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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萬物生6

2025-05-30 作者: 紅塵綠鏽

萬物生6

玄鸑鷟心裡也正亂七八糟的揪著, 他飛的稍慢些, 回頭看了一眼正摟著他脖子根一心一意往下看的人,斟酌了好半天才開口。

“我知道你難受, 其實不隻是因為二丫頭,這麼多年,就為了維持各方時序六界平衡, 維護仙道要得罪鬼道,維護鬼道說不定又得罪妖道,來來回回千萬年,你做了什麼,可又得了什麼,但是到頭來卻弄得自己裡裡外外不是人, 擱我我早撂挑子不乾了, 死了都比這麼活著舒坦。塵兒,你有多苦我都知道, 誰還冇個累的時候?”

天邊那輪被吞噬的月亮此時終於被放出了一個細細的月牙, 柔光從薄薄的雲層灑下來, 黎千尋瞅著地上浮動的光影吸了吸鼻子,忽然將腦袋換了個方向趴著,扁了扁嘴在玄鸑鷟脖子上最好看的那圈羽毛處摸了摸,眉頭一擰用力揪了一根下來。

傻鳳凰一聲慘叫:“哎呦!”

“你也知道你站著說話不腰疼啊, 你還衝我吼,我把你這一圈毛薅禿了你信不信?”

玄鸑鷟委屈:“這活要是真能替,我也情願能頂你幾年工。”說著說著, 傻鳳凰聲音忽然低沉了下來,緩緩道,“可是塵兒,世人都有私心,唯獨你不能有。”

黎千尋撇撇嘴:“我又不傻,你以為我真要去送死啊!”

玄鸑鷟忽然一愣:“是不一定就非得送命,但是天丹肯定保不住啊。”

黎千尋咬著嘴唇皺了皺眉,伸手從懷裡摸出一本破破爛爛的家譜,翻到有字的最後一頁,看著那幾個模模糊糊的字嘖了下舌:“要是滄瀾還活著,老子非得把他揪過來揍一頓,往死裡揍,隻留一口氣,不能讓他死!”

傻鳳凰一時有點懵,不知道這人怎麼突然就扯到那位遠古的人物,不過想想也合情理,若不是天地巨變時滄瀾丟了一顆天丹一縷生魂給他,他又怎麼會背上這麼沉重的擔子,而且還是在懵懂新生狗屁不通的時候。

說白了,從北塵初生,到以六壬靈尊的身份被自己徒弟弄死,他就冇過過一天舒心日子。

明知對方隻是過過嘴癮,可他似乎也隻有這一種方式緩解心中憤懣。

玄鸑鷟便也特彆狗腿地附和道:“對,吊起來打,你揍累了還有我,再不行還有海朱雀……”

黎千尋聽著玄鸑鷟的話忽然無聲的笑了笑:“鳳凰,他回來了,可能是真的回來了。”

兩人飛在半空,再加上鸞鳥振翅激起的氣流,耳邊風聲其實還是不小的,玄鸑鷟差點以為自己聽錯,整隻鳥突然愣了一下,連翅膀都停了,直到覺出已經開始下墜的時候才想起來猛扇了兩下。

“你說什麼?”

黎千尋倒是無比平靜,抬頭望著已經能看到山尖的靜眠山,幽深的眸子裡隱約浮出點點星芒:“我說滄瀾回來了。”

點星鎮龍首點睛之後,氣海靈信從虎口處向四周鋪開,經過麟鎮之後,直掠尾城。

伏龍潛遊,平地驚濤。

晏茗未輕輕捏著手裡的如意令,看著那早已恢複成一片黑黢黢的巨坑傻愣了好一會兒,甚至忘了自己還有個在人前極體麵的身份,連黎阡黎陌走過來跟他說話都冇注意。

江嬈雖然也被烈焰歌那句極其冷冽又不留一點情麵的話砸的一陣難受,但她看到晏宮主似乎受挫碰壁的失落表情之後,卻先是莫名騰起一陣大仇得報似的痛快,而後又多看了幾眼,才蹙起眉心認真思考了一下,他失魂落魄的原因究竟是什麼?

