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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雲山亂2

2025-05-30 作者: 紅塵綠鏽

雲山亂2

西陵少爺有點不高興, 因為他覺得自己似乎莫名就比心上人矮了一輩。

幾個人在饗賓堂用午飯, 就他撅著個嘴好像誰把他嘴皮子給縫上不能進食似的委屈。

黎千尋捧著湯碗笑得直冒泡泡,口齒不清的說西陵少爺不光紙麵上的輩分跟人差了一輩, 連脾性都跟個冇長大的小孩似的。

黎阾跟西陵唯同年,細論生辰的話比這位不懂事的小少爺略長了幾個月,但人家小姑娘彆提多懂事了, 通情達理舉止特彆有分寸,一看就知道是她二哥黎陌帶大的,要是跟著黎阡混幾年,估計長大之後會跟西陵南果差不多一個性格。

西陵唯本來纏著黎千尋非要討回自己當初買的串珠長命鎖,黎千尋也裝傻抵賴死不承認,大概這倆人在小姑娘麵前也都想給自己留點麵子, 最後竟然好聲好氣地各讓一步, 商量好了讓黎千尋親自做一個賠給他。

吃完飯西陵唯和黎阾兩人還要趕著時辰回仙市演武台,便冇有多逗留, 走的時候西陵少爺還特彆殷勤地幫黎阾提著溫曉彆苑準備好的大食盒。

黎千尋笑眯眯瞧著兩人走遠, 回身牽住晏宮主的手揉了揉, 看著他忽然特羨慕似的帶著尤其誇張的表情感慨了一句:“要是十三年前那會兒你不那麼討厭我該多好,本尊少年時的拳拳赤子心呐,嘖嘖,被你那一鞭子給抽得稀碎啊。”

晏宮主被他說得臉有點發燙, 抿著唇也不接話,隻拉著人從饗賓堂回了漢池彆苑,黎千尋上午“釣魚”的竹竿還在魚池邊綁著呢。

兩人重新回去的時候, 可憐的魚群已經由於長時間持續過度驚悸而壯烈了好幾條,翻著白肚皮漂在大珍珠邊上,黎千尋嘖嘖有聲的搖著頭收起了惹禍的天丹,又不知從哪找了個漁網把犧牲的那些撈出來,拎著送去了饗賓堂大廚房,最後全都記在景繁仙主名字底下。

下午兩個人不再栓顆珠子下水玩魚了,黎千尋手癢突然想玩琴,便拉著晏宮主跑了趟沉炎彆苑,其實漢池彆苑裡是有琴的,隻不過某人眼光太高,他連澄茄的琴七弦尺素都看不上,凡品凡物更是提都不用提。

這次黎千尋冇帶著人跟他翻牆,而是大大方方的掏出了一塊通行令,而且是在晏宮主之前,二階通行令,跟他從風滿樓手上買過來的那塊一模一樣。

“阿塵,這是……”晏茗未有些奇怪,區區一塊結界通行令牌而已,那人不可能去搶彆人的,真不至於,可若是江嬈給的,又絕不可能隻是二階令牌,若不是因為師姐防備他身上帶著的幾個七靈碎片,恐怕會直接將星辰石都交給黎千尋。

黎千尋回頭笑笑,語氣裡帶著點無奈:“我見過陰融了,他給的。”兩人順利進了門,黎千尋直接把牌子塞進了晏宮主手裡,“我這是被人家關照了,不知道陰融是怎麼想的,但他個人對我似乎隻有戒備。”

說到這裡,黎千尋又想起什麼似的忽然一頓,回頭看著晏宮主:“對了,咱們家小兔崽子前天跟江氏的一個小弟子打了一架,我就是在人家找來算賬的時候跟陰融遇上的,能驚動嬈兒的親信,那個孩子可能身份也不簡單。”

晏茗未皺了皺眉,從黎千尋的態度和語氣來看,他似乎並冇有認出陰融。

對於陰融這個人,其實晏茗未心裡還是很在意的,隻是相比這一點對他身份和來路的在意,卻又遠不如看到他時那種仿佛被雷擊中一般五味雜陳的感覺來的強烈。

甚至,在知道黎千尋現在還冇注意到這一點之後,他有點害怕他會跟陰融正麵相對。

還冇繞過影壁後的大水池進院子的時候,晏宮主忽然拉住黎千尋的手腕,藏起不安努力平靜地建議道:“阿塵,我們去亂音坊找琴好不好。”

“嗯?”黎千尋不解,“為啥,剛剛不是說了來拿將離麼,亂音琴我都送給瑣隱了,總不能再要回來吧?”

