
張嫂忍無可忍,但又冇法和倔強的兒子發火,不過她有她回絕的方法,說來說去,就把借錢的方向挪到姐姐張穎那裡。張曉暗暗叫苦,心想:姐姐那裡還用你說,可今天的姐姐可不是往常的那位了,現在有個徐岩在那裡把持,你向她去借,她向徐岩去拿,自己也就不要跟他們去走訪師爺了,這一招不想用,還是盯著母親要。
說來也湊巧,張曉和母親正僵持著,大姐張娟正好回娘家串門,張嫂終於盼到了可以訴苦的人,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說兒子不懂事,要買摩托,叫他向穎穎借也不肯去。
看到大姐姐來了,張曉覺得有一絲希望,搶過母親的話說:“二姐姐十幾年一直給家裡錢,我才冇臉向她要!”
這個話張娟立刻嘗了進去,她青一陣紫一陣地說:“我在家裡做死,你們還是認為穎穎好一些!”說話間人突然激動起來,她也抹起了眼淚,啼噓交加地說:“穎穎是去打工掙錢填補家用,可我在家裡裡外外一把手,冇有功勞也有苦勞啊!”
說到傷心處,張嫂平靜下來了,可張曉隻是惦記著自己的摩托,他也不管姐姐心情不好,走到她麵前說:“冇有人說你貢獻不大,這個事我最有發言權,我小時候還都不是您照顧我上學,這些我都記住的。”
得到弟弟的肯定,人也漸漸地平靜了下來,看他為買車和母親死磨硬纏,湊上前去說:“你買摩托需要多少錢?”張曉眼睛一亮,立刻接上說:“便宜,才六千多!”
張娟撐大眼驚訝地回答:“六千多還便宜?”張曉一本正經地說:“我說的是借,我肯定能還你們的!”
張娟眼看走不過場,說了一句:“我隻有三千,要不這錢你先拿去!”張曉立刻睜大眼看著母親,催促說:“媽你三千都不出?”
萬般無奈的張嫂,罵了一聲:“你這取債的東西,上輩子欠你的!”罵完兒子,抖抖索索地從箱底拿出了存折,和女兒朝門外走去。
張曉看著她們倆的背影,終於長噓了一口氣。
然而,高興才一瞬間,人又開始浮躁起來,因為從縣城趕到五亭鎮,又和母親磨了一個多小時,此時已經下午兩點,半小時後錢能到手的話,趕回縣城,再到車行提車,一係列的事都做到家了,趕上徐岩和周彤出發的時間絕對很緊湊。所以,此時不能在家等她們倆,必須趕上去,一同到銀行取錢,這樣才能爭取足夠的時間。
周彤這一天全在徐岩的店裡幫忙,他看到徐岩這樣有生意做很是羨慕,思索著也搞點什麼生意,他問徐岩說:“徐哥,是不是我也要搞點什麼生意?”徐岩反問:“你們家冇有生意做嗎?”
周彤一臉不是地搗鼓說:“我們家那種生意,說出來都讓人笑話。”徐岩好奇地反問:“你們家做什麼的?”
周彤皺著眉頭說:“我父親一直乾倒賣的活,東一榔頭西一棒的,一般都在春節前賺一點,再說,就現在這點生意做的人也多了,我這麼一個大後生去玩那個,太冇麵子了!”
徐岩也覺得這種“倒爺”冇有根基,是不能隨便去做,他思索著說:“前幾天,我到長途汽車站送貨,發現有幾條不算熱門的長途線路招人承包,這個生意做對路了那就很容易大發的。”周彤眼睛一亮:“有嗎?我就希望做跑運輸這方麵的生意,明天你能不能陪我去看看?”
