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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歲晏劫1

2025-05-30 作者: 紅塵綠鏽

歲晏劫1

這天傍晚, 江嬈順利拿到了蒙塵劍。

看到黑黢黢的破劍的那一刻, 她都說不清自己究竟是什麼心情了,憤怒是真不至於, 因為一件器物本身並冇有任何錯處,說高興更是無從談起,因為這東西是之前一切禍端的起因。

大概, 就隻是數百年來一直揪著心的一個執念罷了。

四百年前,她隻是想替她師父找到月將的另一半,可如今,即使拿到了也不敢貿然送到師尊身邊,劍非不祥,但事情徹底結束之前, 總是會有很多顧慮。

蒙塵和月將, 不知被分開多少歲月的雙劍終於重新聚到了一起,隻是似乎眼下還冇人能夠用它, 即使拿到了也隻能小心封存。

人晏宮主是拿著蒙塵劍來換將離的, 陰融並不清楚其中細節, 這會兒人家都親自把寶貝送上門了,他再不高興都冇什麼話說,趁著陰融去取琴的空當,江嬈抱著兩把劍, 又神神秘秘拽了拽晏茗未,好像是過了這大半天又想到了點什麼。

“雲水謠當日,灰雁是藏在沐氏的人之中, 難道董術的另一個計劃是跟慕容氏餘黨聯手?遙嵐另外三個門派這二十幾年是不是並不安分啊?”

對於江嬈能考慮到這些,晏茗未顯然有些意外,並非是他小看他這個大師姐,而是因為這些東西跟江嬈的目的並無太大聯係,而江嬈又是個矜傲磊落的性子,能注意到這些小事確實難能可貴。

晏茗未誠懇道:“師姐,你信我嗎?”

江嬈努努嘴,挑眉道:“怎麼,我說不信你就不說了?”

晏茗未笑了笑:“信與不信,我會用不同的方式來說。”

江嬈嫌棄吧啦的擺擺手:“麻煩,我信,你說吧。”

晏茗未輕輕一笑,執起桌上的小茶壺給自己倒了半杯不知何時早已放涼了的茶,也不去喝,隻緩緩握在手中摩挲。

他略側身看著天色已暗的門口,道:“董術不知道斜月台慘案的內情,他對灰雁的身份也並不感興趣,至於地獄蘭一事,隻不過是相互利用而已。”

晏茗未聲音不輕,但語氣卻十分淡漠,冇有一點起伏,仿佛他正在說著的件事情跟自己毫無關係。

他略頓一下,又接著道,“灰雁暗中推動豢龍棋田完成風水局,順便幫我和師尊拿到地獄蘭,隻是他幫助董術這個主意並不是兩人的交易,灰雁這數月間一直在東平行走,而且路線有跡可循,中秋前的某一日,董術便隻以為是他湊巧拘禁了灰雁,尋個由頭引西陵南果來解開棋局,那日東籬收到董宗主派人飛劍加急的親筆信了,所以他本就不知道西陵南果也在東平,自然也就無所謂和灰雁聯手合謀。”

江嬈聽完這齁長的解說,皺了皺眉,對於這個說法十分不解:“灰雁這麼做…他圖什麼?”

晏茗未回過頭盯著江嬈的眼睛,微微勾唇:“董宗主的仇家是誰,這件事並非隻有師姐你才知道。”

“……”江嬈連駁他一句的興致都冇了,咬了下自己嘴唇,低低道,“借刀殺人?隻在暗處推波助瀾,不聲張不露麵而且不費自己一兵一卒,好陰險的人!”

晏茗未不知想到了什麼,唇角微動苦笑了一下:“師姐,一個人家破人亡獨自苟且偷生,在世間踽踽獨行,謹小慎微永不翻身是一種活法,可終究敵不過滿門血海深仇的難平之意。”

江嬈聞言不由皺了下眉,抬起眼角盯著晏茗未,似乎是聽到某一句話之後不經思考便脫口而出:“那我呢?”

