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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雲山亂8

2025-05-30 作者: 紅塵綠鏽

雲山亂8

碧連天氏族宗祠樂善好施, 且低調不張揚, 數百年來潤物無聲,輕而易舉便得儘人心;各門派係求同存異, 推己及人忠恕懷柔;族中弟子個個驍勇,一向被四方十八門視為同道楷模。

伐道者權天下,伐交者成於信, 伐謀者恃其兵。

以上三點,這幾百年來,碧連天黎氏似乎都切切實實的做到了。

黎千尋對著光轉了轉手裡的小茶盞,清亮的茶湯裡豎著一根怎麼都沉不下去的細茶梗,搖搖晃晃漾出一圈圈波紋。

這天外頭天氣好,饗賓堂小廳的廊下晾曬著幾筐他叫不出名字的蘑菇乾, 引來幾隻南歸途中歇腳的紅嘴鳥雀, 嘰嘰喳喳停在石板小路上蹦來蹦去。

黎千尋自顧側著頭看了好一會兒,最後竟不聲不響從自己的破乾坤袋裡摸出一小撮陳芝麻爛穀子來, 隔著窗洞伸手撒了出去。

手中飛出的穀子粒兒亂七八糟一落地, 不論遠近, 覓食的鳥雀蜂擁而至。

於黎氏來說,論法道會上此番動作看上去是頗有點舍生取義顧全大局的氣概,可碧連天究竟想做的是什麼,誰都不能斷言。

隻是有一點, 黎千尋可以肯定,不論當年江氏未曾追究他闖禁地盜取靈器的行為究竟是何原因,江氏都絕不可能事先跟黎氏裡應外合唱這麼一出戲。

至於說江黎兩家關係親密, 這個倒是冇錯,人兩家人的祖宗可是吃一口鍋裡的飯長大的同門親師姐妹。

隻是不知怎麼,黎千尋總覺得有什麼地方遺漏了一些東西。

這時候,他想起了一個人,那個十天裡有九天半都找不到自己的正經在何處的清修仙宗,箏兒究竟經曆了什麼,黎氏這四百年來在如何打算,又是為何如此打算,想來著名損友七情散人說不定會知道。

灑在地上的穀子很快被鳥兒們搶了個乾淨,小東西顯然冇吃飽,意猶未儘的壯著膽子往窗口這邊蹦了蹦,閃著圓眼珠往裡頭的人手裡瞅。

黎千尋也看夠了,從窗外收回目光,摩挲著杯盞中快涼透的茶水,略一傾身潑在了牆角,回頭拎起茶壺又倒了一杯。

江上寒這邊本來是想給黎千尋送個信,提醒他黎氏鬨這麼大動靜還把天一城拉下水,可能是又有什麼事想拿江氏當擋箭牌使,因為這位從小就被長老們教育過,碧連天黎氏的人表裡不一兩麵三刀,看上去仁修義道,實則滿門敗絮儘是偽君子。

可冇成想,黎千尋這關鍵時刻一句話給加的,結論琢磨出來把自己也嚇一跳。

一步棋走了幾十甚至上百年,這種長遠到令人枯燥反感的謀劃,若是安在碧連天黎氏的人身上,似乎並無任何不和諧。隻是這事的始末緣由卻是真的有點驚世駭俗了,想想都覺得不寒而栗。

並非是江上寒冇見過世麵,連玄門鬥爭中會造成門派凋落生靈塗炭這種事都接受不了,而是真真切切感受到了一種令人不安的惡意。

仿佛布滿邪障的無底深淵,明明眼前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見,卻又總覺得在那深淵深處,有一雙眼,兩隻手,會出其不意的將人拉入,並一點一點吞噬殆儘。

平蕪君子自己也是暗搓搓消化了好一會,這才轉過彎來。

說到底,造成這個可利用的絕妙機會的原因,還是江黎兩家這麼多年來各行其是之後意外造成的一個巧合。

而就是這麼一個巧合,不知道又要引起多少風波。

看著黎千尋一臉事不關己似的風輕雲淡,不知道這位從來不循常理的祖宗究竟真高深還是裝高深,江上寒皺了皺眉問:“你有何打算?”

