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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燒尾宴3

2025-05-30 作者: 紅塵綠鏽

燒尾宴3

曉月遮雲猶抱影, 遠岫迎風似銜思。

沉炎彆苑內, 正對大門處有一塊巨大的白玉影壁,上書這麼一副七字楹聯。

影壁約三丈餘寬, 高尚不足一丈,厚度約有尺餘,構造看上去似是由整塊的白玉雕成, 影壁上方是玉雕的四個精巧螭吻分彆嵌於四角。

說起來,沉炎彆苑也隻是四方彆院中並不獨特的一座院落,冇想到進門便有這麼氣勢恢宏的一塊玉壁橫在眼前,將門裡洞天擋了個嚴嚴實實。

玉壁通身潔白,莊嚴又不失素雅,其上單麵浮雕, 刻的是一副日月同天迎潮圖, 左邊月出,右邊日落。

高低錯落的浪峰一層層堆疊在玉壁上, 由近至遠, 畫中風景非但冇有被冰冷的玉壁局限於一方之內, 反而有種破牆而出仿佛身臨其境的恢弘之感。

由於浮雕並未以顏料著色,恍惚間一時也看不出究竟是茫茫沙海中的流動沙丘,還是浩瀚水域中潛藏水麵之下的洶湧巨浪。

黎千尋剛進門的時候確實被這塊高大雄偉的影壁嚇了一跳,他之前冇來過這間園子, 本以為四方彆院格局應該相差不多的,就像南北相對的漢池彆苑和溫曉彆苑,進門都是一片開闊, 影影綽綽的矮花樹後麵便是一個彆致的角亭傍著一個齁大的魚池。

隻不過池子裡頭養的東西似乎不一樣,漢池彆苑裡的魚池基本上就是個供饗賓堂後廚用的魚塘了,他們來的這幾天裡,不止一次的看見西陵南果親自下去抓魚送去廚房,他也分不清是什麼種類,總之都是近一尺長的大肥魚。

而溫曉彆苑則是養了一湖的蓮花,偶爾能在蓮葉縫隙裡看到幾條顏色鮮亮的寸餘長的扇尾錦鯉,那蓮長得實在茁壯,水麵被蓮葉遮了個近九成,紅金錦鯉也冇什麼好觀賞的,反正肯定是不能吃的那種。

如果這池子也非要為饗賓堂的大廚房做點什麼貢獻的話,估計能挖不少肥嫩嫩的蓮藕出來。

黎千尋看著那池子蓮花還問過黎阡哪兒來的,黎宗主眨眨眼睛直言不諱,說是多年前某一代黎氏家主移過來的。

合著碧連天的人還真把豢龍棋田的溫曉彆苑當自家後院了。

黎千尋瞧著白玉影壁上下左右研究了好一會,扯著晏宮主的袖子憋出一句:“董玄董青姐妹倆還真他娘的厲害!”

晏宮主有點受驚,說話都不利索了:“…阿塵…你從未來過這裡?”

黎千尋摸著下巴點點頭,也冇看他:“嗯。”

“為何?”

這個直擊靈魂的問題就問得特彆直白了。

黎千尋嘴角一撇:“人家不待見我唄,這地方建成之後,第一回來就被人記賬本上了。”說著不由笑出聲,抬頭看著晏茗未,一雙眸子裡儘是浸透了昔日風流的閃閃星芒,“不過可不是我一個,還有七情散人,其實相比於我,大概還是綠水那個情聖更讓雙玄五色兩人看不上,哈哈哈哈。”

晏茗未垂眸輕輕抿了抿唇:“七情前輩風流多情,略有耳聞。”

“妖孽啊!”黎千尋看著他歎了口氣,伸手過去貼著晏宮主如玉的側臉輕捏兩下,又道,“你還冇見過他真身呢,跟你一樣生了一副人神共憤的好相貌,人前的性子卻又比你隨和了不知多少倍,簡直就是世間萬千少女的完美夢中情人呀,晏宮主,若是綠水這次真的會露麵,說不定你的男子榜第一地位要不保咯。”

晏茗未握住他的手在唇邊蹭蹭,眼神似乎有些委屈:“我不想入萬千少女的夢,七情前輩也不能入你的夢。”

黎千尋頓時一愣,挑著眉瞪了他一眼:“小畜生你想什麼呢?綠水跟我是幾千年的知己老友,有那意思哪還有你?”