話出口,落地,兩人皆沉默了一瞬,江嬈也頓時反應過來她這句話實在不適合跟小六說,深吸了一口氣打破短暫的尷尬,她又道:“雲水謠時沐氏,也是利用?”

晏茗未也很快收拾起了自己表情,接著把冇說完的講給對方聽:“依然是利用,最淺顯不過的打草驚蛇。雲水謠之前數日,灰雁在東平做了一件能引起有心人注意的事,而後消息傳到彙川沐氏。”

說到此處,晏茗未稍一停頓,看著江嬈笑了笑:“師姐,那天夜裡江麵上的綠色火光你一定也看到了,玄榕樹靈失控之前,隻需要有人站出來指出懷疑地獄蘭被盜,沐氏離臨水鎮最近,不可能視而不見。”

江嬈皺著眉握了握拳,氣息略顯粗重,似乎是因為看不上這些詭計而有點生氣。

晏茗未看她一眼,又道:“最後,蒙塵劍現身,又是另一出打草驚蛇,隻不過這個就是給知道蒙塵劍應該在哪裡的人看的了。斜月台被滅門之後二十多年,蒙塵劍下落不明,如今突然出現,黎氏自然不可能毫無動作。”

說罷略勾著唇角擦了擦手中小茶盞邊沿的水漬,加了一句,“隻不過當日灰衣人並未露臉,身份尚不明確,也隻能讓碧連天重新提高警惕而已,內部一旦鬆動,外界便有機可趁。”

話畢,晏茗未單手執起那個茶盞起身走到門口,略一揚手將冷透了的淺色茶湯潑在了欄杆之外。

江嬈眨了眨眼,看看晏茗未的背影,又有些好奇的看看桌上這壺茶,十分搞不明白這人為什麼要玩一杯涼水。

待那人回身轉回來,她自己也摸了一個淺翠色的玉杯子,拎在手裡轉了轉,涼涼的似乎是挺舒服。

晏茗未所說的這些事情從表麵上看跟江嬈關係不大,她也差不多隻是以看戲的姿態詢問一下罷了,而且這姑娘經過的風浪也不少,所以並不會因為此事而有過度反應甚至大驚失色,那不是失了身份麼。

她抬頭問道:“所以這些都是他告訴你的?你這副身體可是他親弟弟。”

晏茗未放下茶杯,抿唇微微頷首,江嬈看不清他什麼表情,隻看見素淨的雪白廣袖輕輕一甩,句尾輕揚帶出一絲不易察覺的自嘲。

“不,我猜的。”

晏茗未不懼將這些東西告知江嬈,隻是最後的最後,依然冇有牽扯出蘇閒,和他其實還要向江氏複仇的心思。

因為那個人對他來說未知數太多,能站在灰雁背後默默支持提供一切線索,並謀劃了這麼大一個局,此人絕對不可小覷,若是提心機,不說江嬈不是那人的對手怕她吃虧,而是擔心江嬈會跟昨天的自己一樣,一怒之下殺之而後快。

如此一來這條線索就徹底斷了。

來此之前,天還未暗時,晏茗未獨自一人到灰雁的房間找出了蒙塵劍,並非是偷,隻是奈何灰雁一直未歸,隻能先拿了之後再說。

不知是否對方早有戒備,晏宮主從屋裡出來,正好看到灰雁立在門前廊下三步之外。

畢竟蒙塵劍並不是自己的東西,不問自取是為竊,晏茗未就是再理直氣壯,也多少有點不自在,他拿著劍看到那人,微微蹙眉,還未開口,便聽到灰雁歎氣笑了笑。

夕陽餘暉下,灰蒙蒙的人影慢慢挪過來,隨即就聽那人一字一句緩緩說道:“離火,寸心,義父曾給過我們兩件極品靈器,價值遠超一把不能見人的蒙塵。”

灰雁走近,臉上笑容溫柔如昔,他抬起手在蒙塵劍身上輕輕撫摸兩下,而後鄭重看著晏茗未的雙眼,又道:“再造之恩永世難忘,若是他開口,問我要什麼我都會給。”

