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091:(大鬥篇)各懷鬼胎
管家也抬頭看了看,眼下也快傍晚了,這神醫是從來不留下來吃飯的,想來也是趕時間,遂引了顧長青進內廂。
柳睿看到顧長青的時候有些意外。他已經在床上坐了起來,一隻手吊在胸前,另一隻手拿著書在看。他朝客人點了點頭:“顧大夫。”
顧長青的臉色不太好看。他知道柳睿是個聰明人,所以冇打算跟他玩繞繞。管家一下去,他就開門見山地道:“我家小福丫頭今天在這兒受了委屈?”
柳睿皺眉。他不喜歡他那個稱呼,和語氣裡來興師問罪的那份親密。他盯著顧長青看了很久,最終道:“她是我的未婚妻。”
顧長青立刻咄咄逼人:“既然是你的未婚妻,為什麼會在你的院子裡被人動了手?”
柳睿淡道:“我出門的時候,隻看到一個挨打的人,就是洪家小姐。”
顧長青怒了:“你是說我家小福不是?莫說她本來就不是這個性子。就算是,她洪吟雪算什麼東西,一個小賤蹄子,我小福就是要宰了她也不是不能!”
柳睿立刻就明白了。他是來替安明兒出氣的。隻怕除了他這裡,洪吟雪那裡也不會放過。當下,他挑了挑眉毛,道:“大夫,我再提醒你一次,小福是我的未婚妻。當是如何,我心中有數。若你是來問這事兒的,那我能說的已經說了。請回吧。”這在柳睿已經算是最客氣的了。
說實話。會這麼客氣還是因為小福。他知道她必然生氣,不想這人再回去添油加醋。
顧長青登時獰笑:“不。我是來給你看傷的。”
“……”柳睿稍稍驚訝之後,也冇多說什麼,著人來褪了自己的衣裳,給顧長青看他肩上的傷。
愈合得不錯,但,還不到拆線的地步。現在強行拆線。百分百會血肉模糊。痛不欲生。
顧長青暗自思量。柳睿麵色如常。
然後顧長青轉身,把精細的小剪子從藥箱裡拿出來。
“你知道麼,我和小福從小一起在常連山上長大。她雖然不爭氣,但是我和師父都不會讓任何人欺負她哪怕一根毫毛。”
柳睿連眼皮都不抬:“柳家少奶奶,也不是誰都可以動的。”
顧長青冷笑,尖細的剪子在他背上那道被縫合過,像蜈蚣一樣的傷口上輕輕劃了劃:“那你覺得我會放過動了她的人?”
柳睿不言。
顧長青低聲道:“醫者醫者,也是最容易殺人於無形的。我要一個人死,還是生不如死。都簡單得很。”
柳睿輕笑了一聲:“我知道你已經下了手。是死,還是半死不活。”
顧長青反問:“你覺得呢?”
柳睿好似偏頭想了想,最終道:“我看,還是半死不活吧。現在不能動她。”
現在動了她。誰都知道殺人者是誰。顧長青不會這麼傻。一個傻女人,有的是辦法讓她死得神不知鬼不覺。
顧長青手上的剪子一頓。
柳睿低聲道:“你是不是要把我的皮肉剪開?好得很,我也是這麼想的。”
這次安明兒突然莫名其妙地生氣走了,他心裡難受得很。可是自己又是廢人一個,走不出去找她,派人請她她必定不來。那若是,他的傷口被她找來的神醫剪開了。她至少要看他一眼吧。
作為一個男人,他不敢說在自己的屋門外讓她挨了打不是他的錯。
顧長青反而下不了手了。最終,他生氣地把手裡的剪子丟進了藥箱,冷冷地道:“你又耍心眼。放心我冇這麼笨,我不會讓你得逞的。”
柳睿笑了笑,似乎有些失望:“那大夫還有彆的事嗎?”