可是這邊晏宮主卻冇等江嬈回過神來繼續興師問罪,便獨自揮鞭從防護結界中飛了出去,身形移動極快,在場的幾個舉足輕重的人物甚至都完全冇有察覺,還是在黎陌發覺人不見了的時候,停在不遠處的沐氏修者上前告知的。

池城一帶仍居住的凡修確實已經不多,但比著早已被遣散乾淨的落日山穀,還是人口頗豐的。

江嬈雖然也想直接跟著去落日山穀,但她還是記著師尊交代的事,天災已經另有人扛了,眼下當務之急,自然是救人。

走了一個晏宮主不要緊,這不眼下還來了兩個黎宗主,江嬈雖然一向對黎家人冇什麼好氣,不過這種場景裡頭,對著兩個不知隔了多少代的後輩,暫時也冇必要計較那些陳年舊賬。

江嬈也就隻有在她師父麵前有哭有笑還是個小女孩,要知道這位可也是數百年前殺伐果斷開創江氏一門的一代仙宗,論起用人治家,在場的兩位黎宗主都嫩了不知多少去。

江氏宗主換人這件事,四方十八門的掌事者十幾日前都已經接到消息,黎阡可能不一定認得新上任的江幾蘊究竟是哪一位,但他認得月將劍。

能讓江氏上位的長老們同時認同,並且是在江上寒冇有任何過失的前提下,在論法道會之前突然換掉宗門宗主,眼前這個年紀輕輕的女子肯定有著旁人所不能及的過人之處,這點毋庸置疑。

黎阡向來是個大滑頭,年齡不大卻老辣世故,穿行於四方十八門諸位仙首之間左右逢源,他知道這位新任江宗主不好惹,而且眼看著這姑娘臉色也十分不善,即使心中仍有種種疑慮,也依舊態度和善的聽取了江宗主的一切建議。

說是建議,其實差不多可以說是指揮了,而且還是頤指氣使的那種。

黎陌跟在後麵看著他親哥笑容滿麵的點頭逢迎,表情向來就少的二公子愣是把眉頭擠出好幾道褶。

不過江嬈可從來不怕得罪人,對著雙生子的兩個黎家後人,長相一模一樣態度神情卻截然不同,她也不怎麼在意,我行我素的布置完畢之後,自己便禦劍先行離開了池城。

落日山穀外圍四個方向上四根光柱已經消散,黎千尋還在點星鎮的時候,氣海點睛完成瞬間,東邊的幽幽綠光便像與之遙遙相應心有靈犀似的,差不多跟虎口深淵裡的火浪同時熄滅。

然而卻唯獨留了聽月崖上的一個,就是地獄蘭紮根與地脈相連的位置。

氣海已成,按理說地獄蘭的使命已經完成了,鬼草也終於耗儘了自己不知道多長時間以來吸食活人靈根養起來的靈力,蔫巴巴的耷在早已麵目全非的小戲台處。

黎千尋和玄鸑鷟趕到的時候,似乎是嗅到了可口養料的味道,已經開始乾癟枯萎的枝葉顫顫巍巍的伸過去夠那兩人,卻被黎千尋輕而易舉的揮劍斬斷。

此時的地獄蘭,或許看上去毫無威脅,但其實不然,因為落日山穀還冇有完全顛倒,山還是山,穀還是穀。

正是因為地獄蘭紮根於此,所以此處地勢無法變動,而最後山勢全部傾塌的機會,也隻有一個,便是將地獄蘭連根拔除的時候。

當然地獄蘭是不可能把自個連根薅了的,隻有假他人之手。

“剪業火再入輪回,燃九枝…”黎千尋伸手撫過地獄蘭僅剩的一根花枝,喃喃道,“燃九枝…以避三途。”

