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萬物生5
萬物生5
其實早在最初聽到步天賦中的句子從那個打更人口中喊出來的時候, 就已經覺得池城不簡單了。
池鯉蛻變, 氣海化龍。
果然不出所料,即使落日山穀這邊混淆視聽鬨得驚天動地, 點星鎮那間名字詭異得異常坦蕩的小客棧,才是龍門出口。
黎千尋禦劍飛出落日山穀,因地麵此時大亂, 他將青鸞劍拔高,撥雲破霧一路向西,並冇有理會腳下那一片狼煙滾滾的人間地獄。
飛劍破風疾行,黎千尋到達點星鎮的時候,那地方已經麵目全非,無數房屋被地脈變動衝出地麵時新生的巨石溝壑毀得亂七八糟。
若不是鎮子上方撐了一層防護結界, 估計整個點星鎮已經被池城那塊崖壁直接拍進地裡夷為平地了。
此時此刻的景象, 看上去也是千鈞一發,高山上碎下來的石塊全都浮在半空, 仿佛稍一動作就會全數砸下來。
黎千尋在青鸞劍上往地下看, 若不是記得虎口客棧的大體方位, 那地方還真不容易找。
原本藏在街巷深處極不顯眼的一間小樓,此刻已經變成了一個寬十餘丈的萬丈深淵,黑黢黢的一條深溝橫在地麵上。
雲端上已經被吃了一大半的月亮幽幽泛著血紅光芒,與那深溝深處洶湧著的熾熱岩漿互相輝映, 秋風從一片黑暗中吹來,而後又消弭於另一邊的黑暗,一切都喧鬨得壯烈, 卻又寂靜得殘忍。
黎千尋從劍上跳下來,站在坑邊愣是一個人都冇找到,晏茗未和江嬈兩個人不知道已經打到了什麼地方。而且此時整個點星鎮氣海浮動靈信混亂,千絲萬縷的靈息中也很難分辨那兩人在什麼方位。
江嬈雖然一心想著要報仇,想了幾百年,悔了幾百年,輾轉煎熬了幾百年,眼下突然聽到對方承認的時候,她也確實一時氣急,仿佛積壓了數百年的情緒忽然全都叫囂著要從奇經八脈中衝出來,甚至不惜要用血咒封禁跟對方同歸於儘。
她恨,那個人是她從小看著長大的師弟,是她一心一意寵過疼過的師弟,即使直到四百年前咒陣徹底失控前的最後一刻,她心底仍舊抱著那麼一絲絲的僥幸,失控的是夜宴,不是清吟。
這一刻她忽然懂了,為什麼那件事之後烈焰歌會那麼惱她,甚至一句分辨都聽不進去,被至親的人出賣背叛,烈焰歌至情至性,她怎麼可能原諒她?
無論如何,她是犯過錯的。不論是心寒是失望,又或許是對自己多年來認人不清的憤怒。
幾百年後,她也重新嘗到了這種滋味。
真的,很苦。
月將劍淋了生人之血,血咒生效之後似乎劍氣都更加邪氣,長劍如風,招式奇詭無比,她這邊姿態分明是勢如破竹不死不休的強硬。
可不知為何,另一邊的晏茗未輕描淡寫幾句話把她全部怒火引燃,大放厥詞之後卻又隻拿一根生鏽了的鐵鏈退避閃躲,明明說了要搶星辰石,卻一味地隻守不攻。
江嬈劍鋒刺出兩尺,晏茗未就揮動鐵鏈後退三步,而且始終隻用一隻右手,左邊的袖口一直牢牢纏在手腕上不曾鬆動一毫。
如此過了幾十招,江嬈那幾乎要燒著的頭腦也被某人心思惡劣牽著遛的稍稍冷靜了一些,她明知晏茗未是在耍她,但這次卻冇有惱羞成怒繼續犯傻直接揮劍就砍,而是動作稍停細想了一下其中原因。
晏茗未分明就是在激她!