這剪子他不能自己下,下人也冇那個膽子。其實他還真是滿失落的。但既然不能利用這個人,那他就不想見到他了。什麼“我家小福”、“我小福”,聽到都胸口悶得難受。
顧長青連跟他說話都覺得心煩,自己收拾了藥箱,走了。
而這廂,柳全兒拿著剛得的好藥,去給洪吟雪用了……
顧長青路過客廂,特地頓了一頓,不一會兒,就聽到裡麵傳來了淒厲的女子哭號。
他冷笑了一聲,走了。
這洪吟雪因為用了他給的藥,全身的傷口都又辣又痛,腫得一塌糊塗。這種痛楚已經不是之前可以比的了。她又身嬌肉貴,一夜疼下來差點疼掉半條命。
柳全兒被弄懵了。那一百兩是根本不可能報銷了,他家少爺一句身體不適下不了床來探視,也就避開了。他這個闖了禍的還不知道要如何收場,整天急得團團轉。
這少爺一時半會兒冇發威,並不代表他就安全了。其實他後來也想通了一些,這神醫八成是給大小姐出氣來了。隻是,隻是這又礙著他柳全兒什麼事了!為什麼他還要來做這個替死鬼!
這洪吟雪疼得隻剩一口氣了,當然驚動了洪家人。這到底是自己心頭掉下來的肉,做父母的又怎麼忍心!做母親的來看了女兒一眼,當即淚如雨下。當晚,洪夫人就拿著三尺白綾,哭上了洪老爺的書房。
“老爺!老爺!吟雪可是我的心頭肉啊!她如今被人作踐成了這個樣子,您若是不替她討回這個公道,妾身這條賤民也活不下去了啊!”
洪老爺和洪夫人是少年夫妻,一直彼此扶持。洪老爺不免俗也有兩房妾侍,卻一直待發妻如珠似寶。在外麵穩如泰山,唯獨見不得一向端莊的發妻如此。此時他也一陣心酸,連忙離了座位扶起妻子:“你,你這又是何苦!快把東西收起來。一把年紀了,也不怕叫人笑話!”
洪夫人哭得肝腸寸斷:“老爺。妾身福薄,膝下隻一子一女。兒子大了不由娘,女兒雖說遲早要嫁人,但總歸貼心一些。老爺又事務繁忙,吟雪每每承歡膝下,妾身就常常在想。女兒出嫁之後要如何是好。是否會被夫家人欺負……可如今你我尚在,她就被作踐成這個樣子。求老爺憐妾身是個為娘的心吧!”
洪老爺也心疼這個女兒,但又是自己把她送到柳大少身邊,一時間又愧又悔,麵對淚如雨下的發妻,也說不出話來。
洪夫人拿著白綾逼上去:“我兒受了此等屈辱,妾身冇用保她不得,也冇有臉麵再活下去了!”
說著,就作勢要去撞柱。
洪老爺忙攔住她:“夫人!夫人!”
“老爺。老爺,您就成全了妾身吧,妾身是冇臉活下去了!”
洪老爺忙道:“你不要急,我必還我兒一個公道!你不用急!”
洪夫人這才稍稍回過神。哭倒在洪老爺懷裡。老夫老妻,此時隻覺得難言的心酸。
這一切都是為了官窯。這是洪老爺畢生的誌願。屈於人下他也能忍,被人指做走狗他也能忍。隻是如今一個嬌滴滴的女兒也被作踐成這樣,他不知道還該不該忍。
這時候,洪禮輝突然來敲門:“爹?娘!”
原來他聽說母親半夜找上父親門上,登時急了,忙披了衣服也上了門。一到門前。果然聽到裡麵母親在哭。此子心中便暗道糟糕,他早知道自己的父親吃不下這一招的。
裡麵,洪老爺忙把發妻扶起來,低頭看了看,不禁也莞爾,掏出帕子給她擦擦臉,低聲道:“叫兒子看笑話了吧。”
洪夫人此時倒是顯出了幾分小女兒的嬌嗔,扯過帕子自己擦臉,彆過了身。
等夫妻倆收拾妥當,開門放了洪禮輝進來。
洪禮輝一進門,就先看了洪夫人一眼,道:“母親,夜深了,您先回去休息吧。兒子和父親有幾句話要商量。”
洪夫人也不疑有他,便點了點頭,囑咐了洪老爺一聲“彆忙得太晚”,便在提燈婢女的伺候下,走了。
這洪夫人前腳剛走,洪禮輝立刻道:“爹,您該不會是想去找安老板的麻煩吧!”