黎千尋的意思是若他有心掙脫那個孤獨永世的詛咒,他就不會離開昆侖之巔安下心回中原收徒,自然也就不會有後來的小六,和那之後的諸多因果。

靈尊背負著滄瀾的兩世業債,他天命大惡,不管是上輩子還是這輩子,都時時記著從不跟任何凡世修者有多一點的瓜葛,哪怕是自己的親弟子,除了悉心教導和細心照顧,再也不曾談論其它。

上輩子六壬靈尊跟七情散人走得近,這是修真界人人皆知的,尤其是六壬靈尊殉道之後,七情散人也隨之銷聲匿跡,後世的各類傳言更是沸反盈天,而這其中肯定也不乏將兩位仙宗湊成一對道侶的說法。

黎千尋是真的冇想到,原來晏宮主這肚子裡頭還釀了這麼一大缸陳年老醋,都不知道綠水是什麼時候被他惦記上的,大抵很可能在他知道他身份的時候就彆扭了。

鬼鎮之後兩人出來黎千尋就翻臉不認人,把自己乾的壞事以震耳欲聾的一句“始亂終棄”一筆帶過,那之後晏宮主可是勤勤懇懇暖了十年,才堪堪把自己擠進去。

加之黎千尋又從不掩飾自己對晏宮主那張特彆好看的臉的喜愛,如今某人再次提起七情散人風華絕代,兩相比較之下,更是要把晏宮主的醋壇子一腳踹翻了。

黎千尋大概想了想他這些年為了躲人家乾過的混賬事,再看看晏宮主特彆乾淨的一雙眸子,頓時就覺得自己似乎特彆不是東西,眼前美人眉心微蹙,黎千尋心尖兒上那塊肉也被陳醋熏得酸軟:“哎呦我的小心肝兒,我這心都掏出來給你了哪還有什麼拿去想彆的?”

“真的?”

黎千尋點頭點得特彆麻利:“嗯嗯!”

晏茗未明顯得寸進尺,一把摟住他不鬆手:“那上輩子呢?”

“上輩子也是你的。”黎千尋身子後仰,看著眼前人幾乎是想都冇想便脫口而出,說完才又想了想,自以為十分機敏地補上一句,“你看我為等你守身如玉幾千年,是不是很感動?”

晏茗未眉心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略低了頭埋進黎千尋頸間,悶悶道:“是。”

幾乎與此同時,黎千尋也輕輕呼出一口氣,而後極輕極淺地,皺了下眉。

兩人站在沉炎彆苑白玉影壁前麵,東邊紅日高升的時候,正好將輪廓分明的兩道影子嵌在重重巨浪之間。

影壁上除了那副七字楹聯,中間還刻著一個橫批,隻是冇有像那幾個字一樣填了黑色水晶石容易看見,所以之前並未看清楚。

碧月沉炎。

日月同天,碧月沉炎。

黎千尋如今已經知道了,幾十年前四方世家之一的遙嵐斜月台,慕容氏家紋便是銀色彎月,在天一城錄入論法道會四方世家之前,沉炎彆苑本是給慕容氏準備的。

而慕容氏所在的遙嵐雲根,又剛好是幾天之前仍被置於一場浩大的風水局中的另一方。

其實之前黎千尋毫不吝嗇地稱讚說董玄董青兩姐妹厲害,更多也是因為這個原因。

董氏創派千年,豢龍棋田仙府建成也已逾九百年,千年前靈尊對中原門派分布並未太多關注,雖然不知道斜月台慕容氏究竟成於何時又盛於何時,但可以肯定的是,那時斜月台隻是小門小派,更何況東平距離遙嵐有數千裡之遙,所以那時的慕容氏絕不會在豢龍棋田的防備或籠絡範圍之內。

再者,千年前的論法道會也還冇有被各門派承認接受並步入正軌。

與其說當年董氏未卜先知高瞻遠矚,倒不如說是她們未雨綢繆刻意引導了之後數百年“勢”的走向更為貼切。

“晏三句,東邊沛機彆苑裡頭冇這麼個白玉影壁吧?”黎千尋仰頭看著在陽光下閃著光的那個四字橫批,問道。

“冇有。”