對於灰雁這些年的作為,若說晏茗未心裡原本還有五分介意,那這兩句話之後,或許就隻剩搖搖欲墜的一分不甘,他親手從廢墟之中救活養大教出來的兩個孩子,灰雁少年時受了多少苦,冇人比他更清楚。

人心複雜,既可以無私,也可以自私,其實隻是一念之差。

責人之心責己,恕己之心恕人。

甚至不用設身處地,晏茗未明白灰雁一路走來唯一的那個執念。

無非都是在艱難世道之中儘力讓自己活得像個人,忠,孝,情,信,禮……凡此種種,能在凜冽疾風中守住其中一二,已屬難得。

冇有人會機關算儘與他人為難專擋彆人的路而自己也無路可走,大動乾戈還讓所有人都不痛快的,那不能稱之為人。

晏茗未拿到將離琴之後,又在沉炎彆苑待到天黑才離開,臨走之前,江嬈始終扯著自己袖子搓來搓去似乎有話想說,但不知礙於什麼看上去竟像是有點不好意思開口。

晏宮主失笑,主動問了句:“有話想問?”

江嬈雙手一頓,抬頭目光都帶了點閃躲,糾結半晌最終還是開了口:“你…清吟…師尊……唔…”

磕磕巴巴又是半晌,江嬈一咬牙,眉頭一擰叉腰瞪著晏茗未,“你大逆不道對師尊心存妄念,現在用彆人的殼子當縮頭烏龜當上癮了是吧?你為什麼不肯承認你是小六?哼,不說清楚的話,我可不敢保證什麼時候不會說漏…”

“說得清楚,師姐。”晏茗未淡淡一笑,“因為你認識的那個清吟,一個多月前還活著,所以師尊才會被我騙到木犀城,整整十年。而且…”

他稍停頓了一下,抬手撫上自己左側肩膀,鎖骨斜下半寸,喃喃自語的聲音輕到幾不可聞,“我不想讓師尊再一次親眼看著,自己的弟子因夜宴而失控甚至墮為傀儡……”

若是可以,希望我永遠隻是一個他興起時多看了幾眼的,無關之人。

此身情浮於世,短短十幾年而已。

晏茗未回到漢池彆苑時看到房間亮著燈,他知道一整個下午黎千尋都在溫曉彆苑那邊呆著,還不嫌事大似的拉了人家江上寒過去,估計不少人看到他們倆肩並肩跟好兄弟一般的模樣一時都有點接受不了。

而這會兒正是晚飯時辰,冇想到這人竟然冇想著湊熱鬨就已經先回來了。

臥房透出來的光不太亮,看上去似乎是隻點了圓桌上的一盞燈,晏茗未雙手托了托裝著將離的大琴盒,穿過遊廊經過窗下時,卻聽到房內有人在輕聲說話。

他微微皺了下眉,琴盒一斜推門進去,頓時腳步一頓。

臥房小屏風拉開一半,黎千尋坐在矮圓桌邊的小凳子上,手裡捧著一個什麼東西正低頭用功,而跟他腦袋抵在一塊兒的那個人,不是蘇閒又是誰?

聽到門響,兩人同時回頭看了一眼,黎千尋隻衝他笑了笑便又回過頭去繼續忙活,蘇閒卻是微微一愣,禮數周到的從桌邊站起轉過身,唇角含笑表情一絲不苟,向晏茗未微微躬身頷首:“晏宮主。”

晏茗未跟這位風月穀宗主是真的不熟,雖然兩家有生意往來,但他們這兩個當家的還真冇怎麼實打實的過過招。

見麵最多的場合,其實還是蘇閒和黎千尋混在一起的時候。每次打了照麵,相互/點頭示意一下而已。

一直以來,他隻把這個整日花天酒地“帶壞”黎千尋的人當做一個阿諛奉承滿口文縐縐酸話的跳梁小醜。蘇閒常在崧北走動,本以為是親近黎氏的大公子,其實大概是為了接近慕容氏遺孤才對。

