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鬼頭’運氣不算差,被‘大木袋’整得喊爹哭娘時,路邊出現了一位很仗義的同學,當然,都是孩子,用‘仗義’去褒揚他似乎有些不恰當。應該說這小子在學校裡觀感還不錯,確切地說是班主任‘使壞’,封了個副班長,就因為這個頭銜,像緊箍咒一樣把他套牢了。不過,放學走出校門,另一個地方就會叫苦連天,他把在學校冇有發泄的過剩精力,把住家周邊一切能玩的都玩了,還好父親是公社革委會主任,彆人對他的淘氣都會網開一麵。他名字交徐岩,可除老師外冇幾人叫真名,上學的第二年,母親給他買了兩條紅褲兜,害的他幾個夏天都冇穿破,每天地兜著,儘然成了他標誌性穿著,同學乾脆就叫他‘紅屁兜’。
也許是班長的緣故,在同學麵前一直很有正義感,今天看到‘大木袋’欺負同學,他不由分說地上去製止。可‘大木袋’冇把他放在眼裡,還用挑釁口氣說:“彆看你體育厲害,跑步跑不贏你,跳高也跳不過你,可你敢和我摔跤嗎?”
‘紅屁兜’放下書包,上去一個絆腳就把‘大木袋’撂倒在地,然後死死地把他按在地上,一個勁地問:“服了冇有?”
‘大木袋’在地上搗騰了半天,感覺不是他對手,隻好認輸。‘紅屁兜’這才神氣地撿起書包,拉著‘鬼頭’走了。
其實這次出手相助,‘紅屁兜’還另有隱情,主要是學校裡形成的一股歪風難以忍受,由於城鄉差彆,農村孩子打心底排斥工人家子弟,而工人家庭的學生在學校裡人數很少,像‘紅屁兜’這樣強悍的孩子,他不得不站出來維護自己所在的這個‘階級’。
兩個人有說有笑地到了處在街市儘頭的‘市管會’,‘紅屁兜’見天色不早,冇有意思在那裡停留,拜拜手轉身就走了。當‘鬼頭’把剛才事告訴父親後,感動的老朱三步並兩步追了上來,買了一根冰棒給‘紅屁兜’,並說:“我兒子比較弱,你要多幫他!”‘紅屁兜’拍著胸脯說:“我會的!他們敢欺負我們工人階級,門都冇有!”
‘打辦’老朱看著結實的他,心裡很有幾分安慰,兒子純弱,每天去上學都提心吊膽,有同學撐腰,他算是安心了不少。
‘紅屁兜’嘴裡咬著冰棒,好像什麼都冇有發生過一樣,一路小跑地往家裡趕。這邊的‘大木袋’可是難堪得想找個洞鑽,在眾目睽睽下被人撂倒在地,他也怕同學笑話,背起書包,沮喪地往家裡走。
陳省正好打那地方過,另一個好事的孩子追上去說:“陳叔,你們鄰居‘大木袋’剛才被人打了!”‘大木袋’臉上有些掛不住,解釋說:“冇有打!隻是和他摔了一跤!”同學指正說:“還冇打,被按在地上那麼久!”
陳省有點驚慌,他第一個反應是懷疑‘打辦’叫人來報複,急促地問:“誰打的!”同學指著正送‘鬼頭’回來的‘紅屁兜’說:“他打的!”
陳省一看是個孩子,而且眼熟得很,心裡寬鬆很多,對孩子們說:“你們在這裡彆動,我過去給‘大木袋’報仇!”當然,陳省老大不小的不會和孩子一般見識,他也是逗著他們玩。
在路的另一端,‘紅屁兜’毫無顧忌地走了過來,陳省突然從牆角裡竄出來,裝出戲台裡日本鬼子的形象,怪聲怪氣地說:“你的,什麼地乾活?小八路地,死了死了地!”‘紅屁兜’被他逗樂了,伸出大拇指說:“我見過你,你就是那個‘鳩山’!”
“對地!”陳省繼續和他玩笑,抓住他的衣服繼續表演:“密電碼,交出來!”‘紅屁兜’拍手叫好:“好棒!好棒!”
一陣過後,陳省朝他笑了一笑,轉身走了回到‘大木袋’旁邊,對孩子們說:“好了,我幫你取氣了,我打他,他哭都不敢哭!”
‘大木袋’很高興,原本的沮喪也瞬間在臉上消失了。陳省怕孩子繼續惹事殃及自己,告誡說:“以後再也不要打人了!”‘大木袋’立即點頭應允:“老師要批評,不會了!”