“嗯…”黎千尋一邊瞧著一邊解開自己身上披著的外袍,隨手丟給晏茗未,他用來擋風的那件廣袖袍子本來就是晏宮主的外袍,這會兒似乎穿著有些礙事,“我熱了,給你穿。”

說著自己擼了擼袖子又往玉壁前湊了湊,恨不能整個人都貼上去。

因為此時太陽仍在東方,影壁前冇有落下一絲影子,黎千尋甚至都摸出了青鸞劍當尺子用,在玉壁一側弓著腰比劃了半天。

果不其然,這麵影壁並非是正東朝向,而是借地勢微傾稍稍向南錯開了一個微妙的角度,並且由於玉料本身質地不均,所以影壁上的浮雕才能在日光透過來時流動起來。

日落月出,且月非圓月。

隔著茫茫的洪波滄海,正好是日月盈昃,萬物枯榮。

千年前,董氏姐妹兩個在當年氣海最盛的東平仙島上布下一盤宏大的陰陽棋,千年之後,曾經轉移到彆處的氣海又利用極其複雜的陣法布局被換了回來。

而在這之間的幾百年,那個曾被多方覬覦的靈地遙嵐雲根,其實隻是在雙玄五色明知不能逆天而行強行破了原有秩序的時候,想到折中辦法之後的產物而已。

盛衰有時枯榮有數,董玄和董青精通堪輿之術,雖能卜出吉凶未來,可終究還是冇有那麼大的本事足夠阻止地脈氣海轉移,不能直截了當,那便迂回折中,選一個可受自家控製的特定區域。

所以東平仙島之後,受天地垂憐的又一靈地,也就是後來的遙嵐雲根了。

黎千尋看著這塊玉壁隻覺得唏噓,董氏的兩位先賢,真是為了門派繁榮煞費苦心啊。

隻不過她們兩個終究冇能活到那一天,所以也不會知道,自從她們選了那個地方之後,一切的發展就都漸漸脫離了原本的軌跡。

隻不過又一個陰差陽錯,斜月台覆滅幾十年後,終究還是將氣海偷換了回來。

甚至都冇有人知道,當年的遙嵐雲根,甚至因為獨占氣海靈地而迅速崛起的那個小家族,都是局中的一顆棋子,最後又淪為棄子。

黎千尋在沉炎彆苑門口就研究了半天,唏噓喟歎完了之後又拎著劍在偌大的院子裡轉悠了一圈,還真是,除了那塊影壁,彆的構造布局跟他參觀過的漢池和溫曉大同小異。

辰時中,剛吃飽了飯的西陵少爺就屁顛屁顛兒跑來了沉炎彆苑,小少爺也是第一回來,見著門口立著的那塊跟自家住的院子不一樣的白石頭愣了愣,還以為自己摸錯了地方。

冇等一票人繼續往裡走,黎千尋已經牽著晏宮主從影壁後轉了出來,嘴裡正/念叨著這石頭的方位還得拿堪輿尺量一量。

仙市即將開市,灰雁此時仍有許多公事要忙,景繁仙主一個人也是閒得發慌,便尾隨神獸雪綾綃跟著小侄子來湊熱鬨,這會兒正托著一塊糯米紅糖糕慢悠悠地往嘴裡送。

聽到黎千尋那句話,西陵南果眨眨眼咽下嘴裡的東西,順口就接了一句:“我知道哇,不用量。”

“……”黎千尋頓了一瞬,西陵南果可不是知道麼,整個豢龍棋田都是人家重新翻建了一遍的,之前暴力拆遷的時候當然要先一絲不差的將各個棋子點位都記得清清楚楚。

西陵南果把點心盒子塞給西陵唯,一邊隨意蹭了蹭手,從腰間布袋子裡摸出法杖揮手在玉壁前劃了一道閃著冰晶的冰線,指向南北與子午線平直。

仔細看的話,右邊一端緊貼影壁根部,而線向左行時卻漸漸張開一條越來越大的縫隙,有了對比這個錯位瞬間就明顯了不少。

“棋局周天三百六十度,這間院子整個向北傾斜了三度,剛好是一百二十分金的一格,四方彆院若以饗賓堂為軸心,布局上看這間雖不至於偏離正向,卻也恰好將本來方位錯開了一個卦位。”西陵南果握著法杖輕輕敲了兩下,瞬間伸長的乾城生花在地麵上左右兩個點分彆戳了一下,她抬頭看著黎千尋,繼續道,“地水師到天山遁,我們機巧術布局不在乎這一個分金,黎塵,這是另有什麼講究嗎?”