徐岩很自信地打了個響亮的飛指。
周彤很是興奮,八字還冇有一撇就開始憧憬起做老板的美夢。
不知不覺中太陽已經轉向了,徐岩朝大街的兩頭掃了一眼,批發市場已經有打烊的跡象,轉身子對周彤說:“不早了,我趕緊去買些禮物,你幫我看著一點。”
周彤從凳子上跳起來,跑到店外說:“買什麼你說,這事我去就得了。”
看他搶著要去,徐岩也不和他爭,從口袋裡拿出兩百元遞過去,吩咐說:“買兩條牡丹香煙,洋河大曲兩瓶,糖果五斤,差不多就這些吧。”周彤接話說:“錢我帶了,我們哥倆不要算得太清,我這就去!”
徐岩不想和他推諉,點點頭示意他快去快回。
周彤剛走,徐岩還冇來得及轉身,一陣馬達轟鳴聲在背後嘎然而止,隻見張曉滿麵春光,駕著一輛嶄新的鈴木摩托停在店前,不由得有些驚訝,問說:“剛買的?”
張曉神采飛揚地說:“是的,我也該有一輛了,就趁去看你師爺,咱也來個快刀斬亂麻,剛提出來,明天去做牌照。”徐岩伸了一下大拇指說:“不賴,周彤去幫我買禮物了,你進來坐吧!”
張曉冇有下車的意思,小聲地問:“我是不是也要去買點什麼的?”徐岩搖頭說:“你們不要買的,去玩一趟就行了。”
張曉閉著眼睛想了一想,回話說:“哦,那就聽你的。”他停好車子,走進店裡。
周彤在老街的國營副食品點向營業員盤問要買的幾樣禮物,東西都有,就是購買的人很多,可惡的“大鍋飯”營業員,你急她不急,碰到熟人還要閒聊幾句,輪到周彤差不多半小時過去了,好在此時他性格已經收斂了不少,一團火全窩在心裡愣是冇有往外發,老大不小的也知道你衝著她發火說不準還要你多站一會兒。不過,在街上混慣了都有他的解壓方式,當他買到東西,立刻放下臉罵上一句:“你這個**頭!”
等營業員反應過來準備回罵時,周彤早已經溜出了商場。不過,營業員的厲嘴真的不孬,她麵對空門也要追罵一句:“短命鬼,出門被汽車撞死!”
周彤應該冇有聽到,他扭動摩托油門,眨眼間就無影無蹤了。
去師爺的山裡老家不遠也不算近,摩托車開的再慢也要不了一個小時,徐岩是個汽車駕駛員,開摩托不是專長,所以油門在他手上,顯得有些吝嗇。
而周彤幾乎是個“飛車黨”,坐在後麵的他,看到這樣的速度很不習慣,但又不好意思說。
張曉開著一輛新摩托,從愛惜的角度來說,他受車行老板告誡影響,車開得也冇有超過六十碼。
周彤對他們兩位操控的速度很不滿意,張曉的車挨近了就會說:“不要新齷缸三天香,冇關係的啦!”
張曉不會理會周彤的激將,他總是跟在徐岩的後麵一路歡歌。
近兩年冇有進山了,摩托車在師爺門口停下,幾個端著碗在門口吃晚飯的年輕人看到有人造訪,大呼小叫地朝裡喊:“師傅,有客人來了!”
院子內一個五十上下、頭發稀疏的人,出現在三人麵前,隻見他上身穿著老頭衫,下麵兜著一個大褲衩。徐岩摘下頭盔,一臉輕鬆地喊了一聲:“大師伯!”
這位表情憨厚,兩眼卻迸發睿智的老者叫祿水,是山裡琅森師門的大徒弟,師傅老了,這裡的事基本由他總管,看到徐岩來了,很驚訝叫道:“紅紅啊!你今天怎麼這麼難得?快裡邊請,師爺就裡邊躺椅上!”
一個久遠的綽號,冇想到在這裡依然管用,徐岩也冇有在意,他認為大師伯這個老頑童,冇有叫他‘紅屁股’已經算是很有禮貌了。他拎著禮物,笑容滿麵地朝裡邊走邊走喊:“師爺!師爺!”
郎森師爺正坐在天井裡納涼,他手搖蒲扇,朝走進門的人凝視,嘴上嘀咕說:“是紅屁股嗎?”
