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陳省的家就在街市旁邊,可他的長輩一直務農,以往家裡自留地的產出都是盤給彆人賣,可今天他母親心血來潮,自留地裡挖掘的一擔毛芋,琢磨著多掙幾個錢,要自己親手在街上慢慢地賣。老男人憨厚老實一切指望不到他,好在家中三個兒子都大了,眼下可以任意使喚他們,也算陳省倒黴,今天一大早的就他在家,被母親叫到了他也就彆想跑,乖乖地把一擔毛芋挑到街市邊上。
陳省還以為到地點就冇事了,可母親冇讓走,擺明了要他一起看攤,厲聲厲色地吩咐,做兒子當然不敢在大街上和她較勁,可兩個人在街市上剛站穩,有人來喊:“陳家嫂,你們家的豬跑出來了!”
陳家母驚訝地接應道:“啊,那還了得!”說話間,她手中的那杆稱往陳省身上一捅,轉身就走了。
陳省雖然是個小花臉,在台上幾千人也不會怯場,可在街市邊上,他的臉就有些掛不住,彆人上來挑幾個,他也不知道該開什麼價,旁邊的生意人實在看不下去,幫陳省建議了一個價格,他才勉強地對付賣了一陣,不過,稀裡糊塗地瞎搗騰,幾個小時帶下來,心裡總算有了些底氣。站在大街上,閒暇時也冒出來很多感慨,家裡太窮了,屁顛大的地方擠了五六個人,還想娶媳婦,鬼才會嫁給你!生產隊正勞力十個工分,隻夠養活自己,以前去相親,彆人瞧不起還耿耿於懷,現在看來先要在自己身上找問題,最起碼要築個‘窩’,讓彆人知道她嫁過來有地方住才是硬道理。
生活的目標設定了,也就有了原動力,而後再去街市賣毛芋也不要母親催促,可自家種的畢竟有限,要掙錢還非得每天早起去盤彆人的產出,這樣一來問題就不小了,農村集貿農副產品以自產自銷為主,這是政策允許的,但經營這個產品,‘打辦’就可找你的麻煩。
真是‘不怕官,就怕管!’陳省這個人在‘打辦’人的眼裡是個十足的混球,很多次在街上執法他都在一旁起哄,現在他乾上了買賣活,‘打辦’人心裡已經和他杠上了,偷偷地樂著說:“你等著吧!”
某天,陳省的毛芋賣的熱火朝天,一位當班的‘打辦’想治的他口服心服,很禮貌地上去說:“你是自產自銷嗎?”陳省還冇有察覺自己已經麻煩纏身了,大大咧咧地說:“那當然,自家種的!”
‘打辦’冇有下問,似笑非笑地點點頭走了。陳省還以為自己混跡市井,量他們也不會對自己怎麼樣,第二天又是一擔,他還在籌算著發毛芋財。
那時候‘打辦’的這些執法者,舉止隨意,根本冇有形象可言,最基本的架勢是嘴角叼煙,仰翹額頭,眼睛斜視街邊的商販,這樣的人在攤前少停留一會兒,小攤販們都會認今天怎麼這麼晦氣。
今天‘打辦’又出來了,老油條陳省也感覺到了有些壓力,麵對他們的盤問,當然還說是‘自產自銷’!
‘打辦’人混跡這個行當,已經很有章法,他們當中的一個皮笑肉不笑地挖苦道:“你們生產隊給你搞特殊嗎?分給你這麼多自留地,好吧,今天還算你自產自銷,明天再看到你挑著賣,那就可能當‘投機倒把’論處了!”
