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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雲山亂3

2025-05-30 作者: 紅塵綠鏽

雲山亂3

作為鏡圖山的首徒, 其實江嬈在她們姐弟幾個裡似乎有點不大合格, 明明是長姐,除了年紀小不懂事的小六, 她卻是幾個人裡頭最愛衝大人撒嬌的一個。

大概也是因為她從小跟著師父一大一小兩人相依為命的日子比較長,情分跟另外幾個多少有點不一樣。

雖然上輩子壬清弦對幾個徒弟是一視同仁的寵到冇邊,但畢竟幾個孩子每個人性格還不一樣呢, 親疏程度自然也不一樣。若論起貼心小棉襖,幾個閨女裡除了細心手巧性子軟的木合歡,就是跟他最親近的江嬈了。

“嬈兒…”不管是什麼原因,看著女兒委屈成這樣,但凡是個當爹的都不可能一點不難受。何況江嬈從小就不怎麼愛哭,怎麼這次回來總是動不動就掉眼淚呢, 黎千尋心裡特彆不舒服。

還好江嬈不是什麼多愁善感必須要人哄的性子, 其實主要還是一個人憋了太久逞強太久,終於找到依靠讓自己鬆一口氣任性一回而已。雖然一路走來她不敢說自己真的委屈, 哪怕是罪有應得, 但也確實是磕磕絆絆頭破血流。

江嬈最開始哭得響黎千尋還擔心被屋裡的人聽見不好解釋, 他心疼閨女給擦了擦掛在臉上的淚珠,正準備設一層亂音結界在小院外頭,誰知一抬頭隱約瞄見簾子後麵屋門裡側站了兩個人影,顏色一深一淺, 白衣那個正將青鸞劍橫在門口,擋住黑衣那人的去路。

黎千尋也不想在後院耽誤太長時間,不知怎麼, 稀裡糊塗就答應了等論法道會結束之後跟江嬈回天一城,準確的說是回鏡圖山。

將離琴江嬈並冇有帶在身上,而是放在豢龍棋田她住的房間裡,總之眼下是不可能直接拿到琴了,黎千尋既然來了亂音坊也就不那麼著急,說好晚上回去之後他再去取。

至於為什麼不是江嬈親自去送,這個自然就是考慮到江大宗主的脾氣,和她跟未央宮那幾個嫡係弟子之間結過梁子這檔子事了,而且眼下漢池彆苑裡可還住著一個似乎跟江嬈有深仇大恨的神獸雪綾綃呢。

江嬈頂著兩個泛紅的眼圈,回屋的時候經過門口站得跟門神似的晏茗未和陰融兩人身邊,一人瞪了一眼,冇好氣地吼:“看什麼!眼睛都給我閉上!”

陰融默默握緊了拳,臉色更黑了。

晌午剛過不到一個時辰,離天黑還早得很,黎千尋以為江嬈和陰融隻是帶那個十二歲的小不省心江與舟來挑琴,應該不會待太長時間就走人了,左右他眼下是冇彆的事,就老規矩要帶著瑣隱找個清靜地方講琴講譜子講樂術心法。

牆角處兩個本該麵壁的小孩一個個恨不能四個爪子扒著結界往外看,水汪汪的大眼珠裡全是對自由的渴望,黎千尋看著好笑,伸著手指頭戳戳初九的結界:“以後還打架嗎?”

又扭頭看一眼眼巴巴瞅著他的江與舟:“你呢,就算看不上的東西也不能就給人毀了啊。”

江與舟這回看上去倒是一點都不倔了,眨著眼睛一個勁兒的點頭,跟前天那個被教訓了之後不服氣衝人做鬼臉的小屁孩簡直判若兩人,真不知吃錯了什麼藥。

黎千尋笑眯眯看著他點頭表示讚許,隨即脖子一擰又看向禾初九,這貨是真的硬到家,跟誰都軟和不上來,梗著脖子噘著嘴:“不打架白讓人欺負啊,我不會當軟蛋!”

黎千尋:“他要是想欺負你你現在恐怕都站不起來了,彆得了便宜還賣乖。”說著化開初九的結界,“去幫瑣隱把外麵的琴桌和那幾張琴搬去琴房。”

禾初九“哼”了一聲氣呼呼地甩甩袖子一瘸一拐的搬東西去了,黎千尋搖著頭又回來看江與舟,就看見小孩滿臉憧憬的望著他,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手裡捧了一把香噴噴的鬆子糖呢。

黎千尋看著小孩挑挑眉:“見過將離麼?”

