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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脫囊穎3

2025-05-30 作者: 紅塵綠鏽

脫囊穎3

細瘦雪峰將天破, 黑水白冰苔草稀。

北冥之巔極寒極陰, 常年烏雲遮頂不見天日,廣袤的黑藍水麵上大小不一的浮冰漂得到處都是, 一些碎冰之上還留有被昏暗天光染得泛黑的狼藉血跡。

一看就是剛經曆過一場激戰,水麵之下斷了胳膊腿的水族精怪迅速被一股股無名的旋渦吸收著,殘肢斷骸很快被清理乾淨, 隻剩水裡看不出顏色的血汙在這片水域裡泛著一陣陣腥臭。

隻看敵方折損程度的話,似乎是江嬈這邊占了上風,但其實不然,她孤身一人抵擋上千水族眾妖,即使對方都是些低階小魚小蝦米,前赴後繼輪番上陣就算傷不到她, 光死死圍住等她來殺也能把人累個半死, 更何況這之又中不全是低階小妖。

江嬈似乎許久冇有再經曆這種場麵了,一時也是卯足了勁奮力一戰, 隻不過敵我數量太過懸殊, 被趕著來送死的小怪圍著目不暇接的時候明顯有點顧此失彼, 戰時熱血昂揚所向披靡,她都不知道自己被這群東西圍了多久。

天光亮了暗暗了亮,直到精疲力竭,卻赫然發現, 月將不見了,自己也受傷了。

直到這時,江嬈才明白過來, 當時師尊為什麼不讓她追。

江嬈還冇傻透,隻是反應不比她師父和小師弟那麼敏銳,灰衣人影早已在追到半路的時候不知所蹤,想來是海裡早就設下了傳送陣,所以才能不動聲色逃過她的追蹤。

而她,之後也被不息門又一次拉進了北冥之巔。

上一次她是有備而來故意上鉤,而這次卻是猝不及防被彆人暗算了。江嬈到北冥之後,剛從水麵鑽出來就被岸上的群妖給圍了,這根本就不是她想不想惹事的範疇了,而是不得不戰。

打得倒是酣暢,隻是打著打著劍冇了,這個事就比較惡心了。

懊惱的同時,身經百戰從不知道屈服兩個字怎麼寫的江嬈,這時候也開始琢磨著怎麼殺回紅玉老巢搶回月將劍了。

此時江嬈還冇有徹底甩開追兵,而且也還冇分清楚她所在的地方究竟離紅玉的洞穴有多遠。

大塊浮冰隨緩慢的海流漂著,江嬈小心翼翼避開她能感應到的蝦兵蟹將,正準備從原來戰場中心被她打爛的那塊冰原繞過去。

茫茫海麵之上,隻顧水麵上大小妖物的眼睛顯然不夠……

就在此時,幽幽的海底深處,如幽靈一般,循著某種獨特的靈息探過來十數根柔軟的觸須,如同嬰兒手臂一般粗細,色白,其上還裹著厚厚一層膠質粘液。

好似妖嬈的水藻,擺動著纏在冰山嶙峋凸起之上,幾根柔軟無骨的觸須忽然擰成一股,尖端朝著江嬈藏身的那塊浮冰底部直刺而去。

耳邊轟然巨響,隻來得及察覺腳底突然一陣劇烈的抖動,足有一個祭台那麼大的浮冰眨眼間四分五裂,江嬈隻覺得腰間一緊,整個人忽然被一股力量拎離了水麵。

飛到半空時才看清,她剛剛落腳的地方正在被正體不明的十數根觸須一塊塊撕碎化為海中齏粉。

“先離開這裡!”

“!”江嬈聽到身後有人說話的時候,劫後餘生般亂跳的心立馬又極不規則的亂撞了幾下,差點直接從嘴裡吐出來,她隻顧看底下怎麼回事,一時都忘記分點心思去在意一下把她拎出來的那股力量又是何方神聖。

扭頭看到人的時候,江嬈一股火氣衝到天靈蓋:“小六你他娘的什麼時候鑽出來的!?不會出個聲嗎,你嚇死我了知不知道!”

其實剛剛那句話就已經算是在合適的時機出聲了的……

晏茗未冇理她,神情凝重地盯著腳下水麵,那觸須蓄力攻擊不得,這時候正在水麵蜷曲搜索著,那副景象,像是無數條被褪光了皮的水蛇頭尾相接,在深色的渾濁海水裡扭曲纏繞,要多惡心有多惡心。

江嬈也低頭看了幾眼那東西,皺眉問道:“那是什麼,你怎麼會來?”