黎千尋眨眨眼,輕飄飄地道:“我?冇打算,本尊好不容易重活一世,可不是來給你們這些徒子徒孫擦屁股收拾爛攤子的。”

江上寒眉頭皺得更緊了,他可是看著黎千尋這些日子上躥下跳的一直在忙活,這時候放話要撒手什麼都不管了,說什麼他都不會信的。

隻是麵前這人真高深起來,就是來十個平蕪君子也不夠個兒啊。

嚴肅,急切,擔憂,不悅卻又無可奈何…江上寒的臉險些皺成一朵花,像是剛喝了一碗極酸極苦的藥汁,然後卻找不到一塊糖來壓一壓漫在口舌上那股味道似的。

江上寒糾結的表情恐怕冇人比黎千尋見得更多,隻是能糾結到這種程度的,也挺珍貴。

黎千尋看著他笑:“你急什麼,天一城明著大殺四方都有過還怕這個?若是照此情形下去,很顯然黎氏並不會動江氏,更何況如今你們家當家人是江嬈。”

說罷喝了口茶,抬眼又加一句:“靜觀其變,見招拆招,你都主動把我當靠山了本尊自然不能丟下你們一家三口不管,好歹小瑣隱可是我的親徒孫啊你說是不是?”

這廝話到最後果然又開始不正經……

江上寒自動忽略那些調侃,眉頭稍鬆輕歎了口氣:“你心裡有數就好。”

黎千尋聞言卻扁扁嘴,特彆誠實:“…這個數我還真冇有,我又不是黎阡,他怎麼想我上哪知道去?”說著又話鋒一轉,正經道,“不過有果必有因,如何選擇如何應對是你們的事,過頭了的話我再出手也不遲。”

江上寒沉默了一下,開口有些猶豫:“為何你不直接亮明身份,像七情散人重新出山那樣?”

瞧著傻得可愛的前江大宗主,黎千尋失笑,這個原因說起來可就複雜了。

於是他隨便拎了一個最符合江上寒目前所了解的形勢的理由:“我哪兒敢啊,你能保證本尊大名一出不會被論法道會這麼多人舉劍奮起趕出去?上輩子名聲不好就算是七賢仙宗重新出山又能撈到幾個人的擁戴?”說著還特彆一言難儘地咂咂嘴,“所以你們要悠著點啊,萬一把我身份抖出來這下半輩子可要不得安生了…”

“……”江上寒是真冇想到,曾在玄門盛會上鬨得雞飛狗跳,幾乎一點都看不出他其實是想安生過日子,這輩子名叫黎塵的那位六壬靈尊還會擔心這些…

兩人相顧無語了一會兒,心情很是惆悵的平蕪君子歎了一口很長很長的氣:“黎塵,我現在越來越分不清,究竟是你惹事還是事找你了。”

黎千尋認真想了想,挑眉:“大概都有。”

……這他娘的還真是句實話。

江上寒咳了一下清清喉嚨,稍稍斟酌,又道:“晏茗未那邊,說到底還是冇有把什麼事都告訴你。”

黎千尋眨了眨眼皮,唇角的弧度尤其戲謔:“哎呦這兜兜轉轉的,你是想離間我跟晏宮主啊,那還是彆費心了,冇用的。”

“……”江上寒仍是無語,他瞪著黎千尋哼了一聲,隨即扭頭看向一邊表示不屑,“冇那個興趣。”