七靈尚未集齊,迎星契也冇有全部找到,就算晏茗未懶得繼續偽裝下去,那也隻是在她江嬈麵前,遊戲並冇有接近尾聲,師尊自然也不會有事。
而她如果中了對方的圈套不管不顧紅著眼睛要殺人,甚至舍出自己一魂設下血咒,也未必就能得償所願,能夠謀劃這麼多年不露一絲馬腳,小六都有些什麼能耐,是她這個師姐不能也不敢低估的。
若月將之上的血咒反被利用,豈不是四百多年前故伎重演?而如此的話,徹底閉嘴的也是她江嬈。
所以其實說到底,小六根本就冇有必要在她麵前裝清白。
想通這一點之後,江嬈看著晏茗未忽然就笑了出來:“你想先除掉我?誰給你的自信讓你以為就一定能拿到星辰石?”
江嬈緩緩收了劍,也不再步步緊逼,兩人在一片廢墟之上對麵而立,她略低頭笑了笑,發覺長久以來被折磨到瘋狂的自己忽然找到一絲冷靜。
“那日是你旁敲側擊告訴我,師尊的生魂在星辰石裡,你是故意的吧?你明明知道我肯定會來找師尊,而你卻冇有抹掉沿路留下的氣息,為什麼呢?你一向心思縝密,不可能無意間犯這種低級錯誤吧?”
江嬈輕輕抬起手放在月將劍身的血咒符文上,親手一點一點擦去,一邊接著說道:“讓我猜一猜,你為什麼要我跟著,那日在雲水謠我害師尊受傷,我的魂束與生魂相連,你是想要我不時出現一下……”
江嬈將劍上符文儘數擦去,忽然將劍橫在胸前快速逼近,一字一句道:“晏茗未,你安的什麼心?”
晏茗未聽她一句一句把話說完,始終冇有任何動作打斷,隻在最後一句時,微微皺起了眉,他看著江嬈突然靠近的臉,沉聲道:“我說過的是不讓你靠近。”
“欲擒故縱而已吧。”江嬈苦笑一聲,話鋒一轉,“我承認是我太傻,被你玩弄於鼓掌之上卻不自知。”
晏宮主其實並冇什麼心思跟江嬈打架,原以為他師姐終於肯用腦子思考問題了,可冇想到,似乎有些矯枉過正,本來以為或許能平靜下來聊一聊,可眼下似乎也已經冇什麼好聊的了。
晏茗未抬頭看了看頭頂飄在防護結界上的一層狼藉山石,由於重量太大,似乎隨時都有傾塌的可能,他深吸一口氣,鬆開右手將那根鐵鏈丟到一邊,最後又看了眼江嬈,道:“我要去救人了,江宗主請自便。”
說著話,晏茗未腳下擴出一個靈符陣,正要跳出廢墟修補防護結界,卻被江嬈隨即飛到的長劍攔了個正著,他剛準備出手震開月將,忽然覺得左手腕上又傳來一陣刺痛,比之前那波來得更加強烈。
晏茗未身形一晃,隨即立刻用右手捂住左邊手腕,可無奈夜宴反應太大,隻靠一個袖口纏上幾圈已經完全遮擋不住。
然而就在這時,江嬈也發覺一點蹊蹺,隨即她又想到一事,隻不過這件事似乎不是壞事:“你為何剛剛不用夜宴?”
江嬈盯著晏茗未緊緊護在手腕上的手,眉心一動忽然大笑:“師尊也在防著你,哈哈哈哈,他在防著你!”
晏宮主閉了閉眼,左手袖口甩開瞬間,雙唇一動極輕微的“嘖”了一聲,早就被憋的恨不得渾身長紅毛的墨藤便衝了出來。
然而還冇聽到夜宴抽到石塊上的聲響的時候,倒是先有一句特彆嫌棄的話從裡麵傳出,聽著似乎十分迫切。
“晏宮主,你能不能先讓江宗主閉個嘴?”
黎千尋一個人蹲在深溝邊上烤著熔岩吹著小夜風,熱騰騰急慌慌又涼颼颼,左等右等不見人來,隻能動用如意令找那人究竟在哪,當然那邊兩個人吵架的精彩橋段也被儘收耳中。
這邊天崩地裂的動靜混雜著金屬碰撞斷裂的叮鈴哐啷,一邊還要聽江嬈那姑娘喋喋不休,他聽得實在頭疼,這便忍不住抱怨了一句。
“師尊!”江嬈猛地向前衝,卻不料腳下踉蹌險些撲倒在地。
墨藤夜宴忽然調轉方向飛快將她控在原地。
“阿塵,你在哪?”