晏茗未大概想了想,卻是答非所問:“化走月將和青鸞的或許就是他了。”

“什麼?”江嬈疑惑道,“不是紅玉嗎?北冥妖族怎麼都有這個毛病,不搶點彆人東西就不舒服是吧!”

說完忽覺不對,她低頭看看自己腳下黑乎乎似乎還閃著光的東西,驚道:“青鸞怎麼也冇了!你到底什麼時候來的?”

晏茗未略皺了皺眉,解釋道:“這妖我曾見過,名叫青珧,正體是一隻巨鱗硨磲,那些觸須都是他殼裡伸出來的足絲。青珧擅長幻術,釋放濃霧將獵物拽入幻境,師姐,你還記得用月將斬殺的最後一隻妖靈是什麼嗎?”

江嬈皺眉想了想,似乎已經記不清了,氣急敗壞地衝晏茗未吼:“我連劍什麼時候丟的都不知道,怎麼會記得最後用它斬殺了什麼東西?那你呢,青鸞是怎麼冇的,我看你一身乾淨規矩連滴血都冇濺到,怎麼也會把劍弄丟?”

“師姐,你真不記得萬妖錄上曾記載的鱗妖青珧了嗎,無防備進入幻術結界時會發生什麼根本無法預判。”

萬妖錄,名字裡雖然有個萬字,但其實整本冊子裡所載的有名有姓的妖修連一百個都冇有。主要錄入那些在六界混出過名堂的大妖,而這其中,以北冥和昆侖兩地榜上有名者最多。

說起來其實挺奇怪的,當年六壬靈尊收了六個徒弟在鏡圖山上享受著天倫之樂,本來在弟子修煉課業時很少提及妖界等級之類的東西,但弟子們卻又在某一天突然被塞了幾張紙,說要每個人都熟記那上頭的東西。

而那幾張紙,就是靈尊專門從收在漠原西的孤本抄過來的萬妖錄。

江嬈是個勤奮又聽話的好徒弟,那東西當然是背得滾瓜爛熟,隻不過一時情急似乎什麼都忘乾淨了…

江嬈又急又羞,萬妖錄上不僅記錄天妖正體的形貌特征歲輪等階和術法特點,自然也有提及他的弱點和對付手段。

這姑娘知道自己丟人了,而且還是在小師弟麵前,繃著嘴唇臉都憋紅了,僵了半晌才開口:“那怎麼辦,我記得師尊說過青珧最怕的是樂術中的弦術,可眼下哪裡弄琴?”

江嬈說著話,晏茗未一邊聽著一邊將夜宴緩緩下潛,仔細感應著海底的靈壓波動,忽然豎起食指輕輕“噓”了一聲,而後用極輕地聲音道:“無琴,但有一根弦,或許能派上用場。”

江嬈愣了一下,盯著越來越近的水麵眨了眨眼,頓時一股腥臭撲麵而來,她皺著眉頭拍了拍前頭的晏茗未,也壓低聲音問道:“師尊找到憫生弦了?”

“嗯。”

江嬈咬著嘴唇忽然笑了,好一會才抬起袖子蹭了蹭臉,吸吸鼻子踢了前邊人一腳:“你混賬,混賬!”

晏茗未身形微晃,也不還口,隻輕輕伸手握住江嬈一隻手腕免得她使勁兒太大把自己給弄下去。同時觀察完了青珧在水底的情形之後,夜宴立刻載著二人遠離水麵。

這時,水底也有成群的妖靈嗅到味道蠢蠢欲動開始上浮,五花八門的海味們剛一露頭,立刻便被一陣緊貼海麵而起的巨大氣刃橫掃而過,隻用了一刹那,上百水族妖修齊齊被削掉了腦袋,那一個瞬間,水麵上密密麻麻整整齊齊的一片全是血紅的殘肢斷口,大片水域被鮮血染紅之前,那副畫麵簡直驚悚萬分。

江嬈一個不留神剛好將這一過程儘收眼底,連她都不自覺的一個寒顫,拳打腳踢都停了,她不敢置信道:“…清吟,這不是幻術吧…”

她印象裡的小六,從小就不舍得傷害一個小生靈,甚至因為他的愚善婦人之仁不肯殺生被罰在院子裡跪了大半夜,而眼下這個瞬間斬殺上百妖修連眼都冇有眨一下的人,她甚至覺得比把他當做當年弑師的仇人更陌生。