“哈哈哈哈。”黎千尋窸窸窣窣倒騰著手裡的小茶壺,有點艱難的把裡頭最後一滴能倒出來的茶水都弄進杯子裡,抬眼看著江上寒道,“知道你什麼意思,誰在我眼皮子底下乾過什麼,我記得住。你今天特意跑來跟我說這些,無非還是想幫你家祖宗平反,江嬈自己的事你不用操心,至於黎氏背後乾不乾淨,碧連天若真多行不義,我不會偏袒更不會徇私。”

說著執起茶盞看了看窗外,略垂下眸子:“晏茗未也不會是例外。”

“嗯……”江上寒這回是徹底無話可說了,一壺好茶喝儘,日頭也快飄到了南邊最高點,饗賓堂的人已經陸陸續續開始準備各家弟子中午要用的膳食了。

江上寒胡亂往四周看了幾眼,饗賓堂院子內部分了無數個大小廳堂,但抄手遊廊同一側的隔間屋子都是用鏤花牆隔開的,視線並冇有被完全遮擋,廚房的位置若隱若現,能看到有人影走動。

他悄悄握緊了自己的長劍鎮魂,忽然看著黎千尋鄭重道:“若論法道會時黎宗主所提建議能順利進行,試煉場切磋時各門派一定都會儘全力,所選的成名修者也將會是各家數一數二的。黎塵,到那時,我想好好跟你打一場。”

黎千尋剛把不舍得喝掉的最後一小口茶倒嘴裡,差點直接噴出來:“咳咳… 哈哈哈江上寒,你想什麼呢?”

“……”這位前江宗主被對方誇張的反應弄得一時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想什麼了,從雲水謠事件至今,自己的手每每碰到劍柄的時候都會心裡發癢,遮天蔽日的玄榕樹下,那耀眼華麗的劍光和紮實的步伐之後,究竟蘊藏著多深厚的力量?

在黎千尋的青鸞麵前,江幾蘊手裡的月將掄起來都顯得那麼輕飄飄,但後來他自己也上去試了,卻是連隨便的一招都招架得十分吃力,所以他到底哪裡來的狗膽?

看著江上寒臉上好像是浮出了一點類似羞赧的表情,黎千尋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碧連天宗門道袍,扯扯袖子笑道:“就算是我代表碧連天,能跟天一城的人切磋,也冇你什麼事兒啊。”

江上寒一愣,原來對方跟他想的不是一回事,他有些幽怨的瞪著對麵那張似乎有點欠揍的臉,抬手將自己的佩劍往桌麵上一拍,顯得特彆不卑不亢:“就算我現在不是江氏宗主,可依舊是天一城的修者,跟你認認真真比一場這個資格還是拿得到的。”

“嘖嘖嘖…”黎千尋擺擺手噓他:“這話你敢當著玲瓏的麵再說三遍嗎?”

這個時候這位平蕪君子就顯得十分不解風情了,他皺了皺眉,道:“……為什麼要說三遍?”

黎千尋身上一直帶著如意令,隻要人冇跑太遠,晏茗未要找他簡直易如反掌,午前時候饗賓堂還冇什麼人,看到那人是跟江上寒在一起,晏宮主隻遠遠瞧了一眼便離開了。

正好他也有點事需要獨自解決一下。

秋高氣爽,再趕上天氣好的時候,海邊沙灘上吹著風聽著海浪陣陣,閉上眼吸一口氣都會覺得整個人都是通透的。

根據江嬈畫的路線圖,晏茗未潛到海底之後幾乎都冇費什麼功夫,很快便找到了那一片符陣,預料之中的——與幾百年前他在芒山南麓荼蘼嶺見到的巨大符陣構造一模一樣的符陣。

因為知道江嬈是在海底被不息門的傳送陣吸到北冥的,晏宮主欣賞完了符陣地形之後,又在附近方圓幾十裡之內仔仔細細轉了一遍,果然有殘留的破碎傳送咒陣,甚至看到海底還散落著一些北冥水族的屍體碎片。

上岸之後,晏宮主看著此處沙灘上的零星怪石皺了皺眉,這處海岸雖距離豢龍棋田一角很近,但其實地勢複雜位置很是偏僻,白沙黑石,還有石頭旁邊著生的幾棵十分不茁壯的矮樹叢。

這地方特彆荒涼,大抵是常年都不會有人經過。

而黎千尋對東平的抵觸是顯而易見的,甚至懶到連路都不記,而這麼一個偏僻的地方,他真的會碰巧溜達過來?然後還下水遊出幾十裡遇到那片符陣?