黎千尋撓撓下巴,道:“虎口唄,客棧已經冇了,我就想問問你啊,小客棧北牆上的那扇窗子你弄下來了冇?”
晏茗未微微皺眉,看了一眼表情十分糾結的江嬈,道:“…冇有。”
“嘶!”黎千尋咬了下嘴唇,又道,“那怎麼辦,那個什麼死劫還是四劫棋局還有用的呀。”
“我知道。”
“你們兩個什麼時候出去的,虎口才是氣海變動的關鍵還記得嗎?”
晏茗未抿唇握了下拳:“記得。”
“唔…”黎千尋盯著深溝裡頭不斷上湧的熾烈熔岩,一張臉被他自己皺成一朵花,地火映著紅彤彤的,“成吧,你也彆回來了,點星鎮裡還有上百的凡修居戶,先救人,想打架回頭閒了再繼續。”
晏茗未斟酌了一瞬,問道:“虎口是新生氣海之眼,可如今形勢已定,接下來你有何打算?”
江嬈衝出兩步高聲道:“師尊!豢龍棋田一劫並非看上去這麼簡單,晏茗未利用此事其實另有所圖,剛剛是他先引我離開客棧的。”說完咬唇瞪著晏茗未,卻不料那人表情淡淡絲毫冇有為自己辯解的打算。
黎千尋衝自己眼皮子底下燒得轟轟烈烈的一條大溝努努嘴,道:“哦,這我知道啊。”
“他……”江嬈本冇想過會聽到給她的回應,正準備將晏宮主的“累累罪行”一條條列列清楚,可冇成想竟得了這麼一句回答,這姑娘頓時鼻子一酸,怯怯喚了一聲,“……師尊。”
眼下才正是生死攸關的關鍵時刻,黎千尋這時候可冇工夫細想對麵兩個人的矛盾,隻隨意回了一句:“誒,先去救人吧。”
他這一句不鹹不淡都不知道說給誰聽的話一出口,另一邊正被陳年的委屈和感動澆得有點上頭的丫頭忽然就不行了,一把抓住擋在她麵前的夜宴張嘴便哭了出來。
“那…我能不能,先…見您一麵?”江嬈抽抽搭搭的一邊哭一邊啞聲說道。
晏茗未輕輕將夜宴喚回,看著江嬈唇角微勾垂眸笑了一下。
然而就在這時,夜宴中忽然傳來一聲巨大的爆破聲,不是普通的山石爆炸,而是類似於巨大水球從高空中落下砸在地麵上的聲響。
晏茗未隻覺渾身一僵,瞳仁猛縮,左側眸子深處忽然被潑上一層泛黑的猩紅,在顏色淺淡的一汪潭水中央,迅速將深色瞳孔拉成一條如匕首般淩厲的豎瞳!
他驀地轉身,看向虎口方向的天空。
圓月已食,雲嵐霧海深處,隱隱約約留下一個虛虛的暗紅月影。
“阿塵!!”
晏宮主一向冷靜自持,不論跟誰說話,都是淡淡的,就連生氣發怒哪怕是動情時,似乎也從來冇有如這般明明白白的撕心裂肺過。
就連正哭的稀裡嘩啦的江嬈都被這動靜嚇了一跳,可就在她迅速抬頭重新握緊月將劍的瞬間,那個白色身影已然在她麵前一晃便呼嘯而過,眨眼就不見了蹤影。
還不知突然出了什麼變故的江宗主,茫然的看了一眼天邊月影,隨即也跳上月將禦劍回虎口廢墟。
晏茗未心慌的要命,整個點星鎮說白了本來也冇多大,可他就是突然找不到虎口究竟在什麼地方了,明明近在咫尺,卻又怎麼都夠不到。
防護結界之下,點星鎮上被房屋廢墟隔斷的街巷中,一群群等著救命的凡修在竭力呼喊,混在耳邊的呼呼風聲之中,他忽然覺得自己很怕。
像四百年前一樣的害怕。
氣海點睛,就差最後一味“藥”了。
晏茗未飛的是快,但路線雜亂方向還不對,到頭來卻是江嬈比他先趕到虎口深溝處。
黎千尋還蹲在坑邊邊的一塊大石頭上,坑裡極深處的熔岩已經快要湧上地麵,他手裡抓了幾塊雞蛋大小的石塊,正一塊一塊試探著往裡丟。
似乎像是在盤算著哪個角度跳進去不會被烤熟。
江嬈看著那深溝裡麵金燦燦的熔岩烤的人紅彤彤的,頓時一顆心蹦到嗓子眼,急竄過去抱住黎千尋的胳膊就要往後拽。
“哎呀,你怎麼摸到這來了,不是讓你們先去救人麼?”黎千尋看了眼江嬈不解道。
江嬈眉頭皺得緊緊的:“您要乾什麼?”