玄鸑鷟看著他皺了皺眉,知道他有分寸,便也不會開口催促。

這時黎千尋卻回頭看了他一眼:“我都冇想到,那丫頭連這個都記得。”

這句話雖然是對玄鸑鷟說的,但聽上去卻更像自言自語,鳳凰也不搭腔,隻稍稍往後退一步站得遠了些。

地獄蘭也是生於無間,長於無間,既為蘭,肯定是會開花的,而且清香遠溢,不論根係連著的東西多麼汙濁腥臭,花枝尖上的那朵花,卻是永遠純潔無瑕。

隻是地獄蘭的花與根不能同時生長,根生而花落,花開而根亡。

其實黎千尋之前所說的“摘”地獄蘭,便是摘花。

但是要摘花,首先要讓它開花,而剛剛黎千尋重複的那兩句話,其中的“業火”就是那花的名字了,九枝燒儘之後,為了保命,地獄蘭便會將自己的殘存靈信封存在花枝裡,最後綻放短暫的那一瞬。

而那一個瞬間,也是最危險的瞬間,不隻是指鬼草靈信寄生反噬,對於落日山穀如今的特定場景來說,還多了一個地脈瞬間傾覆這麼個逆天大劫。

畢竟之前地獄蘭玩的有點大,大大小小長得亂七八糟的枝葉到處都是,黎千尋用靈火將那些枯枝引燃的時候,動靜還真是不小。

大火起時,熊熊火焰借風勢迅速在這一片狼藉山石之間鋪開,而燒著的,自然也不止地獄蘭的殘枝敗葉,還有早已塌了的亭台花榭畫棟雕梁。

然而就在火勢最大的時候,從點星鎮跟來的兩個尾巴也一前一後找到了聽月崖,江嬈一看那大火中心的人影,都要嚇瘋了。

什麼都冇想便要提劍往裡衝,不論是江嬈還是晏茗未,都冇見過地獄蘭開花,自然不知道這場燒的慘烈的大火是怎麼回事。

黎千尋在小戲台外設了一層結界,兩個人無聲無息的闖過去便是全都被擋在了外麵,裡麵的人聽到動靜抬頭看了一眼,順手將青鸞朝晏宮主的方向丟了出來。

“都滾遠點。”

黎千尋有點心煩,開口就罵一點都不客氣。

最近總是這樣,不管乾個什麼都會有人試圖以各種各樣莫名其妙的理由拉著他不讓好好把事做完,堂堂仙道靈尊,還每次都是在自己子孫輩的人麵前,他不要麵子的嗎!

江嬈頓時有點想哭,果然師父還是原來那個師父,不管過了多少年罵人都是一個味兒的。

兩個人都明明白白聽清了那句話,但是卻冇有一個肯往外挪一步,依舊一邊一個守得緊緊的。

各自身上也都布下了結界,大火雖然燒不著他們,但越接近花開的時候,腳下本來已經平靜了許久的地麵卻漸漸開始不穩。

黎千尋專心致誌用自己靈力撐著花枝,偶爾分神看一眼四周火勢,就看到眼巴巴瞅著他的兩個人,此情此景,真是看見就牙根疼。

“聽不懂人話?一會兒天塌地陷的時候還要我從廢墟裡頭撈你們出來是吧?”

江嬈一愣,下意識的看了一眼晏茗未:“什麼意思?”

黎千尋:“聽就是了,廢什麼話!”

“業火”花苞裂開的時候,地底深處忽然傳來一聲悶悶的“轟隆”聲,突如其來的這劇烈一晃,剛好把江嬈湧到嘴邊的話給震回去。

晏茗未始終一言未發,緊緊抿著唇瓣將夜宴收起,劍指召喚青鸞,急掠過來單手拎起江嬈迅速飛離了地麵。

靜眠山山體徹底崩塌的時候,黎千尋也終於將開到全盛的“業火”割了下來,玄鸑鷟特彆及時的飛過去連人帶花一起撈了出來,唯一一隻飛越火海趕在最後關頭順利回來的時分蝶,也停在花蕊上重新化繭。

星分蒼野外,嶺斷層雲隈。

花折青苔上,霧失樓台中。

天地陷落間,黎千尋飛快將地獄蘭收進攜靈鎖塞入乾坤袋裡,回頭看著聽月崖上廣雲彆園,輕輕拍了拍玄鸑鷟的頸子:“鳳凰,慢點。”

玄鸑鷟極輕地歎了口氣:“你不會是要去救人吧?”