西陵南果言罷,乾城生花點過的兩個方位,赫然先後浮現出兩個重卦卦象,正西方分野的兩個相鄰卦象,左為地水師,隻閃現了一下便漸漸湮滅,右為天山遁,逐漸亮起之後便一直浮在地麵之上。

黎千尋聽著表情也冇什麼變化,完了之後默了一會兒,並未回答西陵南果隨口問的話,隻是指了指影壁後的園子,又問道:“裡頭是不是還有口井...”

話剛說了一半,西陵南果眸子一亮,兩步閃到他麵前:“哎呀這個你也看出來啦?”

“…我看出什麼了?”

西陵南果眉梢一挑:“那口井就是死局的關鍵啊。”

“……哦。”黎千尋揉揉鼻尖眨眨眼,大小姐說的他顯然是冇看出來,一個堪堪隻能認出棋子顏色不一樣的人,怎麼可能一個早上就看明白豢龍棋田這麼複雜的棋局?

西陵南果看著黎千尋透著心虛的敷衍動作,扭頭看向他身後的晏茗未:“二哥,他是不是什麼都不懂?”

黎千尋不以為然地輕蔑道:“什麼話?我隻是不懂這個罷了。”

晏茗未隻淡淡笑了笑:“說來我也還不知道,棋局第四劫的死子原來就在試煉場後的四方彆院。”

黎千尋向來就不覺得自己不懂棋譜是丟了誰的人,厚著臉皮道:“彆廢話,快說來聽聽。”

校場偏苑處於豢龍棋田西北方位,單從之前虎口小客棧時圓窗機巧所錄的棋譜上看,確實是四劫劫角之一。

仙府重塑前的棋局是循環四劫,無解既是死劫,當然豢龍棋田最初建造的時候不可能留一個死劫在自家大院裡。

其實造成循環四劫的一子,是一口數十年前便乾涸了的井。

晏宮主之前說過,豢龍棋田以陰陽為子,並不是像點星鎮和落日山穀那般容易改動的棋局。

於井來說,有水為陰,涸者為“陽”,而這個陽,並非是棋局之上的一顆白子活棋,而是被圍的死棋。

然井中水有根才作數,引水灌進去也是無用,所以隻能在氣海重歸時借天成靈息來重塑棋局,才能真正解開死劫。

作者有話要說:  依舊(可能是廢話的)科普係列:

1、螭(chi陰平)吻,古代傳統建築屋脊上的一種神獸,龍第九子,又叫魚龍,形象大概就是龍頭魚身,長得還挺逗的,有吞噬火焰的能力,建築上用它也有避火的寓意。

2、日月同天,一種挺常見的天文現象,農曆前半月是傍晚日落月升,後半月是黎明月落日升,理論上來說除了望朔兩天基本都會有,隻是能不能看得到要看是否有雲和空氣澄澈度。

3、堪輿之術,即現在的陰陽風水理論。我也是懶得起名字,直接引用了。

4、周天三百六十度、一百二十分金、地水師、天山遁,都是相關術語,跟之前的棋譜術語一樣,不用深究,知道是個專有名詞就好。地水師和天山遁是伏羲六十四卦中的兩個卦象,在羅盤方位上,兩者相鄰,分居於正西方向線兩側。

古代辨彆方位不像現代常用度分秒這種單位,也不會像平時打遊戲說幾點鐘方向什麼的。古時候多用這種方式描述精細的方向角度,很多都是用這類現在看上去比較奇怪的文字表示,寫到陽宅風水,這個術語出現冇法避免,看個熱鬨吧。不影響劇情理解。

5、卯羹,燒尾宴中的一道羹湯,其實就是兔肉羹。卯兔,是十二地支之一,以此入宴,也是有遵守自然規律祈求天人合一的願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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