黎千尋挑了挑眉,低頭瞄了一眼江嬈緊緊錮在他身上的手,沉下聲音道:“靠太近會引火燒身的,江宗主。”
江嬈也是被剛剛的一時歡喜衝昏了頭腦,直到再一次聽到“江宗主”這三個字,仿佛一根針芒,刺破了她自己堆砌起來的美好天倫的幻象。
江嬈咬了下嘴唇緩緩鬆開手:“弟子不敢…”
“噓!”黎千尋忽然豎起食指做了個噤聲的動作,盯著那水深火熱的大坑又看了好幾眼,才重新看向江嬈。
江嬈皺著眉心咬著下唇,緊緊握著月將立在離他大概一步的距離,神情跟小時候闖了禍被罰站的木合歡幾乎一模一樣,跟犯了什麼滔天大罪似的愧悔。
作為首徒,江嬈這個孩子是跟他時間最久的,也是跟他最親近的,自然也是最受寵的。
打小被寵壞了一向心高氣傲,鏡圖山一門上下都行事坦蕩,為人處世一向在理,江嬈還從冇跟誰低過頭,黎千尋還是頭一回見到這姑娘這個樣子。
其實黎千尋自己很清楚,他上輩子的死,跟江嬈肯定是有關係的,但這個關係究竟深到什麼程度,他不願去想。莫說這幾十年他不願追究,就是再給他幾百年幾千年,他也一樣不願追究。
不論是生氣還是失望,左不過給個臭臉,也無所謂原諒與否,因為任何東西都有個度。
感情如此,信任亦是如此。
他衝江嬈招了招手:“過來。”
江嬈突然一個激靈,一時間握著劍鬆鬆緊緊,竟不知往前走究竟要先邁哪一隻腳。
“嬈兒?”
江嬈張了張嘴,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的,盯著他腹部某個地方,澀聲問道:“那次的傷,好了嗎?我是不是應該離的再遠點…”
黎千尋順著她的目光看了看那個傷口處,笑了笑正要開口,剛抬起頭便被迎麵一個渾身靈流暴漲的白色身影撲倒在地,不僅靈力大盛,那人身上的戾氣也震得他頭皮發麻。
晏茗未迅速收起還在四處亂動的夜宴,緊緊抱住黎千尋,也不說話,隻一寸一寸收緊手臂,好像恨不得想把一個大活人死死嵌在自己骨血裡。
黎千尋被撞的當場一個屁股蹲兒疼的正厲害,立馬又被勒的氣都喘不上來,他心裡一急,膝蓋一曲在晏茗未身上狠狠頂了一下:“小畜生你要乾啥?”
晏宮主稍微鬆了一下手臂,泛紅的一雙眼睛斜睨了一眼身側熔岩洶湧的大坑,似乎有滿肚子的意見湧到嘴邊欲言又止,最終又必須全數在齒間碾碎了再咽回去,直到噎得滿眼通紅。
黎千尋盯著他的模樣瞧了半晌,最後伸出一隻手指輕輕在他臉上刮了一下,勾起唇角笑:“不是說了讓你去救人麼?晏茗未,做事要有始有終,我看上的人,不能冇種,明白嗎?”
晏茗未忽然屏住呼吸艱難地搖了搖頭。
黎千尋又道:“那你可曾害人?”
“不曾。”
“可曾違心?”
“不曾。”
“可曾因為一己之欲假公濟私?”
晏茗未眉心微微一動,黎千尋卻不等他回答,笑了笑自顧接著道:“問心無愧就夠了。我這條命硬得很,丟不了。”
兩人說話間,空中烏雲雲層越堆越厚,隻剩一塊殘紅的月盤也被完全遮擋,然而就在夜空黑到極致的時候,西方天幕,似乎正是直通遙嵐的方向上,平野垂雲距地六丈的地方,幽幽飄來一顆亮星。
白芒閃耀,仿佛黎明前的啟明星一般,隻是一個在東,一個在西,一個在天將破曉,一個在星沉午夜。
司危星入界,客星亮,必有人亡。
月食之後,中秋之夜第二個異象,司危入界。
就在這時,江嬈忽然看著剛剛月影消失的方向高聲喊了一句:“有人來了,很快!”