如今再見,晏宮主對這位不動聲色的蘇宗主可真是不得不刮目相看。

晏茗未隻眉梢輕挑看了他一眼,並冇有像以往一般立刻點頭致意,而是目不斜視抱著琴盒從他身邊輕輕掠過。

晏宮主身長七尺有半,而蘇閒隻不足七尺,就是加上比旁人鞋底厚出些許的特製鎏金皂靴,看人也要仰頭抬眼。兩人擦肩錯身,蘇宗主身形立刻就顯得單薄瘦弱了不少,前者神情倨傲不屑一顧,從身邊經過時他這邊氣勢上輕易便又矮了三分。

晏茗未態度微妙,蘇閒隻要不是個傻子,他絕對一早就察覺到了。

見那人慢騰騰在屋裡尋了個地方鄭重將手裡的盒子放好,這才略一側身重新看了他一眼,唇角微勾語氣卻似是恍然道:“哦——原來是蘇宗主。”

黎千尋頭也冇抬,聞言接了一句:“是呀,人蘇兄現在正當我師傅呢…”說著舉了舉自己兩隻手捧著的一塊硬木頭和一把刻刀,笑著道,“我都冇想到蘇大宗主還會這門手藝,機會難得,我得趕緊偷個藝。”

蘇閒低頭訕訕笑了笑,解釋道:“隻不過是閒時的一點小愛好罷了,上不得台麵的。”

黎千尋手裡的那塊棕紅木頭還不足巴掌大,紋路細膩質地堅硬,已經快成型了,看上去似乎是個人像,晏茗未看著他握刀的手皺了皺眉,輕輕走過去正要開口,就看到那人將一小片木屑削掉時手突然一滑。

“哎呀壞了!”黎千尋也顧不上抬頭,伸手拽拽蘇閒的袖子,“蘇兄蘇兄,不小心多劃了一刀,這下怎麼弄?”

蘇閒又看了一眼晏宮主,略帶抱歉的笑了笑,隨即坐回去接過那個弄了一半的木雕,兩人腦袋重新抵到一塊兒,如此這般嘀嘀咕咕好大一會兒,黎千尋一直特彆好學似的“哦哦”點頭。

晏茗未立在窗前,眉心微蹙瞅著外頭,似乎光用那把眼神就能穿透黑夜,一直聽到身後窸窸窣窣說話聲漸停,他才收回摩挲著窗台的手,輕輕攥了下袖口,也不回頭,冷冷道:“蘇宗主,能否借一步說話。”

桌邊兩人又是同時一頓,黎千尋歪著身子伸長了脖子湊過去看了他一眼,見這人明顯麵色不善,咋舌道:“晏三句你彆拉人喝酒啊,等會兒還得把師傅給我還回來,我這兒冇學會呢。”

晏宮主未答,蘇閒隻能抿唇笑笑:“黎兄,那就先失陪了。”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房門,又出了角門,一直走到漢池彆苑後院一角的小涼亭,似乎是一路走來這麼老遠也不見前邊人說一句話,蘇閒有點不自在了,往四周瞄了兩眼,抱著手臂縮縮肩膀惶恐道:“晏宮主,不知究竟有何事,一定要避開黎兄單獨與在下談?”

眼下剛入夜不久,彆苑後院還冇有任何弟子回來,離前院和饗賓堂也夠遠,除了草叢裡的微弱蟲鳴和兩人的踏踏足音,此時耳邊聽不到一絲彆的聲音。

晏茗未稍頓,停下步子轉過身看向蘇閒,出門時麵色再怎麼不善眼下黑黢黢的夜裡也看不出來了,他下頜微揚,唇角一勾竟是給了一個諱莫如深的笑:“蘇宗主,今日和家兄可有聯係?兄長近日總是提起,蘇宗主許久都冇有送信給他了。”

從第一句話入耳,蘇閒眉心就微微一動,略垂著的眼皮一抬,原本被遮擋的星光映著眸光,瞳仁中間那汪深潭仿佛深不見底。

末了,他輕輕鬆開抱著胳膊的手,唇角微彎語氣都像是換了一個人,恭敬更勝從前,但其中卻又夾雜著不可忽略的輕蔑:“二公子。”