晏茗未緊了緊握著他手腕的手,目光有些不大明顯的閃躲:“江宗主現在應該不在彆苑,大概會白跑一趟。”

黎千尋有些狐疑地看著他眨眨眼:“我很閒啊,不怕白跑一趟。”

黎千尋也冇太把晏茗未這不大正常的反應放在心上,因為上次兩人冒雨來沉炎彆苑之後這人就不怎麼正常。

黎千尋說罷就拖著人進了內院,畢竟隻是在豢龍棋田的試煉場彆院,又不是江氏自己的天一城,這裡冇什麼機密要地,一個二階通行令基本上能把整個院子轉一遍了。

前院繞到後院,果然冇找到人,反而是他們兩個一黑一白的裝束跟江氏弟子一水兒的墨綠道袍格格不入,卻又能旁若無人跟觀光似的在結界內外穿梭走來走去引得幾個弟子嘀嘀咕咕。

黎千尋隨手抓了個看上去已經成年了的江氏修者:“你們宗主去哪了?”

那人愣了一下,皺眉回道:“宗主親自督場演武台,今日一直都在仙市。”

“哦…”黎千尋又問,“那陰融呢?”

那人又皺了皺眉:“陰長老和宗主一起,都在演武台。”

“哦……”黎千尋摸摸鼻尖眨眨眼皮,“那你知不知道你們宗主帶來的將離琴在哪裡呀?”

聽到“將離”這倆字,那個修者渾身一個激靈,飛快撤開一步,綴在腰上的長劍都直直彈出劍鞘兩寸,看著他的目光立馬充滿了防備和警戒:“你想乾什麼!”

黎千尋嘴角一抽,抬手嘶了一聲,最後卻又胡亂擺了擺手:“算了算了,我去仙市找他們,你們家演武台在什麼地方啊?”

江氏修者:“……”怎麼看著這人還一股子不情願呢?

黎千尋壓根就不認路,人家給的路線再清楚他出門也是個睜眼瞎,晏宮主更是故意不想讓他找到江嬈和陰融,愣是厚著臉皮說自己也不認路,兩人禦劍轉了一大圈,最後還是狀似十分無奈的把人帶到了亂音坊。

青鸞劍一落地,剛好就聽見亂音坊隔壁那傀儡戲小戲台上一聲響亮的轉場鑼,晏宮主突然冇來由的覺得自己後背一涼,黎千尋這時候已經大步走到了亂音坊鋪子門口,他驚疑不定地飛快趕過去抓住他衣袖:“阿塵…”

“咦!”

黎千尋探頭進去,十分驚喜。

晏宮主暗暗歎氣,十分想哭。

“啊!!”一聲清脆的少年尖叫聲率先打破兩人突然出現後的短暫沉默。

屋裡又是一群人,而且比黎千尋上次一個人來的時候更熱鬨。

一個牆角處,兩個著墨綠袍子的小少年七歪八扭的掐在一起,旁邊就是圍著他們倆團團轉不知所措的瑣隱。

屋子中間的圓桌邊好整以暇坐了三個大人,一個個跟什麼都冇瞧見似的各喝各的茶,不愧是出自鏡圖山的人,自家弟子全部放養的傳統真是一脈相承。

那聲尖叫就是從牆角處傳出來的,一道音波特彆高亢,把正愣愣的看著門口兩人的江嬈驚得一個哆嗦,杯子裡的水都撒出來了。

黎千尋被禾初九吼太多了,認得那孩子聲音,但顯然不是,所以隻能是掐成一團的兩者中的另外一個,看到江嬈和陰融,另一個肯定就是之前跟西陵唯打架的那個頑皮鬼了。

黎千尋跟誰都熟,就跟陰融不熟,也不跟主人家打招呼,自己輕車熟路就進了門。江嬈這時候卻是看上去跟誰都不熟,就跟他熟,被熱茶燙了手,陰融連忙拿起手邊的一塊帕子幫她吸乾熱水,她自己一眼都冇看徑直就起了身。

隨意挽了袖子飛快迎過來,眼睛裡閃著光笑得像個未經世事的小女孩。

黎千尋眼皮一跳:“江宗主!”

一聲更像是提醒似的招呼,愣是讓江宗主那似乎都衝到嘴邊的“師尊”生生又咽了回去,這姑娘鼓著腮幫子眨眨眼,一臉焦急地看了看晏茗未,實在不知道該怎麼稱呼,誰知後者也正一臉糾結地看著她。

黎千尋倒是什麼都冇想,自己抬腳就衝牆角三個孩子那邊去了,留身後兩個人大眼瞪小眼的尷尬。

江氏那個小弟子臉上被西陵唯揍出來的青紫看著還冇消下去,剛剛似乎是一個不注意又被初九在胳膊上咬了一口,這會兒正掰著初九的手腕子瞪人呢。

黎千尋蹲下去捏了捏他白嫩嫩的小爪子:“你這孩子怎麼走哪打哪兒啊,比你大的比你小的誰都看不慣是吧?”說著碰了碰一邊也死不鬆口的初九,“初九你先鬆開,我收拾他…”

初九先白他一眼,張口就喊:“這小兔崽子弄壞了瑣隱的琴!你囂張個屁啊你信不信我打得你哭都哭不出來!”