洪老爺哼了一聲:“你和她倒是親近。你怎麼也不看看,你妹妹還躺在床上呢!我看柳家,也不會不給我們這個麵子。”
其實按洪老爺的保守個性,一般情況下也不會這麼偏激。但是此番他又在想,柳睿多少這點麵子還是要給他的,縱然柳大少心中不悅,此時也不好發作。
洪禮輝忙道:“爹,這不是柳家給不給麵子的事情。問題是,這個麵子,柳家也給不起啊!”
“怎麼?”洪老爺若有所思。他不是蠻橫的人,看兒子的樣子,就知道他話裡有話。
洪禮輝深吸了一口氣,最終還是說了出來,隻是把聲音放低:“爹聽兒子一句勸,千萬莫去招惹那安氏。她,我們動不得。”
“怎麼她是安家的什麼人?”想想洪老又覺得不甘心,“難道你妹妹就白受委屈了?!”
洪禮輝低聲道:“爹又不是不知道吟雪的脾氣。她仗著上次養玉時名聲大噪,愈發跋扈。三番兩次在安氏麵前無禮,安氏都冇有跟她計較。此次她竟然敢在柳大少的門外掌摑安氏,柳大少冇有動聲,還留她治病,已經是在向我們示好了!爹您萬萬不可再火上澆油!”
洪老爺被他說的有點發悶:“你等等,爹糊塗了,這安氏到底是什麼人?”
這書房裡根本冇有人,但洪禮輝左右看了看,聲音又壓低了一些:“她是安織造與三品誥命安柳氏的嫡女,柳大少的心頭肉。吟雪不識好歹多次喧賓奪主就罷了,我看得出來她宅心仁厚也不計較。可是這次吟雪竟然掌摑了她,還是在柳大少的門前……爹,您想想,這事兒是什麼分量!”
洪老爺登時出了一身冷汗。
竟然在柳大少的門口掌摑了安大小姐,以柳大少的手段,難保不是死路一條。如今柳大少還給他們幾分麵子。可要真要算起來,整個洪家也隻是柳大少的奴才。他隨時可以找彆人來替。就是麻煩了一點。
洪禮輝低聲道:“爹,這也是為了官窯。多少氣咱都忍下來了,難道還要為了這個小女兒的事情,功虧一簣嗎!”
兒子說的有理。
洪老爺穩如泰山。可是他的兒子,比他更加心機深沉,假以時日。大約也前途不可限量。官窯。洪家世代都是洪都十八幫裡的把頭人物。建成官窯,是多少代人的夢想。如今有了這個機會,他不想失去,更不想官窯起來了,洪家卻失去了該有的地位。
這個能乾的兒子還等著展翅高飛,他也不能壞了他的前程。
然而,女兒受了這等委屈,發妻又哭成那樣,他也覺得忍不下去。
最終。他低聲道:“為父有主張。”
洪禮輝忙道:“父親!”光是那個三品誥命的悍婦,就不是洪家惹得起的啊!
洪老爺沉聲道:“輝兒,你明日備上薄禮,上門去向安氏賠罪。剩下的事情。為父自有主張。”
洪禮輝驚疑不定。
他也搞不清老父在打什麼主意。隻是,他直覺地感覺到,此事冇完。
第二天,安明兒照常雞鳴而起。這天熱,亮得也早,她也起得早。隻是她始終鬱鬱寡歡,一口氣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來。
下樓的時候,碰到顧長青在桌前吃葡萄。她不禁道:“你就這麼喜歡吃葡萄?”
他做下的事情,她早已經知曉。
顧長青淡道:“過兩天,我就要上京城了。”
安明兒一怔,連忙加快腳步走去坐在他身邊,有些著急:“你這是什麼意思?怎麼就要走?”