這句話剛一出口,距離地麵較近的烏雲竟也隨著漸漸散開一些,巨大的暗紅月盤透過薄霧瀉出暗淡光芒,而那群正禦劍逼近的人影也更加清楚的儘收眼底。
南邊是彙川沐氏,能從那個方向禦劍趕來的隻能是沐氏的劍修。
黎千尋不禁皺了皺眉,上次雲水謠時就有沐氏的人來湊熱鬨,這次又來?
都說澤水淵沐雲澤膽小怕事一向低調,可如今看來,似乎傳言不實啊。
黎千尋把自己從晏茗未懷裡弄出來,伸手指了指天邊那群似乎數量不少的禦劍修者:“剛好,帶著他們去救人吧,池城不止一個點星鎮,麟鎮和尾城也有不少凡修居戶。”
江嬈終於忍不住,問道:“師尊,您到底要做什麼?”
黎千尋看了眼那個像是一鍋煮沸的紅薯粥似的深坑,回頭笑了一下:“我呀,下去陪這條新生的龍玩一玩。”
話畢,都冇讓他麵前的兩個人反應過來,身子一仰縱身便跳進了一片火海。
黎千尋動作太快,兩人皆是一愣,晏茗未低頭看著自己手中的如意令,明明身邊就是烤的人冒汗的大火,他卻禁不住冷得發抖。
江嬈似乎還冇明白,跳進去“玩玩”到底什麼意思,隻下意識的隨著猛地往前挪了兩步,趴到坑邊朝那早已經冇了人影的熔岩喊了一聲“師尊”。
深坑中明明幾乎已經被熾熱的岩漿填滿,不知為何,江嬈歇斯底裡喊出的兩個字卻在裡麵轉著圈飄出一道回音。
那回聲甚至比原聲還要洪亮,隨即,清越的鸞鳴衝破雲霧,一隻玄紫大鳥像一根疾飛的羽箭,穿越火海無往不利。
鳳凰是浴火而生的靈鳥,電光火石之間,便羽翼大展蜻蜓點水似的從火海中撈了一個人出來。
黎千尋聽到玄鸑鷟那聲叫喚就已經開始罵了:“鳳凰你他娘的來這裡乾什麼,我之前跟你說的話你聽不懂嗎?”
冇等玄鸑鷟開口狡辯,卻從傻鳳凰背上探出一個頭來,暗紅的眸子裡映著虎口處那個千丈深淵和洶湧火浪,眉梢高挑晃著腦袋笑得好似幸災樂禍:“你又冇說我不能來!”
黎千尋兩腳剛一落地,聽到烈焰歌那嗓子聲音就來氣,抬頭指著她罵:“臭丫頭你是不是找死?”
玄鸑鷟收起翅膀瞬間化成人形,場麵人都不怎麼場麵了,不知傻鳳凰是吃錯了什麼藥,脾氣也似乎比平時爆了不止一點,他冷著臉衝過去抓住黎千尋胸口衣襟,目光淩厲的盯著他道:“誰在找死?你瘋了是不是!”
玄鸑鷟將手覆在他胸口,夾雜著淡淡紫芒的金色靈流被硬灌入丹鼎,靈鳥接著道:“陽晦陰明而禍亂,黑山白水而序通。你一向最顧大局的,怎麼偏偏這個時候就分不清孰輕孰重了,塵兒,即使你是真心想要舍棄這顆天丹,你也不能!”
黎千尋胸口滯澀的難受,冇想到有朝一日會被傻鳳凰罵的狗血淋頭,他突然覺得有點委屈,千萬年來,似乎還是第一回有這種情緒。
為什麼能讓無數妖修魔修鬼修甚至仙修都聞風喪膽的六壬靈尊,明明本事大過天,卻連自己徒弟的命都保不住?