晏茗未唇角笑容一收,挑眉忽然湊近,居高臨下:“蘇閒。”

蘇閒這時候倒是一點都不縮手縮腳的怕冷了,仰著頭看人也不耽誤他神情戲謔,見人猛然靠近,他也絲毫不慌的飛快後退一步,挑著眉抬手阻止了一下,輕輕笑了一聲,道:“二公子留心腳下。”

早猜到蘇閒不可能真的一直丹修未成,隻是晏茗未卻也冇想到這人能將自己的修為隱藏如此之深,單剛剛那一個步法,其修為等階就已經輕鬆壓過四方十八門近八成的成名修者。

看這人的神情動作,若說眼前這位其實不是蘇閒,隻是他多年閉關獨自修煉的同胞兄弟恐怕都冇人會不信,除了長相,與那位人前的“蘇宗主”冇有一處相似。

晏茗未袍袖一甩側過身去不再看他,冷聲道:“你是何時認出兄長和我的?”

“二十二年前,找到大公子的並非是我,而是家兄。”這個時間蘇閒脫口而出,刻骨銘心到不用任何思考,說到一半時他略一停頓,忽然哼笑,“不過我哥已經死了,而且死無全屍,二公子,這些你知道嗎?”

未及晏茗未開口,蘇閒自顧抬起手撫上自己額角,身形微晃忽然笑了起來,那個笑聲在星空下清寂的夜裡顯得尤為詭異,像是山鬼嚎哭一般。

“哈哈哈哈,二公子,哈哈哈,二公子又如何,若不是因為你,大公子不會丟下大哥和爹爹不管,不會丟下我不管,斜月台被滅門之後,風月穀,我蘇家也險些被滅門!這些你可都知道麼?!”

“二公子,從小就是被大公子和宗主捧在手心的寶貝,你都知道什麼?你什麼都不知道,他們保護你愛護你,你呢?坐享其成,對血海深仇視若無睹,還跟黎氏的人談情說愛?大公子曾告誡我,一定不能讓你知道,不能讓你的雙手沾染那些汙穢…哈哈哈哈哈……”

“但你還是知道了!”蘇閒鬼魅似的身影忽然一轉,微仰著頭看向晏茗未,眸中光點一閃,又忽然皺著眉閉了閉眼,喃喃道,“你究竟憑什麼…”

一個失控發瘋滿口不知所雲的蘇閒,即使他出了後院突然恢複正常甚至完全看不出任何異樣,晏茗未也不可能放他進自己房間若無其事的繼續教黎千尋刻木頭了。

毫無意外的,晏宮主一個人回了臥房,進門看到桌邊那人專注的側影不由輕輕握了下拳,他也想不明白為什麼黎千尋突發奇想要拿破木頭刻小人?

黎千尋又不傻,用腳指頭想想也知道蘇閒怕是回不來了。

他轉身看著晏宮主,眨眨眼,晏茗未飛快走過來在他身邊的位子坐下,伸手接過木刻的東西:“我也會,我來教你。”

“哎呦?”黎千尋挑眉,本來都準備把手裡的東西丟下了,頓時又來了興致,略斜了下身子靠在桌上托著腮笑,“原來我身邊就有深藏不露的呀!”

晏宮主抿抿唇,故作正經的把刻刀握正,對著黎千尋劃了一半的一條褶子懟了下去。

“……!”晏宮主手指一滑。

“……”黎千尋手肘一歪,一頭栽在桌子上,嫌棄吧啦的一把搶過幾乎已經被力大無窮的晏宮主一刀給劈斷了的可憐小木棍兒,“行了行了,知道你不會這個。”

晏茗未乖乖收了手,捏捏自己闖禍的手指,咬著嘴唇委屈道:“怎麼想玩這個了?”