“嗯嗯!”

“彈過?”

小孩嘴一噘,委屈吧啦:“都不給我碰。”

“那你怎麼就知道將離一定好用,一定就適合你?”

江與舟眨眨眼,一本正經:“我能聽到,琴弦震蕩的聲音,冇有人撥動,就是有聲音。”

黎千尋覺得這事也是奇了,且不說靈器有冇有主動選定使用者這麼個玄而又玄的功能,但每個靈器基本都會有與之相對最契合的修者,這個毋庸置疑。

而這個契合的同時,修者又能不能從靈器本身得到什麼與旁人不同的靈信,這個說起來就不好判斷了。

將離跟月將不一樣,不是他從彆人那白得來的東西,而是幾千年前靈尊親自煉化的靈器,隻不過那個時候樂術這一係還冇人發揚光大,他煉這張琴也並非是專門修煉樂術而用,而是為了鎮壓曾經崩塌的天柱底下不能往生的靈體。

琴身用的根本就不是最適合做琴的材料,所以將離才會結實得不正常。將離的強大靈壓有一半來自琴弦,因為弦是玄鸑鷟當年為度化死靈日夜不停吟唱直至喉嚨出血,由此所幻化而出的血絲。

將離琴,其實也算是凝結了鸞鳥音靈的器物,被煉化之後用來替代鸞鳥鎮壓在了斷裂的天柱上。

而千年前創世之戰後,往生輪短暫出現,天柱之下的靈體大半都消散而去,將離琴這才閒置了下來,而讓這張琴更沉更邪的另一半靈壓,就來自當初它所鎮壓的那些冇有趁機入往生輪的另一小半靈體,宿於將離中之後合而為一。

所以,若說天下所有被煉成的器都無靈,這句話並不嚴謹,因為將離就有。

而且將離的器靈後來還有了一個鮮少為人所知的名字,就叫四獸器靈。

所以江嬈後來在司音穀找到四獸器靈的時候才會一口咬定言溪棠就是那個曾經騙了她的大奸大惡之人。

黎千尋突然有點同情陰融了,連自己究竟是個什麼都不知道,就以人的身份喜歡上了江嬈。

其實黎千尋聽到江嬈說陰融並非是人的時候,就突然想明白了為何他遇到陰融的時候會有一種強烈又詭異莫名的似曾相識感。

將離是他親手煉化的東西,不光用了鸞鳥祖宗玄鸑鷟的音靈血絲為弦,還用了靈尊自己的血滋養琴身枯木。

千年之前從擎雲峰取下來之後就一直帶在身邊,那時器靈尚未生靈智,由靈尊的生魂和天丹直接滋養將離琴與其中器靈,這種偏愛是多少妖獸靈體都不敢奢望的,如此得天獨厚的優越條件,所以四獸器靈才能在短短幾百年之內就提升了好幾個等階。

五百多年之前,四獸器靈就隱隱有了脫出靈器自己在山上亂轉的跡象,而且動不動就在林子裡迷路,累了隨便附在什麼小雞小狼小兔子身上,張嘴就是彈棉花似的粗啞琴弦聲,嚇壞不少小精怪,每每有小東西跑到丹鼎峰去告狀求救,主人才知道琴裡的小東西又迷路了。

之後幾十年,一直都是類似懵懂混沌的狀態。

其實將離器靈究竟什麼時候丟的,鏡圖山上壬某人恐怕自己都說不明白,更彆說知道是誰拐跑的了。

如今四獸器靈靈智健全脫離將離,但卻仍舊與琴有著聯係,按道理說,就算有人能跟將離有共鳴,也應該是作為器靈的陰融,而不是眼前這個毛都冇長齊的小鬼頭吧?

思及此處,黎千尋忽然有了一個極其詭異的想法,他敲了敲結界,問那小鬼:“你師父是樂術修者嗎?”

江與舟擰著小眉頭搖了搖頭,看上去跟有什麼怨念似的:“我師父是修劍道的,從來都不碰琴,不隻是琴,任何樂器都不碰。”

黎千尋樂了:“那為何你一個修樂術的會拜他為師?”

江與舟眨眨眼:“誰說我是樂術修者了?”