晏茗未發現江嬈不亂動了,就鬆開了自己的手,輕輕抿了下唇,大概也是知道可能過於殘暴血腥的場麵出於他手這個狀況有點嚇到她了,淡淡道:“師姐,早在四百年前,師尊消失的那一刻,我就不再是我了。”

江嬈愣住,沉默了片刻才皺眉回道:“彆以為我會信你!還有這次,假惺惺,你好好地呆在東平冇事來北冥做什麼,你管我做什麼,難道是怕我死在這裡丟了星辰石?我告訴你,冇有你我也死不了!”

“師姐!”

江嬈越說越激動:“你利用師尊,還不管他死活,你到底什麼目的?!”

晏茗未眉心微蹙,唇角的笑有些澀然:“師姐,那日若是我不親口承認當年下手的是我,不把你逼到絕境,又怎麼敢確定四百年前你真的是被人利用?”

江嬈咬著嘴唇冇接話,晏茗未繼續道:“我真的賭不起,有一天或許我會身不由己,可在那之前,必須要確定有一個人是從始至終冇有二心的。”他稍稍頓了一下,“師姐,至少如今我敢放心的把一切都托付給你…”

也不知為什麼,江嬈忽然覺得自己特彆委屈,數百年來不論被誰懷疑被如何指責,都冇有這麼委屈過。

晏茗未話還冇說完她揪著人袖子就開始哭,一邊哭一邊說:“我憑什麼信你?我不信,我不信…”

晏茗未抿著唇笑了笑:“你不必信我,隻要知道我信你就夠了。”

晏茗未說完話又抬頭看了看天,極輕的呼出一口氣:“其實不如說,正是因為知道你不會信我,我才會跟你說這些話,師姐,謝謝。”

江嬈拽著人家袖子哭得稀裡嘩啦,站著累了就蹲著,可憐晏宮主原本一絲不苟整齊熨帖的外袍,袖子已經被江嬈揉成一團鼻涕眼淚抹得到處都是。

等到哭夠了,江嬈從夜宴上爬起來,又扯著自己的袖口胡亂揉了揉哭紅的眼,擰著眉頭盯住晏茗未,吸吸鼻子咬牙切齒道:“我跟你還有仇呢,劍拿回來之後再跟你算賬!”

晏茗未笑:“好。”

江嬈收拾好剛塌了一地的情緒,看著已經恢複墨藍的水麵定了定神。

北冥水域廣袤遼闊,除紅玉之外,北冥之巔眾妖之中占地為王的天妖還有不下十個,其中鱗妖巨鱗硨磲青珧,雖不及水碧麟紅玉那般惡名遠揚,卻也是天妖一族中人人畏懼的大妖。

江嬈靜下心想了想,似乎萬妖錄中記載的信息裡,並冇提到青珧有主動搶人靈器的愛好,而且從她進入北冥就被圍攻的狀況來看,顯然並不隻是碰巧遇上這麼簡單。

江嬈疑惑道:“眼下在這片水域搞鬼的究竟有冇有紅玉?青珧為什麼會搶我們的劍?”

晏茗未其實也不是十分確定青珧為什麼會與他們為敵:“紅玉被我碎了妖丹,即使不息門能借勢重塑,妖修的金丹也不可能這麼快恢複,恐怕這場混亂中並冇有她,至於青珧為何會突然出手,或許,是因為他與紅玉情誼較深吧。”

聽到前半句,江嬈很是驚詫:“紅玉被碎丹了!不息門邊那個紅色的蛋是她?”

晏茗未輕描淡寫地點點頭。

江嬈咬牙:“那這仇算誰的…”

說到此處,兩人同時頓了一瞬,而後晏茗未沉聲道:“師姐,你究竟知不知道,師尊的身份,真的隻是千年前創世七賢之一麼?”

江嬈聞言一愣,眼皮一塌斜著瞪了眼晏茗未,語氣裡明顯帶了幾分不悅:“你什麼意思!”

“紅玉是自願被師尊打回休眠狀態的,一月前,師尊從紅玉/洞府裡出來時手裡拿了一幅畫,畫中有一黑衣男子,水碧麟就在男子身側嬉戲。紅玉休眠之前看向師尊的目光,含情脈脈眷戀繾綣,他們分明不可能是師尊之前曾說過的隻是宿敵!”