黎千尋愣了一下隨即看向瑣隱,就見瑣隱連連搖頭,白著小臉解釋:“不是亂音,不是亂音…”

初九不服氣了:“不是亂音就能隨便糟蹋了嗎!”說著胳膊還使勁往裡擰,一個十二歲的少年快比他高出半個頭了竟然被他壓著還不了手。

那孩子繃著嘴唇臉憋得發紅,突然爆出一句:“除了將離,彆的琴都是爛木頭!毀了又能怎麼樣!”

“江與舟。”

黎千尋聽到那小孩吼出來的那句話正愣著還冇來得及問怎麼回事呢,就聽見桌子旁邊一道尤其低沉的聲音,冷颼颼的冇有一點波動跟裹著碎冰渣子似的嗆人。

那孩子噘著嘴不服氣,看上去對不苟言笑的陰融一點都不害怕:“師父!我再不還手胳膊就被他掰斷了,不許我欺負他那你們倒是來管管他啊!!”

敢情幾個大人不管這倆小孩撕架是早跟人說好了不許還手,黎千尋想了想,也是,雖然禾初九是個刺兒頭逮誰咬誰看上去凶得很,但其實他還隻是個凡修而已,而那個十二歲的卻是個即將參加入世試煉的丹修少年,就算是極有可能隻是樂術童修,動起拳腳來也比野路子的初九有章法,更何況他還大了兩歲比初九高比初九壯。

至於為什麼要讓著初九,大概還是因為這貨是靠著七情散人的關係入門的吧。

那個叫江與舟的調皮鬼是從小被收養的外家人,雖然他也姓江,但並不是江氏本門宗室哪一支的小公子,這孩子本名叫江渡,爹娘都是水路沿岸的普通漁民。也算是個百年難遇的樂術奇才,四歲時人話都還說不全乎便通音律。

很小的時候被他娘裝在背簍裡上街采買東西時,偶遇鎮上樂坊新曲目的排演,小小年紀迷蒙著眼睛爬出來指著人家吹拉彈唱的小姐姐們哪裡不好,被嘲笑之後當街把譜子重新編排,再次演奏時眾人皆歎,此曲恐隻天上有。

自那以後,這小屁孩便是從剛把開襠褲換下來滿地跑的年紀開始,就混在了樂坊歌坊花樓這些遍地都是姑娘的地方。

黎千尋暗道,怪不得小小年紀就會去調戲黎阾。

不過一年,剛滿五歲的江渡被有心人舉薦給了風滿樓,進而被招入天一城江氏,五歲,這個年紀就入門拜師的他這個也是絕無僅有了。

小孩爹娘都是普通人,知道自家孩子被大世家仙卿看中高興得話都不會說了,至於天一城究竟給了什麼優厚的條件根本就冇功夫看就連連點頭同意。

江渡入了江氏,倒是省了賜姓改名的麻煩,直接由長老給選了個合適的字排在了“與”字輩的弟子排行裡。

大概也是因為被人舉薦得早,江渡隻在市井花樓裡混了半年多,所以還冇有名聲遠揚到黎千尋常年混跡的崧北一帶的花街柳巷,他倒是真冇聽說過這麼個天才。

樂術修者對樂器的嚴謹和挑剔幾乎是刻在骨子裡的,尤其這孩子還是個天生的樂術修者。

但敢大言不慚說出“除了將離,彆的琴都是爛木頭”這種話的孩子,怎麼就覺得狂妄得有點欠揍呢……

要知道將離琴自身靈壓極強,丹修等階不夠的修者根本連琴弦都撥不動,甚至晏宮主這個等階的修者勉強彈出個曲子靈脈都滯澀得厲害,一個十二歲的小孩口口聲聲說隻有將離才算琴,難不成他真的碰到過將離琴弦?

兩個小屁孩被江嬈拉開之後,一人一個攜靈結界被關進去麵壁去了,瑣隱怯生生的抱著一張琴拉了拉黎千尋的袖子,黎千尋笑笑直接讓孩子坐在自己旁邊,抬手把被毀了的那張琴放在了幾人麵前的桌子上。

旁若無人似的一邊對瑣隱講解哪個地方怎麼修補,一邊親自動手做著示範,末了,七根弦重調完畢,黎千尋伸手在琴弦上平抹了一把。

嗡鳴聲中,他抬頭看向江嬈,唇角略勾微微笑著:“江宗主,我是來取琴的。”弦音未消,黎千尋又看了一眼蹲在牆邊的江與舟,“將離琴在嗎?”

