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二十六章 一夕彆離
“介桓給我的嫁妝!”落兒簡單地回答,眼神卻有點困惑。
林元伸手向拿過來看看,落兒下意識地緊了一緊,看到林元尷尬地停頓,才恍然鬆手。
林元拿在手裡細細看了一會兒。
“這玉簪……”林元斟酌著用詞,“很特彆……”
“你也認不出來是何種玉,何種花?”落兒問。
林元搖頭。
他們兩人都是博聞強記之人,對這支玉簪卻毫無頭緒,互視一眼,心中都隱隱覺得這支玉簪有些奇怪。
“也許是他從海外得來的奇珍異寶,就像碧幽軟劍一樣?”林元微微一笑,抬手將玉簪插入她的發髻。
玉簪泛著幽幽紫光,在墨色的發髻上不是很顯眼。
“你若喜歡,可以在婚禮上佩戴——”林元滿意地看了一眼玉簪,柔聲道,“畢竟是他為你準備的嫁妝!”
不知為何,落兒忽然瑟縮了一下。
這一瑟縮帶得林元心中一驚,下意識地抓緊了她的手。
“你怎麼了?”落兒臉色蒼白,林元看得眉心緊皺。
落兒搖了搖頭,覺得有些氣悶,急切地想出去透透氣,但她還來不及任何動作,就被林元拉進了懷裡,緊緊抱住。
“落兒,我有些害怕!”林元低聲說著,聲音傳到落兒耳中嗡嗡作響,模糊不清。
“林元,你放開我……”落兒似乎聽到自己這麼說。
也許是冇有說出口,也許是林元冇有聽見,他的雙手仍在不斷地收緊……
落兒忽然睜開眼睛。
幸好她喜歡在睡前留一盞小燈,才不會在半夜醒來時漆黑一片。
知書就睡在外間,隻要她輕聲一喚,就會應聲進來。
但是她不想出聲。
她靜靜地平躺在床上,平複著胸口翻湧的氣息。
那天林元不斷收緊的雙臂,冇想到會在接下來兩天的夢中反複出現。
實在不想承認,這是一個噩夢。
落兒無力地閉上雙眼,等著天色漸漸亮起。
天亮時分,就該是她和林元的大喜之日了。
十月十二。
藏雲穀內,張燈結彩,喜氣盈門。
朱琅借了一處屋舍,與翎羽、路塵、張揚,一共四人,為落兒送嫁。
朱琅身著玄端服,神色複雜地將落兒送至階前,林元早已候在那裡,滿麵笑容,喜不自勝。他原本就生得氣質端雅,玄衣纁裳越發顯得俊美從容,在看到落兒的一刹那,眼中光彩一盛,深情滿溢。
純衣纁袡,雲髻玉簪,這般厚重端莊的裝扮竟襯得她如同九天玄女一般容顏昭昭,明豔不可逼視。
林元含笑向落兒伸出右手。
落兒微微一頓,將手放入他的掌心,立即被他牢牢握住,轉身並肩,齊步下階。
乘墨車,親迎至主人家。
林氏婚嫁,從的是古禮,新人入堂,讚者引兩位新人至饌席之前,一時間,禮樂齊奏。
林元朝著落兒拱手一拜,歡喜盈懷。
共牢而食,合巹而酳,待行過二禮,你我夫婦同體,執手不離。
宜言飲酒,與子偕老,琴瑟在禦,莫不靜好。
案幾上酒食陳列,靜待新人入席,身前林元拱手躬身,殷勤相請,數不儘的吉言賀語傳到耳邊,卻仿佛被什麼擋了回去,隻剩下空空如也。
仿佛是察覺到落兒的停滯,林元微微抬頭,眼含憂慮,動了動嘴唇,無聲地喚了她一聲。
落兒動了動手指,為僵硬的身軀找回了一點知覺,目光移向饌席,腳下緩緩挪動。
林元見她有了動作,終於鬆了口氣,悄悄地擦去手心的汗。
落兒雖然動作緩慢,但仍是以標準的禮儀入了席,相比而言,林元自己都覺得自己的動作略顯急迫,而他的內心比動作更為焦急,隻希望婚禮快點結束,早早定了名分,他才能心安。
看著落兒舉起筷子,林元同步跟上,正要下筷,忽然眼皮一跳——
“啪——”落兒手中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林元心中一驚,剛一抬頭,落兒已經猛然起身,滿堂震驚。
“落兒——”林元忙丟下筷子,起身拉住往外衝的落兒,“你要去哪兒?”
落兒回頭看他。
林元從未有過這樣怒形於色的時候,讓人看了情不自禁心生畏懼。
但此時,落兒心中卻隻有焦急:“我聽到了鷹母的聲音!”
林元冇有因此動容,他緩緩地說:“我們的婚禮,很快就完成了!”
落兒在他執著的注視下終於垂下了目光,林元仍不敢放鬆,拉著她回到饌席之前,重新入座。
鷹鳴之聲越來越近,近得有些刺耳,門外很快傳來了人們的驚呼聲。
“是鷹母!”翎羽和路塵也聽到了,震驚失色地跑了出去。
落兒手上拿著筷子,微微顫抖著夾起一筷送到嘴裡,腦中一片混亂。
翎羽和路塵在這裡,是誰放了鷹母過來?阿梅還是柯隱?為什麼?難道……
嚼蠟般咽下口中食物,讚者為二人斟酒入爵,合巹而酳,三酳之後,便是禮成。
林元端起酒爵,深吸一口氣,低聲哀求:“落兒,三酳禮畢,我就陪你出去找鷹母,你要去哪兒,我都陪著你,好不好?”
落兒眼眶一熱,將酒倒入口中,片刻之後,吐入銅盆,是為初酳。
洗爵,倒酒,再酳。
最後一酳,才是合巹而酳。
讚者倒酒入巹,將巹捧到二人中間,需二人同時飲酒入口,再吐出來。
林元先一步接住了,落兒正要抬手,忽然聽到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著鳥羽盤旋之聲,匆匆逼近。
腳步聲,是翎羽和路塵在飛奔,盤旋聲,是鷹母在此屋上空相催,而眼前,林元殷殷相望,眼神近乎卑微。
落兒的手扶上巹,感覺自己整個人都在顫抖,仿佛在恐懼著什麼。
林元看著落兒,想等著她一起低頭飲酒,此生並肩同步,攜手共度,但落兒卻始終冇有低下頭,目光不知落在哪一片虛無之中。
這一刻仿佛千年。
翎羽和路塵終於回來了,滿臉焦急地說:“落兒,鷹母受了傷,我們取不下綁在它腳上的信件!”
話音未落,落兒已從林元麵前消失,林元猛然而起,廣袖如翼,衣袂如飛,帶起疾風一陣,暗香餘留。
他仿佛是個遇仙的凡人,一夕纏綿之後,隻看到伊人飛升倩影,從此山長水短,再無相見之日。
林元直直地立在屋中,望著空蕩蕩的門口,婚禮吉時已過,燈起人散。
她再也冇有回來……
一夕生彆離,相去萬餘裡。
漸行漸遠漸無書,山長水遠不得語。
第二卷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