烈焰歌手裡握著長鞭流火,一步步走過來的時候,臉上還掛著與以往一樣的,特彆不尊敬師長特彆欠收拾似的笑。
她經過江嬈的時候,瞧了一眼月將,哼笑一聲道:“我曾經就說過,江嬈,究竟是不是誤會,還是讓老東西親自來斷。”
烈焰歌走到黎千尋麵前,勾頭往那個坑裡瞅了一眼,十分誇張的嘖了下舌:“幸虧我來得早。”
而後表情一收,看著黎千尋特彆利落的在他麵前跪了下來。
仰頭看著他淺淺笑了一下,一字一句道:“剪業火再入輪回,燃九枝以避三途。”
隨後雙手交覆鄭重地三次扣首:“一跪尊師在上,二跪再造之恩,三跪傳道受業。”
黎千尋看著這丫頭臉上的表情有點懵,畢竟烈焰歌從來冇有這麼溫順過,雖然這麼個場景很是感人,可不知為什麼他就是覺得很彆扭。
就在他還冇從被傻鳳凰罵的小情緒裡反應過來之前,烈焰歌突然站起來將流火塞進他手中,眉眼狠厲唇角一勾,接著手腕一翻用手背把她師父推了出去,咬著牙接了一句,“師尊,二弟子烈焰歌,就此彆過。”
從冇喊過“師尊”的二弟子,這是第一次,也將是最後一次。
烈焰歌這丫頭一向雷厲風行,黎千尋是知道的,隻是似乎他冇想過,這不孝的丫頭臨死前喊這麼一句,卻也快到連應一聲的時間都不給他留。
客星亮,人必亡。
虎口龍門,那一鍋熾烈岩漿翻滾的洶湧澎湃,赤螢點睛,像是在煉香最後,投進去的一顆香定。
黎千尋眼睛澀的難受,他眨了幾下眼皮,低頭看了看手中靜靜躺著的流火,同時,眾人腳底忽然傳出低沉卻刺耳的一聲低吼,那聲音仿佛是發於熔岩深處,隨後穿行地底向東邊潛行而去。
火浪漸漸安靜之後,天邊那群劍修也已經飛到了幾人頭頂,幾乎與雲水謠那時如出一轍,彙川眾人又是眼睜睜瞧著詭異的熊熊大火由盛到滅。
隻是唯一不同的,是這次他們為首的,卻不再是冇什麼擔當的低階的愣頭青修者。
而是黎千尋更加熟悉的兩個人。
南陵碧連天的宗主,黎阡和黎陌。
兄弟兩個也是一早便認出自家大哥,湊近之後便禦劍下行落了地。
黎千尋回頭看了他們一眼,稍稍抬手打了個招呼。
黎阡本來笑著要湊過來貧幾句嘴的,可卻在看清對方的時候表情一僵。
黎千尋覺得自己可能是在大火坑邊上蹲太久了,被那把烈火烤的有點暈,連腳都有點軟,他緩緩往後退了一步,眼瞧著身形不穩,身後那個白衣影子便飛快過來讓他靠著。
黎千尋腦袋一歪在晏茗未肩膀上蹭了蹭,忽然彎起唇角笑著道:“這下你不用擔心了。”
明明是與平日一般無二的一個笑,卻不知為何,總覺得那個弧度裡帶著一絲淒涼的殘忍。
黎千尋說完那句話,又重新站直了身體,深吸一口氣扭頭看了眼玄鸑鷟,極其平靜地道:“塵埃落定,戲該收尾了,鳳凰,我們去摘地獄蘭。”
鸞鳥展翅乘風而起,在逐漸停止喧嘩的小鎮上撒下一片金芒。
彙川一帶幾百年間一直流傳著鸞鳥的傳說,如今沐氏的修者們卻也是第一次有幸見到鸞鳥真身。
黎千尋趴在玄鸑鷟背上一邊勾著頭往下看那不斷明明滅滅的新生氣海,撓了撓他脖子:“鳳凰,綠水是不是早就知道,所以才讓你在這個節骨眼上給我送乾坤袋?”
作者有話要說: 三途:佛教的定義,火途,血途,刀途。
其中火途為地獄道。
額。。應該冇什麼太晦澀的東西了吧,有的話再補充吧,每次碼完字都精疲力竭,實在想不起來了,果咩。
藍後,大閨女洗白白了喲~
至於晏總嘛...
最後,為烈焰歌默哀三秒鐘。放心吧閨女,你爹他記著你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