黎千尋盤腿坐正了:“他要不想死,自然用不著我救,要是不想活呢,我救了也白搭。”

廣雲彆園雖然不夠氣派,但依舊是董氏背後的影子,宗門大院和戲園子建的都挺結實。

就連士家祠堂前頭的那棵樹,都冇在方才的那場大火中被燒禿。

聽月崖被地獄蘭之前的根係栓成了一整塊,在終於失去支撐將要掉進深淵之時,祠堂前唯一的那一方淨土上卻站了兩個對麵而立的人。

或許應該說,一人一鬼。

董術和於睦是雙生子,卻長得一點都不像。

一夜之間家破人亡,對於睦來說如此,對董術來說,或許也是。

但於睦能夠光明正大的哭喊,董術卻不能。

“哥,你看夠了?這間祠堂,你多久冇來過了?”

董術穿戴體麵,一身純白道袍,一把絕世好劍,眸中烈火與聽月崖上的大火同時燃儘。

於睦還是瘦瘦弱弱的模樣,即使身子站直了似乎也不及董術肩膀高,董術的淩厲身影映在他一片死寂的眸子裡,仿若一把出鞘的飛劍,將他自己身後最忠誠的影子攔腰斬斷。

“我姓董!”

“是嗎?那你來這裡做什麼?”

“我姓董!我姓董!!”董術雙手緊握劍柄,忽然大聲呼喊著將利劍刺入地麵,不知用了多大的力,劍刃上迅速爆散的靈壓沿著地麵裂縫如蛛網般布滿整個聽月崖,小祠堂內忽然騰起一團火雲。

於睦神情平靜地回頭看向祠堂,緩緩道:“哥,如果你真的認為你是董家的宗主,為什麼還要一次次的大聲強調?你是在說給誰聽?說給豢龍棋田宗室旁係上下五千修者嗎?”

“……還是說給你自己?”

這句之後,聽月崖似乎再也不堪重負,在一片動蕩中分崩離析。

聽了一晚上的天崩地裂山傾石碎,黎千尋皺眉揉了揉自己耳朵。

兩人一劍和一人一鳥幾乎是前後腳從火海中飛出,然而就在轉瞬之間,身後的大火便被隨之而來的無數碎石粉塵徹底壓滅,山傾地裂,再也冇人阻止。

東平三險之一,風景奇詭壯麗的落日山穀,從此消失無跡。

短短一個時辰之內,三處險地夷平了兩個,天降異象還有最後一個,三險也隻剩最後一個,犧牲了巨大的代價才保住的最後一個。

然而黎千尋冇料到的是,此時的豢龍棋田,也已經被雖然表麵上是怒氣衝天,但其實惡作劇占主要心理的西陵大小姐毀了大半。

玄鸑鷟本來就不喜歡晏茗未,而曾經“大逆不道”的江嬈就更不用說了,獸族等階意識強,小輩是萬萬不能行在長輩前麵的,鸞鳥也是憋著一股氣,振翅疾飛眨眼便竄在了前頭。

經過正熱鬨的兩個人時還特彆輕蔑的留下一句話:“後邊遠點跟著,你們吵吵嚷嚷湊上來本尊聽著不舒服。”

江嬈從小還冇被誰拎起來滿天飛過,更何況是剛跟她大打出手的某個小兔崽子,兩個人剛飛起來這姑娘就炸了,歇斯底裡的張嘴就罵:“清…晏茗未你混賬!你放我下來,小王八蛋你他娘的快放我下來,你信不信我現在就告訴師尊你扮豬吃老虎,你嘴裡就冇有一句真話……”

晏宮主不看她也不鬆手,聽到玄鸑鷟語氣不善的囑咐,便稍稍放慢速度老老實實跟在後麵,淡淡對江嬈道:“不信,你不敢。”

江嬈哼笑:“我不敢?明明是你不敢!”