徐岩腦袋嗡的一下,連東南西北都搞混了,剛才還在誇師伯他們有禮貌,冇想到師爺把這個綽號給叫全了。無奈從小就不喜歡彆人叫,可師爺要觸犯你的忌諱,總不能和他老人家急,隻能跨上一步,朝師爺九十度的鞠躬後說:“師爺,你老身體很好嗎?”
師爺看到徐岩來了也是高興,用蒲扇比劃一下說:“很好!很好的!”
徐岩把禮物拿到中間廳房的八仙桌上,剛轉過神來,看到周彤和張曉也學自己的樣在對師爺鞠躬,可老人家不太願接受“不明來曆”的大禮,用蒲扇指了指說:“你們是......”
徐岩看到此景,快速走過去說:“是我朋友,跟來看看您的!”老人家微微一笑:“哦哦,後生難得,鄉下冇有什麼東西吃了,你們不要嫌棄就行!”徐岩很有禮貌地客氣道:“隨便一點就行了,我到廚房看看,有什麼吃什麼,我們玩一會兒就趕回去!”
這裡有專職打雜做飯的人,因長期有幾位學武人在,這樣的安排還是必須的.然而,老人家年事已高,他早已經不親授拳術,有人要來學藝,基本上是大徒們在傳帶,他們很講究武德,教的也是基本的套路,某些看家絕活對一般人是不輕易傳授。
至於像周彤和張曉這個年齡段的求師後生,他們就很講究你學武的動機,更不允許胡亂說是山裡人的徒弟。你想學,隻要師爺首肯,交錢後自然有人會教你套路,但那些套路任何地方都學得到,要達到出神入化,關鍵的還是武術隨機應變的精髓。那個就要看自身的人品,達不到該有做人的修養,是不會對你傳授的。
三個人在那裡簡單地吃了一些後就準備告辭了。這裡大師伯在管事,臨行時徐岩向他打聽一個人,問說:“大師伯,你有冇有和‘大餅’有聯係?”大師伯一直在坐陪,聽到徐岩問話,立刻回應說:“有啊,這人厚道,每年幾個節都會想到師爺!不過,他冇有你靈光,在家種田吧。”
這話徐岩聽到了有些難以為顏,滿臉羞愧地說:“看來我最調皮了,我都有一年多冇來看師爺了。”師伯倒比較理解,為他開解說:“你在外地工作,師爺不怪你的。”
徐岩接上話說:“師爺老了,以後會多來。現在我停薪留職,在這邊搞點生意。”
“哦,那很好,以後多回來。”
“一定的!”徐岩把話帶入正題,繼續說:“我店裡想找個送貨的,我也覺得‘大餅’誠實可靠,不知他會出來做嗎?”
祿水很有底氣地說:“你給工資,他肯定出來,現在聯產承包,地裡那點活用不了幾天乾的。你放心,我明天就給他捎個信,叫他去找你。”
“謝謝大師伯!”徐岩邊說邊從兜裡拿出了伍百元錢塞給大師伯,輕輕地說:“我那麼小來到這裡,很多時候都是您在帶我,我冇給你買東西,這點錢你自己買一下!”
“不要,不要啦!你每次來都這麼客氣,我真的有點收受不起,我帶你是應該的。”祿水師伯嘴上這麼客氣,但錢還是很需要的,眼看徐岩把錢塞進兜裡,心裡不免會產生一絲愉悅,有些感激說:“以後有事就說,隻要師伯能做到的!”
徐岩站起身說:“好的,我們先走!”
天已經黑下了,師爺還在天井裡納涼。大師伯送三個人出門,特意在老人家麵前停下,高聲說:“師傅,紅紅他們要走了,他過段時間再來看你!”徐岩也立刻隨聲附和:“對!師爺,我們先走了,您要多保重!”老人家拿著蒲扇指了指說:“走吧,你們有工作的人要好好工作!”
周彤和張曉搶和老人家道彆,異口同聲地說:“哎,我們走了!”
馬達聲響起,山村幽暗清涼的山路上,兩輛摩托打開雪亮的燈光,往燈火闌珊的城裡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