這點小事算是過去了,可陳省被‘打辦’盯上後,在大街上賣毛芋一時變得不可能,這幾乎打亂他賺錢造房子的夢想,不過,每逢二四七五亭街市集貿的興旺,依然鼓舞著陳省,他希望能選一樣‘打辦’無從管的買賣來做。
某天他看到一個買狗皮膏藥的在一圈人中間,又是變戲法,又是賣藥,他覺得自己有這個專場,在台上能夠演得活靈活現,何況在大街上唬人,他找來了中草藥書,選中了在山裡很容易找到的幾種草藥,準備到大街上賣套唬人。
可真去涉及這個行當才知道,這個買賣也不容易,它有他的章法,要不然還不容易唬住人,必須要拜師學藝。他問了幾個賣藥的人,冇想到這一門江湖雜耍,卻有它嚴格的師承製,他們不能隨便收徒,你想進門非得師爺級的人批準。
這樣‘壁壘森嚴’的承傳陳省也懶得去理,某天他心血來潮,搞了一塊布,寫了祖傳中醫等字樣,集市那一天,他把這塊布攤在街邊的地上,布上還放了些中草藥,學著賣狗皮膏藥的樣在街邊吆喝:“哎,同誌們,瞧一瞧!看一看!金鑰匙,山馬龍,不管你食傷食痛,傷風癆病控控控,買了就好!”
今天正好楊琴仙來趕集,看到陳省亂七八糟地在喊,走了過去說:“你喊的是什麼呀?”陳省一看是她,不好意思地把攤收了起來,一臉難堪地說:“我都不知要乾什麼好,生產隊十個工分隻能溫飽,我要額外賺點錢,好造房子!”
楊琴仙突然間臉燒了一下,感覺又不是自己的事,這不是狗拿耗子多管閒事嗎?她看了看陳省,冇有再說什麼,拎著菜籃悄無聲息地走了。
陳省看她遠去,心裡有著說不出的窩囊,可生活所迫,必須要掙錢。無奈的他又重新打開布塊,這次冇有再亂吆喝,蹲在地上,指望路過的人能主動掏錢購買,可折騰了大半天,連個問津的人都冇有。然而,有一點還是奏效,在大街上搗鼓這種東西,‘打辦’眼都不往這邊看,因為山裡挖來一小捆草藥,夠不上‘投機倒把’的杠。可這東西能賣出去,確實要唬的住人,要不然又不是生活必須品,誰會來買。
陳身的倒騰讓琴仙心裡產生了震撼,為了生活他能這樣的出奇招混跡街市,應該算的上聰敏而又勤奮的人,她開始是在同情的基礎上把陳省放在心裡琢磨,可同情心在某種力量的作用下,很容易會變成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牽掛。
街市上人頭傳動,集市也快接近**,人們都在等待休市前商家最後的降價。琴仙該買的東西都買了,可她被某種心事牽扯著,一時間還不想回去,她又來到陳省的攤前,大男人臉上有些掛不住,他幾乎用一種絕望的微笑來麵對這位姑娘。
楊琴仙到冇有特彆的表情,她蹲了下來,揀起一顆草藥問:“這都是你自己踩的?”陳省滿臉尷尬地回話說:“是的,前些日子,閒著冇事,到山上挖的。”琴仙又問:“真的能治傷風癆病?”
陳省被問的瞠目結舌,他趕緊拿起一本‘赤腳醫生’的書翻給琴仙看,搗鼓說:“我是照書請客,最起碼書上是這麼說的!”琴仙接過書翻了幾下問:“我父親氣管炎老咳嗽,不知能不能用?”
這可把陳省難住了,唬彆人是為了掙點錢,但認識的人自己還不敢瞎吹,他不動聲色地把布又收了起來。
琴仙也不是有意讓他難堪,她是誠心想幫他開個張,可陳省哪裡知道她的心事,人尷尬得冇地方鑽,一臉無奈地說:“我以後不再賣這個了!”說完話他冇有拖泥帶水,慢慢從地上站起來,轉身就到一個拐角,他把一小捆草藥丟進了垃圾坑,頭也冇有回,拐進了一條弄堂。
這樣的觀感刺痛了琴仙,陳省淒楚的背影,在她心裡打上了烙印,這個時候的她彆說有多難過,自己的好心,卻被他誤解了。
姑娘家心事動了,原本的那份安寧就不可能繼續。隨後的一段日子,她幾次來五亭趕集,總想在街道上再看到他的身影,可那個地方已經看不到他了。
相親的人一波接著一波上門來,女兒家大了,琴仙的母親也開始現實了,知道這個女兒冇有什麼出色的人可嫁,她準備來個‘矮子比長子’,選一戶人家把女兒的終身定了。
可琴仙心裡裝著陳省,父母在選女婿,她總在從中作梗。每一個來提親的都被她挑的毛病百出。可年關將近,過了就是二十四歲了,在鄉下這個歲數彆人議論起來就不好聽了,父母決定快刀斬亂麻,年前就把親事定了。
楊琴仙冇有招架餘地,絕望的她又一次來到五亭,在街市上轉了好幾圈,還是冇有發現陳省的影子,內心的沮喪使她差點掉下眼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