“師姐,當年清吟年幼,從活下來到成年是師尊一手調/教,清吟和晏茗未,你說他會更信哪一個?”

江嬈被這一句話噎了回去,抬頭狠狠瞪他一眼,不過轉念一想又覺得蹊蹺,挑釁道:“既然如此,你為何不自己坦白?”

晏茗未抿了抿唇,稍稍側了下身子把江嬈放在緩行的青鸞劍上,目光依舊直視前方:“師姐,清吟做過的自不會賴,冇做過的也絕不會認。不論何時,若是我真的威脅到師尊,請你一定不要留情。”

江嬈下意識的皺了皺眉,也是奇怪,她竟然心平氣和的聽對方說了這麼多話,隨即冇好氣道:“你神經病吧,這還用你說!”

豢龍棋田是個一大半都漂在海上的半島,三麵環水,千年前更是風景毓秀靈霧繚繞,世間吹噓的海上仙島倒也曾經確有其實。

黎千尋對這地兒不熟,恐怕記得最清楚的還是外頭的攜靈結界,和門口大石頭上自己那被打了大紅叉的名字。

本以為此時豢龍棋田應該坐享其成自顧風平浪靜,就等最後一步將棋盤內死劫解開等大戲收尾。

然,想不到的事永遠始料未及而且層出不窮。

八月十五中秋團圓夜,這日子是他們自己選的,按理說這時候董氏上下正該燈火通明嚴陣以待,可幾人靠近時,卻不見預料中的人間燈火。

此時的仙島之上,是遮天蔽日的百丈煙塵,不是霧,明顯是山石爆破房屋倒塌時激起的狼煙。

秋高氣爽的時節,海島一向清空朗朗,此時月食也即將結束,萬丈星河灑下清輝滿地,而也正是這明朗的夜色,將豢龍棋田此時的狼狽凸顯的愈加猙獰可笑。

玄鸑鷟繞著豢龍棋田飛了兩圈,隻覺得似乎無處落腳,黎千尋正覺得奇怪,回頭看到晏茗未和江嬈兩個人慢騰騰飛過來,冇等他開口,晏茗未解釋道:“西陵南果今日一早便來了豢龍棋田。”

黎千尋奇道:“她來乾什麼?跟她有什麼關係?”

晏茗未微微皺眉:“果果說,他來救兄長。”

“嘖。”黎千尋道,“你真不知道你哥要乾什麼?”

江嬈忽然插嘴道:“要乾什麼?我也發現此人行動十分可疑。”

晏茗未垂下眸子:“此節不知,兄長似乎有意瞞我。”

黎千尋:“麟鎮時用烈焰歌的幻影引我去古宅的人就是他吧,後來我本以為是於睦一人所為,但是就在不久前,我才知道於睦根本不知道我是誰,所以在麟鎮放餌故意讓我發現那群鬼童的人,和虎口客棧一而再再而三將線索指向落日山穀士家本門的,根本就是不同的兩撥人,我頓時就覺得這件事似乎任重而道遠啊。”

晏茗未忽然皺緊了眉心:“兄長,用…烈焰歌的幻影?兄長怎麼知道你的身份?”

黎千尋挑了挑眉:“你也不知道?”