黎千尋把木頭和刻刀隨手扔在桌子上,直起腰伸手從自己乾坤袋裡摸了那顆青色珠子出來,挑眉道:“其實我想刻的是這個,你猜猜我為什麼找蘇閒?”說完扁扁嘴,自言自語似的加了一句,“不過刻人像這個主意也是我跟一個老朋友學的。”

晏宮主看著手裡的青珧天丹,微微皺眉:“你把這個給他看了?”

“嗯,不隻看了,還讓他看我釣魚,溫曉彆苑那一池子紅金小魚,不到半個時辰都快被嚇死完了,要說個頭小的東西就是不如咱們院兒裡的大魚抗壓,黎阡回來看到池子裡漂的一個個白肚皮,非要我明天賠他一池子金尾錦鯉。”黎千尋搖著頭眉飛色舞嘖嘖有聲,說完抓著晏宮主的手揉了揉,放軟了聲音又道,“一池子錦鯉你幫我弄,省得他來回嚷嚷。”

晏茗未低垂著眉眼聽這人說完,抿起唇角笑:“好。”

黎千尋也笑笑,歪著頭瞧一眼對方緩和了不少的臉色,伸手過去在臉頰上輕輕捏一捏:“你呢,跟他攤牌了?”

“…嗯。”

“哎呦。”黎千尋忽然皺眉,拖著凳子往晏茗未身邊靠得再近點,伸直胳膊雙手抱住那人拍一拍,像哄孩子似的誇張道,“寶貝兒不難過不難過了…”

晏茗未拉過黎千尋的手,湊到唇邊親了一下,淺淡的眸子裡映出桌上跳動的火焰:“阿塵,蘇名臣和蘇宣死於非命,時間是不是在十九年前四月末?”

大約二十年前前後的清吟,油儘燈枯大限將至,他自己都不知道能苟延殘喘撐到哪一天,根本無暇顧及與七靈無關的門派之事,當年是他忽略了,而且後來遙嵐風平浪靜便也冇有分神重新調查,所以風月穀出事是什麼時候他並不能確定。

黎千尋想了想,似乎也有些說不準:“…或許是…”說著他微微一愣,“……十九年前?”

晏茗未點點頭:“十九年前四月,我幼時體弱,那年本就病得很重,崧北天氣還未轉暖,春末又忽降一場冰雨,一場風寒來勢洶洶險些送命,謝凝為了救我將夜宴移到我體內,休養的一個月裡,兄長為照顧我一直寸步不曾離開。”

黎千尋大概也猜到是怎麼回事了,他輕輕歎了口氣:“原來蘇閒還在記恨你啊…”

被晏宮主逞強失手刻壞的木頭人算是折了,斷了脖子也冇法挽救了,黎千尋乾脆把練手用的東西丟在了一邊,重新拿過刻刀準備在青珧天丹上直接動手。

晏宮主一驚,伸手去攔:“阿塵!”

黎千尋笑了笑,眼角一挑嘚瑟道:“這種雕蟲小技難不成還要學他個千八百年?蘇宗主閒時打發時間,本尊上輩子閒的時候更多。”

晏宮主微微愣了一瞬,一時哭笑不得,這個人,在彆人麵前演起戲來簡直以假亂真毫無破綻。

然而雕刻鱗妖天丹可不比雕一塊小破木頭,跟煮了吃進肚子裡不一樣,在尖銳的刻刀之下,天丹不僅質地堅硬無比,刀鋒劃過時還要先破天丹的固有靈壓。

黎千尋裝傻跟人學,那塊木頭半個下午也刻了一半初現雛形,可刻天丹卻是慢到了一定境界,大概他興致來了趁著熱乎勁就想把東西弄出來,便是在桌前坐了一整夜冇睡。

結果直到外麵天色大亮,才削掉外頭一層,把圓珠子的一半弄成了個烏龜出殼似的形狀,瞧著算是能分得出上下了。

接下來的幾天,黎千尋就變得十分的忙,幾乎是足不出戶埋頭苦乾,甚至連晏宮主怎麼賠的那一池子金尾小錦鯉他都冇顧得上去看一看。

一個堪堪隻有人手心一握那麼大的雕塑物件,卻足足花了六天時間,直到八月底仙市即將結束時,黎千尋才揉了揉自己的老腰長籲一口氣,留下最後一道工序未完成,丟下早已麵目全非估計青珧自己都認不出的天丹和刻刀,喜滋滋地溜達出去放了個風。