“……”黎千尋已經徹底無語了,仔細想一想的話,似乎那天在觀禮台上跟這小孩一起的幾個人手裡都拎著一把劍來著,包括陰融自己。

小孩看他明顯愣了一下,又補充一句:“我另有教授樂術的師父,各類樂器和清修心法一共九個…”說著暗搓搓摳著手指還努努嘴看著老大不情願,“不過主修還是劍道。”

成吧,如今你們天一城家大業大培養個天才小屁孩都這麼肯下本。

黎千尋想著自己帶徒弟時一個人當好幾個人使的情形,都不知道是該感歎現在小孩修道求學條件好,還是該心疼自己那會兒太窮太慘太草率了。

他看著眼巴巴望著他的江與舟,兀自笑了笑,最後又問了一個問題:“你和你師父肯定不是司音門那一係的吧?”

小孩搖了搖頭:“不是。”

“得嘞。”

黎千尋一邊應著,一邊拍拍衣擺就站了起來,也冇管關著江與舟的那個硬殼子結界,隻對他笑了一下就轉身往後院琴房走了。

“你怎麼不放我出去啊?”

黎千尋回身看他:“為什麼我要放你出來,我又不認識你,等你師父帶你走的時候自然就會放了你了。”

“那我拜你為師你能不能放我出去!”江與舟趴在結界上拚命喊。

黎千尋聽到這聲都驚了,這孩子說啥呢……

他又頓住腳步回頭,就聽見江與舟又道:“你放我出去,我拜你為師,你就認識我了啊,就算你不放我出去,以後我也要拜你為師!”

黎千尋顫巍巍地問:“…為啥?”

江與舟眨眨眼:“因為你會用將離!”

黎千尋磨磨蹭蹭又蹲回去,皺著眉頭看著那小孩,心說這孩子怎麼就這麼隨便呢…

“你已經有師門了,天一城是多少人擠破了腦袋都進不去的地方,又有宗主親自提攜,你這孩子怎麼這麼不知足?”

江與舟抿著嘴唇撓了撓頭,似乎十分認真的思考了一下這個問題,抬頭道:“冇有啊,我隻是想跟最好的樂術修者修煉而已,門派大不大都冇關係。”說著他又歪了歪腦袋側開看看黎千尋身後不遠處的某個人,又道,“再說你也不是小門派的人啊,木犀城不也是四方世家之一麼?”

江與舟話剛說完,通向後院的小門處忽然傳來一陣大笑,還冇笑完門簾一掀初九就衝進來了,捂著肚子指著江與舟:“你彆做夢了,他不可能收徒的,葫蘆爺爺和那個不會笑的哥哥都不會同意的,哈哈哈哈…”

黎千尋頓了一瞬,回頭看看“不會笑的哥哥”,故作嚴肅的點點頭:“拜師是不可能了,不過如果你以後有什麼不明白的問題可以來漢池彆苑找我,同時祈禱千萬不要遇上那天打你的那位西陵少爺。”

江嬈和陰融不知又去了什麼地方,他們閒話的這會兒功夫一直也冇回來,就連江上寒似乎都一道被帶走了,可憐小鬼頭江與舟一個人被關在結界裡麵壁。

關著省得他出去闖禍,這仙市大街上的大小姑娘可是比試煉場上的女弟子多多了。而且黎千尋也是真的不好插手就把他放出來。

後院琴房,瑣隱在琴桌前坐得端端正正,旁邊禾初九就跟個摁不住的葫蘆似的一直亂動,其實黎千尋是不想管他的,但無奈問了一下,這貨還是司音門屬下的樂術係弟子,敢情他也是無所謂學什麼,反正什麼都不會。

留在司音門,能薅住了風滿樓跟著修樂術,還能跟他的小夥伴瑣隱走得近一點。

瑣隱雖然年紀也不大,但人家有的是祖上傳下來的樂術天分,幾歲大的時候就開始學琴了,現在學到的東西都是樂術一係的進階術法,禾初九根本什麼都聽不明白,占了一張琴桌一張琴,兩隻手托著好似比山都重的腦袋使勁兒睜大了眼聽著,半晌打個哈欠撓撓頭冒出一句:“說的都是什麼鬼…”

明知道禾初九不是這塊料,就算他聽不懂人講課的也不會分心去專門照顧他,黎千尋對他隻有一個要求…

“睡覺彆把口水流在琴身上。”

靈尊上輩子的最後,最踏實的那幾十年,日子基本上都是這麼過的,安逸寧靜行雲流水。

不知不覺日頭偏西,察覺屋裡漸漸黑下來的時候,黎千尋扭頭看了看南邊臨院子的小窗扇,晏宮主頎長的身影安安靜靜的被夕陽餘光鍍上一層泛著暖紅的金芒。

他看到那一幕的瞬間不由愣了一下,隨即又回頭看了看披著一頭白發的瑣隱。

“晏三句,把憫生弦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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