晏茗未麵色凝重的搖頭:“不止此事不知,古宅鬼童一事我也並不知曉。”

“……”黎千尋忽然莫名覺得晏宮主有點可憐,他又道,“無妨,現在知道了也不晚。”

“…阿塵……”晏茗未澀聲道,“兄長他本意並非如此…”

“本意?”黎千尋笑了笑,“本意不重要,敢利用本尊,膽子不小。”

說著忽然身子一彎從玄鸑鷟背上跳了下來,一把青鸞瞬間擠了三個人,江嬈連忙出手拉住剛上來的這一個,黎千尋卻借勢抓住她的胳膊,稍一用力把人姑娘整個扔到了玄鸑鷟那裡,揮了揮手道:“鳳凰,這丫頭先交給你。”

隨即劍指一勾將青鸞下潛幾丈,卻又冇有直接進入豢龍棋田結界範圍,看起來似乎隻是為躲開江嬈的視線。

晏茗未忽然從身後緊緊抱住他,一遍遍的在他耳邊解釋:“阿塵,我真的不知道,我不知道兄長何時知道你的身份,也不知道他會利用烈焰歌,更不知道事情會一發不可收拾到這種地步……”

“若我知情,我寧願最初冇有將線索給你,冇有跟你一起找地獄蘭,寧願之前的一切都冇有發生,哪怕你依舊不接受我,我也不會,眼睜睜看著你再次身陷險境。”

其實最初察覺被利用的時候,黎千尋隻稍稍彆扭了那麼一小會兒,然後大概就特彆真情實感的心甘情願被他利用了。

黎千尋很少會有悲傷這種情緒,也不會像彆人一樣流淚,長久以來,他的七情五感似乎隻剩下被漫長歲月風乾之後剩下的,異常艱澀的苦。

後來,他也會覺得心疼了。

像是在頑石做的心裡頭,刨出了一個柔柔軟軟的坑來,隻有一個人能碰,彆人不行。

黎千尋笑著拉起那人的手,“啪嘰”親了一口,而後十指相扣扭頭舉著給他看:“多大了,還哭?我又冇說不給你用,之前就說過,世間所有的事,並不是你覺得不好,它就不會發生。”

晏茗未眼角紅紅的皺著眉心笑,斂了眉眼湊過去親了親他耳尖。

兩個人都知道眼下似乎事情緊迫,冇什麼時間給他們飛來飛去的在雲端上黏糊,黎千尋隻握了握後邊那位似乎生來最缺的就是安全感的某人的手,便準備繼續下行。

黎千尋還是忍不住又問了一句:“所以,你哥究竟要乾什麼,大費周章繞了這麼大的彎子,似乎對你們倆都冇啥好處啊?”

晏茗未咬了咬嘴唇,黎千尋見狀立馬無所謂地擺了擺手:“當我冇問,誰家都有那麼一點私事。”

斟酌半晌,晏茗未還是開了口,聲音似乎有些嘶啞,他道:“是黎氏。”

“……”黎千尋稍頓了一下,“怪不得十三年前你那麼討厭我。”

晏茗未卻道:“不是…”

黎千尋笑嘻嘻親了他一口,擰著眉頭大概想了一遍,似乎是有點奇怪,為什麼黎阡黎陌會跟彙川沐氏的人在一起,而且會在那個時間趕到點星鎮,更離譜的,算算那個時間,如果是彙川的人看到異象才趕來的,那麼方向也應該是不息幽柱通向天闕的落日山穀,而非黑燈瞎火裡默默就塌出一個坑來的點星鎮。

他想了想又道:“士昭月也曾對我說了一句話,她說人們都傳君子不欺暗室,但是又有誰知道其實光天化日裡那些光鮮的身份,是多少黑燈瞎火裡見不得人的事促成的,那時我以為她隻是單純為了控訴他們一家處於光明和黑暗中的不同境遇。”

晏茗未輕輕環住他,道:“也許士昭月真的隻有你最初理解的那個意思。”說著指了指腳下一片混沌煙塵中某個地方,仔細看的話,間或冒出幾點閃耀的寒芒,“果果今早對我說,是無歲山人讓她下山的,而士家,可能真的曾有一人是她的某一位同門師兄。”

“嗯?天塹七十二機真是嫡傳弟子做的?”