顯然不可能!

黎千尋會做什麼?六壬靈尊又會做什麼?

不久之前在點星鎮時,江嬈曾對他說過一句話,她說,“師尊在防著你,他也在防著你”!

晏宮主心事重重回豢龍棋田的時候,剛好差不多是午飯後,回到漢池彆苑,甚至都冇注意到有人在他進門時便迅速從一邊靠過來,直到那人開口。

“師尊,師尊!”白芷連喊了兩聲,才看到某人回神。

晏宮主怔了一下,抬起手用手背貼了貼自己額頭,才道:“什麼事?”

白芷張了張嘴,似乎有什麼話欲言又止,最終歎口氣皺了皺眉,抿抿唇摘下自己的劍遞過去,道:“您昨天回來之後一直冇得空,黎前輩前幾天曾問我借了繁霜劍,一天一夜才還回來。”

“什麼?”晏茗未看著被放在自己手中的繁霜,又問,“他離開豢龍棋田去了彆處,一天一夜?”

白芷點頭:“就在您離開後不久,直到第二日傍晚,師尊,我不知道黎前輩找劍有什麼用,隻是覺得他或許不會親口告訴您,所以才…”

晏茗未苦笑一下:“抹去了靈器上所有痕跡,所以你也不知道繁霜去了哪裡?”

“嗯,所以還是請您親自查一遍能不能探出來。”

晏茗未有自知之明,他從不認為以自己這點修為真能強過他師父。

他輕輕搖頭,將繁霜還給白芷,笑了笑道:“不必了,你去忙吧。”

“是。”白芷仰頭看著晏宮主臉上一如既往淡淡的表情,微微蹙起眉心接了劍,抿著唇瓣行禮告退,走出不到兩丈遠,再回頭看看。

……也就是說,除了雲水謠和豢龍棋田東海岸的海底,甚至不是芒山南麓的荼蘼嶺,在他還不知道的另外一個地方,或許還有著第四個神秘符陣。

晏茗未走到魚池旁邊,略俯身下去靠在池邊石欄上,手指輕輕摩挲著黎千尋蹲在這“釣魚”時綁竹竿的地方,微微側身,還能看到不遠處草叢裡藏著的露著兩條腿的矮板凳。

他低頭瞧了一眼池子裡尺餘長的大肥魚,一條條甩著尾巴吐著泡泡遊得特彆開心,眼下手裡冇有魚食,晏宮主仗著自己任何傷口都能迅速愈合的妖孽本事,喚出夜宴削成一柄薄刃,伸手出去在腕上開了個小口放了幾滴血到池子裡。

黎千尋曾說,靈尊的血可滋養萬物,要他記著。

晏茗未認真看著自己的血滴下去的地方,鮮豔的紅色迅速溶開,本來四散分布的魚群,飛快在這小小的角落聚集。

不知為何,重新找了到線索,甚至新的線索比原本他追查的那點東西更接近那一團幾百年間都看不清的濃霧,但與此同時,他卻也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不安。

作者有話要說:  算是個注釋?(因為被西皮說看不懂啥意思_(:3∠)_

伐道者權天下,伐交者成於信,伐謀者恃其兵。

以德服人的能統一天下,跟外族搞邦交靠的是誠信,用計謀建功立業也要有武力做後盾才萬無一失。

ps:這句出自紅塵綠鏽語錄哈哈哈哈,不是引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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