江嬈臉色微變,咬著唇思索半晌,抬頭一字一句擲地有聲:“師尊就是師尊!”

北冥之巔受不息門新生靈壓影響,數日之內到處都處於空間混亂狀態,隨處可見靈信爆炸時出現的破碎的傳送咒陣,當然,囫圇個的傳送陣也不是冇有。

晏茗未和江嬈重新下潛,乾脆不在水麵等著引青珧再次露頭,而是直接潛入海裡找他老巢去了,一路上見什麼殺什麼,真是好好當了一把殘暴的侵略者。

其實兩人並不是戀戰,而是必須要儘快拿回青鸞和月將。

江嬈手裡冇有武器自然效率較低,晏茗未在前負責開路,夜宴分出來的黑鞭一路清理障礙,兩人一往無前幾乎冇什麼停頓。

青珧本體是個硨磲,平日裡肯定是舒舒服服待在深海峽穀裡不動彈,就在兩人越來越接近那股強勢靈壓的時候,夜宴也漸漸不能繼續下潛,仿佛被一層看不見的結界網住了一般。

就在前麵幾十丈遠處,嶙峋怪石和色彩斑斕的珊瑚水藻環繞的巨大岩洞口,赫然沉睡著一個巨大的鱗硨磲,大到甚至可以跟雲水謠的玄榕巨樹相媲美,看過去跟座小山橫在眼前似的。

青珧的兩扇貝殼此時緊緊閉合,明明不久前還伸了足絲出去趕儘殺絕,這時候卻又把嫩肉都收了回去。貝殼上隆起著幾道十分粗獷巨大的肋脊,仿佛小型的山丘穀嶺,而在那顏色斑斕的丘陵之上,又排著隊生了幾扇如鱗翼一般的巨大鱗片。

江嬈知道,鱗妖青珧之所以可怕,就與他殼上的這些鱗片不無關係,肋上鱗片內共生有數以萬計的瘴霧鬼螺,而青珧釋放幻術的濃霧,就是由那些瘴霧鬼螺產生的。

兩人被隔在結界之外不能靠近,青珧就在裡頭裝死不肯露頭,若是雙方都僵持下去隻會對非水族的江晏二人更為不利,時間拖久了可能再次被幻術拖進幻境。

晏茗未看著麵前分明什麼都冇有的一片透亮海水,左手腕一抖卻是把百鬼丹取了出來,暗紅靈流漫上祭笛全身的時候,整個海底都在微微顫動。

也不知麵前那厚重的結界是不是可以透過音波,還是海底的震動讓青珧煩躁,總之,半支曲子冇吹完,那小山包似的大貝殼忽然動了一下,緊接著就是仿佛地動山搖一般的晃動,上邊那扇殼緩緩裂開了一條縫隙。

下一瞬,那些惡心的足絲又一次衝出殼體,十幾根擰作一股直直朝晏茗未衝了過來!原來結界不隔音。

江嬈眼下冇有靈器在手,做什麼都束手束腳施展不開,隻能緊緊跟在晏茗未身後隨夜宴一起移動,緊要關頭就是她想出手掩護都做不到。

結界隻能擋著人不能往裡闖,對於青珧自己的東西,卻是視若無物一往無前。

晏茗未還在用百鬼丹吹奏曲子,兩隻手都騰不出來關照彆的,腳下夜宴飛快閃躲,兩人堪堪避過那根粗大肉/鞭的一擊,急忙穩住身形的時候,卻聽到一陣特彆惡心的黏膩水聲,仿佛什麼東西陷進沼澤泥水一般。

正驚詫間,卻見兩人麵前的那道“結界”,在青珧那纏成一股的足絲攪動下,開始一點一點滴落,那根本不是結界,而是一層有實體的膠質粘液護盾…

由於之前並不知道,所以眼下兩人皆是一個愣神,雖然極短,但是哪怕一個瞬間,在交戰時生死關頭也是舉足輕重。

就在那極短暫的一瞬,青珧的護盾一側迅速撐出一個不息門留下的傳送陣,就在兩人眼前,青珧殼內凝結出的冰刃甚至都冇有穿過護盾,而是直接由經傳送陣從側麵直接射出,晏茗未身形一閃飛快擋在江嬈麵前,手臂一般粗的墨色冰刃,自胸口處,直直穿透了他的身體。

作者有話要說:  艾瑪,哭得稀裡嘩啦的_(:3∠)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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