“我收到了師父的傳書”,顧長青似乎也不太情願,隻道,“師父他老人家到了京城。不過你放心,你那老母要來了,有她在,誰也不敢動你。”
安明兒急道:“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隻,隻是,你怎麼就走了……”
顧長青斜睨了她一眼:“怎麼,你舍不得我?”
安明兒脫口而出:“那伊小姐怎麼辦?”
“!!!”顧長青瞬間被嗆住。
“喝茶,喝茶。”安明兒手忙腳亂地給他倒茶,也心有餘悸。
顧長青麵無人色:“隔夜的茶是毒,你難道連這個也不知道?”
安明兒訕訕地把遞出去的茶杯收了回來。最終,她低聲道:“好吧,你具體什麼時候走。我來給你打點行李。”
於是兩下無話。
安明兒心下難受。她隻覺得,男兒誌在四方,無論是柳睿,還是顧長青,都理當如此。柳睿一直覺得她心氣太高,總想著要靠自己出人頭地。其實並不是這樣的。
她是個女兒家,終究是貪安。不然不會從安家的是非之中脫身而出,更不會拒絕安織造的並購計劃。
她隻是不安,所以總是貪安。柳睿給不了她安全感。
晌午的時候,洪禮輝帶著賠禮上了門。
一進門,先遇到昭兒,但是對方冇什麼好臉色給他,隻哼了一聲,道:“你來做什麼?”
洪禮輝麵色如常,隻壓低了聲音道:“近日你怎麼都不來找我?”
昭兒白了他一眼:“我哪兒敢啊。您是什麼人,我是什麼人?省的叫人家說我心氣兒太高。莫說我了,連我家小姐你們洪家都不放在眼裡,何況是我這個做下人的。”
洪禮輝抬頭看了看,冇什麼人在注意他們,遂歎道:“你怎麼這麼說?你一向知道,我是我,洪家的其他人是其他人。他們做什麼,怎麼想,和我冇有關係。”
昭兒有點惱,很想把他趕出去,隻低斥道:“你回去讓你那個寶貝妹妹留心著一點兒。我家小姐的臉,這個江南可冇有幾個人敢打!”
“是是是,我的姑奶奶,你就消消氣。她不懂事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了,難道你還不知道?還是說你現在就要遷怒我了?不知道是哪個,以前說的好聽,說絕不會遷怒我的。”
昭兒性情耿直,此時也有點說不出道理來,隻哼了一聲,扭身朝裡走:“我現在看到你就心煩。”
洪禮輝跟上去:“你家小姐呢?”
昭兒腳下一頓,警惕地望著他:“你想乾什麼?”
“賠禮哪”,洪禮輝苦笑一聲,舉了舉自己手上的東西,“不說彆的,怎麼都是吟雪先動的手,我們家都是理虧。老爺子扯不下這個臉,也隻能讓我這個做哥哥上門了。”
昭兒這才道:“哼,算你識趣兒。不然,過兩天,等我們夫人來了,這事兒就說不清了。”
洪禮輝的心中一沉。此番喧鬨,倒是忘了,安夫人的大駕,快到了。
這個人物,確實不是洪家惹得起的。不看她的品階,和身後那個縱橫江南的王者。隻看她自己,一直韜光養晦不問世事,卻死死地把握著江南第一府的掌家之位,幾十年來也屹立不倒,就連子嗣單薄也不能讓人稍沾一點她的雨露。
安夫人隻有這麼一個寶貝閨女。這母獅子一發瘋連同是三品誥命以凶悍聞名的戰夫人都不是她的對手。此番要是知道自己的愛女被人掌摑,彆說是洪家,恐怕連柳睿也擔待不起!
洪禮輝目中一沉,低聲道:“昭兒,你老實與我說,這件事兒,你家夫人知道嗎?”
昭兒一愣,道:“還不知道。”
這件事可大可小。還是要看她家小姐的意思。(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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