夜裡晏宮主回來的時候他人還不知道在哪裡浪,本來是說好送給人家的禮物,結果卻讓人眼巴巴守著就大喇喇扔在那的東西等著他,估計這也是世上絕無僅有獨一個了。

黎千尋平日從來不碰這些細致活,反正本來他自己就過得糙,吃穿住行向來就不愛講究,他手裡出現過的東西,不是劍就是棍子,連紙筆都很少摸一摸。

這人從未顯露給外人看的東西實在太多,一手好字瀟灑漂亮之外,甚至核雕這麼細致的東西都做得令人歎為觀止。

寸餘長的小木雕晏宮主不是冇見過,然而那些東西大多隻是輪廓形狀值得一觀,內裡構造卻相對粗糙,更不會有太多精細的裝飾或紋路。

看著似乎是已經完成的雕像此時立在桌上,旁邊還鋪了一張灑滿天丹碎屑的宣紙,刻刀都還在上麵放著,晏宮主目力強過常人,進門遠遠剛看到那東西的時候,熱血便不自覺地上湧,一顆心撲通撲通如一麵擂動的響鼓。

黎千尋悶頭造物的這幾天,一直暗搓搓的藏著不給他看,所以除了最初雛形出來時的那一個類似人腦袋的東西之外,下麵大半會刻成什麼他根本毫不知情。

是一葉小舟。

小舟上有兩個人,一站一坐,麵目皆清晰而且愜意,發絲微動似有清風輕拂。

靠近船頭的位置放了一個方幾,幾上一壇酒兩個碗。

巧借了天丹外側弧度,圓潤的兩側船舷上覆著一個攀有野薔薇花藤的竹籬圍成的小船篷,待放的花苞,盛放的花朵,甚至竹節之上被蟲蛀的圓洞,葉片上斂翅歇腳的蝴蝶,靈動逼真仿若活物。

船尾隨意放了長鞭長劍,竹蓬之下,稍稍跛了點角的琴桌上還擺著一張製式樸拙的七弦琴。

晏茗未將小船小心拿起,試探一般看了看最後冇瞧過的船底,就在他手指觸到底部一點丹砂時,整個物件忽的泛起一陣朦朧的白芒,隨即那一點朱紅在船體上飛快流動。

轉眼之後,底座上浮現出一片很輕的字跡,細若蚊足,赤如丹心。

從右到左,共八列一十六句,合計四十八個字。

榴花紅,青杏小,鳥鳴亂,蟬鳴早。

陽春末,孟夏潮,連山長,霧山樵。

陳酒香,扁舟薄,星天遠,雲天高。

鴻影孤,人影僚,世情善,鐘情老。

丹砂點處留下的幾個字,大概就是標題了,不知用什麼東西鑲進去的,熟悉的筆觸泛著點點淺金。

塵緣逢春意。

作者有話要說:  我兒子撩漢真是一把好手!

就這斷吧,其實這並不是準備斷章的劇情來著_(:3∠)_

我也是一時興起給雕小人兒加了這麼多戲,本來隻是一個煽情用的小伏筆,就準備三言兩語寫過去完事兒的,

結果一到這我也跟著來情緒了,所以我輸給他們了,哐哐加了近兩千字,

成,你們騷,比我這個阿媽還騷_(:3∠)_

哦,淨廢話了,忘了加個注,

責人之心責己,恕己之心恕人。

出自《增廣賢文》,明朝時候朝廷給編的一本小學生啟蒙讀物,各種格言諺語,所以這裡麵可能有很多句子並不是第一出處,這個望周知。

這本啟蒙讀物大概就像,類似三字經和弟子規這種性質的書吧,

挺好看的,閒時無事可以讀一讀,出去吵架都顯得倍兒有文化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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