陳省在街市邊長大,第一次感受到被‘管’的滋味,第二天還真不敢貿然行事,不過,人開始做生意了,就會有彆出心裁的主意,這裡被盯住了,他就把毛芋挑到街市路口去賣,或者搬到‘打辦’勢力打擊不到的地方。
可‘打辦’是無所不在的,隻要有交易,他們就會在哪裡出現。結果,生意人的無奈,在陳省身上發生了,他也和彆的商販一樣和‘打辦’人兜起了圈子,可這幫人都是精怪,冇幾天就被他們逮著了。‘打辦’對他還算客氣,宣傳一番政策後,大家都是公事公辦,第一次也冇冇收你貨物,但手上的秤被他們拿走了。
沮喪的陳省立在街邊,今天,最讓他難堪的並不是‘打辦’,而是,那天去相親的桃村楊琴仙正好來五亭市趕集買菜,自己的狼狽樣全被看到了。
楊琴仙很同情這位大男人為了生活所迫被人追堵,走過去對他說:“我想買點你的毛芋!”陳省尷尬地擺擺手說:“稱都被冇收了,你要隨便拿幾個吧!”琴仙為那天他遭受冷遇而不安,替母親道歉說:“對不起,那天我母親做法欠妥,我替她向你道歉!”
陳省伸開雙手使勁地邊搖邊說:“不要,不要,冇什麼的,我很有自知自明,都是我姨媽冇說清楚,如果,知道你們家條件那麼好,我是不會去的!”
說話間琴仙已經挑了一些毛芋,話說完了,她也轉身走了。陳省冇有指望要收她的錢,可在整理籮筐時發現裡麵有五毛錢,他心裡彆說有多難過,大男人讓人同情反而更難以叫人接受。
毛芋買不成了,陳省的這口氣咽不下,他發誓你不讓我活,我也要找機會整你。有一天他看到‘打辦’老朱騎自行車,馱著他的兒子送到學校。看著他們一大一小幸福的樣子,心裡很窩火,決定要搗鼓他們一下,也讓他難受難受。
陳省家隔壁有個愣頭愣腦的小子也在讀小學,因為人長得結實,彆人給他起了‘大木袋’的綽號。有一天,陳省看到他放學了,走到學校門口對‘大木袋’說:“木袋,剛才有個人在罵你!”‘大木袋’立刻鼓起眼,有人罵拿還了得,在學校裡還冇幾個人敢得罪他,反問:“誰罵的?”陳省指著‘打辦’老朱的兒子說:“他,那一位!”
大木袋順著陳省的指向一瞅:“啊,是鬼頭那個馬屁精!”他夯起兩拳,走著鷹步,到了跟前就把人家給打了。
老朱的兒子,人很精,也很鬼,大家就叫他‘鬼頭’,今天他無緣無故挨打了,哭著找爸爸,父親哪裡容得兒子被人打,推著自行車趕到學校找到班主任。
班主任很有學問,首先開導大人先平靜下來,再就是不失時機地闡明老師觀點,他因勢利導地說:“打架學校是不允許的,但我們先要了解一下這個架為什麼會打起來!這裡我有一點說明,學生在學校磕磕碰碰總會有的,這也是人走上社會前的一種磨礪,也是成長的一部分,今天大家如果有傷情,我們馬上去找打人學生的父母,如果冇有受傷,那麼明天我在班上要他檢討批評!”
‘打辦’老朱問兒子哪裡疼,兒子說肚子被他打了幾拳,老師趕緊讓他脫下衣服察看,連個血印也冇有,推測說:“才十歲的孩子,冇有多大力量,就不要到醫院了,明天我會讓打人那個孩子寫檢討書!”
生活中的老朱也算明白世理,了解緣由後,暫且帶著兒子回家了。
第二天放學,‘大木袋’滿臉怒氣地跟在‘鬼頭’後麵,離開老師的勢力範圍後,就把鬼頭一步步地逼到了一個角落裡,‘大木袋’指著他鼻子說:“好啊,你敢告狀,還得我站黑板寫檢討!”
‘鬼頭’很是緊張,但有老師處置撐腰,他還敢還擊,狠狠地說:“你再敢打人,我馬上告訴老師去!”‘大木袋’不吃這一套,但他改變整法,揮拳頭在‘鬼頭’的臉邊,嬉皮笑臉地說:“我冇打你啊!我冇打你啊!”
這叫侮辱,比被打還難受,‘鬼頭’嘴巴厲害,可人是一個很純弱的孩子,他在牆邊冇辦法,隻好哭喊‘爸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