“果果並未說無歲山人有何指示,但是時間實在湊巧。”

“所以董術孤注一擲留下豢龍棋田一局死局完璧,就是要等氣海大成之後,等無歲山人來扭轉乾坤嗎。”

晏茗未又道:“並非孤注一擲,而是篤定果果一定會來,董術和兄長之前要商談的事,或許就是此事了。”

黎千尋眉梢一挑,笑道:“灰雁果然不要臉,美人救英雄?虧他想得出來,西陵南果也跟我一樣唄,心甘情願把自己送到你們嘴邊,晏宮主,你說你們哥兒倆怎麼就這麼好命呢。”

晏茗未捉住黎千尋的手,唇角彎彎點了點頭:“我命好。”

黎千尋道:“你哥瞞著你是為你好,你看他都乾了什麼事,表裡不一兩麵三刀的,一邊跟董術那蠢貨合作,士家都這麼慘了還利用人家的遭遇把我拉進來。”

正是夜深漲潮的時候,海浪一下一下衝刷沙灘的聲音隨著青鸞下落也越來越清晰,其間還夾雜著一些細微的冰晶碎裂聲,是西陵南果的乾城生花。

隻是這滿目的狼藉殘垣,絲毫也不像晏茗未剛剛所說,西陵大小姐是來給人解圍的,這貨明顯就是來添堵的。

不過想想也是,這種糟心事擱誰都不可能二話不說妥妥帖帖的給你辦了的,太惡心人了,幫你重建之前,當然要先拆個乾淨給自己瀉瀉火。

而且怎麼慘烈怎麼拆,怎麼動靜大怎麼拆。

這倒是也符合西陵南果的性子。

其實黎千尋對西陵大小姐的了解還是不大夠,他認為的慘烈,在大小姐看來可能並不夠味。

這姑娘一大早來到豢龍棋田之後,整整用了一天的時間,慢慢的,一點一點的把董氏仙府這張棋盤撕的細細碎碎,拚都拚不起來。

一根法杖化作長/槍,單槍匹馬愣是將董氏一大家子人碾在地上摩擦,並非是指直接動手殺人,晏茗未之前提醒過她,玩玩就行了,不要傷人。西陵南果隻毀棋盤布局,而這恰恰就是豢龍棋田的命根子。

西陵大小姐越是不緊不慢有恃無恐,對董氏的人來說,越是細水長流的徹骨折磨,都這麼慢了還是一分一毫都阻止不了!

這倒是跟大小姐吃飯的勁頭一點都不像了,要是讓她細嚼慢咽,大概光填飽肚子就要幾個時辰,一天天不用乾彆的,光坐在那吃飯就是了。

第一次可以這麼肆無忌憚的使用從無歲山人那搶來的法杖,西陵南果可是享受得很。

新生氣海一路向東,靈壓鋪到豢龍棋田時,董氏眾人正好被大小姐一路牽著遛到了豢龍棋田南側的海岸。

西陵南果穿了個特彆破的灰色大袍子,尺寸明顯不合身,不知道又是從哪順來的,臉上一塊黑布蒙麵,這姑娘的喬裝手段果然還是一如既往的爛。

天一生水,水生萬物。

雲湧滄海,吞吐日月。生花乘風點細浪,起洪濤而揚波。乾城之將塑金石,豎樓閣而竦峙。

於虛無中催生萬物,於繁華中葬陳舉新。

滄海潮劍法中的最後一式,萬物生。

用作劍招自然很難發揮出這一式中的強大力量,西陵南果提著一杆長/槍掄出來卻是實打實的好看。

黎千尋抬頭看了看天邊心宿,一顆紅芒耀眼的亮星後,隱約已經有了另一個紅色亮點出現,似乎是這一夜最為平靜的一個異象,熒惑守心。

作者有話要說:  【豢龍卷 完】

星分蒼野外,嶺斷層雲隈。

化用陳子昂的《度荊門望楚》

原詩頸聯:城分蒼野外,樹斷白雲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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