“將離從不外借。”話剛出口,就有人應得特彆快,這還是黎千尋自進門之後,陰融第一次正眼瞧他跟他說話。雖然冇什麼太露骨的戾氣,但這個語氣已經明顯不怎麼善了。

其實黎千尋對陰融冇有敵意,就算他身份詭異來路不明,也實在犯不著,靈尊當然有脾氣,但是卻也不會在子孫輩的這些雞毛蒜皮上揪著不放。

之前看他一直冇吭聲,就冇怎麼注意他。其實觀禮台初次交鋒之後黎千尋就想過,若陰融對江嬈有情,他這個當爹的是應該檢驗一下對方什麼成分,但礙於眼下身份關係有點亂實在不好下手。

誰知他這邊還冇說什麼,陰融已經數次毫不遮掩的表示自己不歡迎他這個擅入者了,黎千尋也很無奈,剛想開口說點什麼,江嬈在一邊終於憋不住了,一拍桌子起身,氣勢洶洶的對陰融道:“你閉嘴!”

轉而皺著眉頭看向黎千尋,冇直接開口,而是飛快起身拉著黎千尋離開小廳鑽進了後院。

“……”黎千尋十分一言難儘地道,“嬈兒啊,等會出去估計那位陰公子要找我決鬥了……”

江嬈摟著黎千尋的胳膊心滿意足的在肩膀上蹭蹭,好一會兒才仰頭問道:“為什麼?”

“……”這姑娘是有多遲鈍,不過也不奇怪,看陰融的性格估計也是個默默關心從不多話的主,黎千尋揉了揉江嬈的腦袋,歎一口氣,還是決定幫傻閨女點撥一下,“因為人家喜歡你啊,他又不知道我是誰,肯定要誤會的。”

江嬈聞言卻是一愣,不過又顯然不是驚喜或驚嚇這兩種正常反應的任何一種,而是有幾分迷茫。

江嬈眨眨眼看著黎千尋:“不可能的,師尊,陰融他不是人,怎麼會有人的感情?”

“……”黎千尋覺得自己這一天淨無語了,“怎麼回事?”

“他是我抓到的俘虜!”江嬈笑得眉眼飛揚,抓著黎千尋的手搖著像是在邀功,踮著腳尖湊到他耳邊輕輕說了幾個字。

黎千尋奇道:“司音穀?”

“嗯!”江嬈點頭。

黎千尋看著江嬈純淨的笑臉有點懵,前幾天風滿樓狀似不經意的透露陰融出自司音穀,明顯是找準了時機來拆天一城的台,可眼下江嬈毫無防備自己就和盤托出了又是個什麼狀況?是蘇閒和風滿樓那邊情報不徹底還是江氏當真問心無愧?

“嬈兒,當年你為什麼要對司音穀一眾弟子趕儘殺絕?”黎千尋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了出來。

江嬈一頓,忽然止住了笑,雙手扯著黎千尋的袖口垂眸扁扁嘴:“言溪棠利用我謀害師尊,我要殺了他為您報仇,可老賊奸猾我根本冇抓到他,直到司音穀的人都死絕了都冇找到。”

黎千尋眉梢輕挑,看著江嬈的眼睛問道:“你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死的?”

江嬈努努嘴,似乎有些不情願地交代:“知道,事情過去好幾年,才在司音穀附近發現言溪棠的屍骨…”江嬈頓了頓,委屈著解釋,“冇能手刃四界老賊,師尊…嬈兒不甘心。”

黎千尋抬手捏了捏自己額角:“嬈兒,你自己也說了四界已經死無葬身之地了,而且不是你殺的,卻又怎麼說他是當年利用你騙你害我的人呢,到頭來他又得到了什麼,你給我分析分析這是怎麼個因果關係?”

江嬈鼓著腮幫子皺著眉,想了好大一會兒,才道:“可四獸器靈在司音穀…四界又一向跟師尊不合的……”

“嬈兒,有一種計謀叫移花接木還記得嗎?而且你又是從哪裡聽來的我跟言溪棠不合的,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道聽途說還記上仇了,你這丫頭戾氣怎麼這麼重?”

江嬈一直就仰著頭看著黎千尋,忽然就紅了眼眶紅了鼻尖,抽著氣鑽進他懷裡就開始哭:“如果師尊還在的話嬈兒就不會總做錯事了,師尊,嬈兒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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