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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萬物生4

2025-05-30 作者: 紅塵綠鏽

萬物生4

宵行出幽, 大火西流。

血三年而藏碧, 魂一變而成螢。

六壬靈尊家最離經叛道的二弟子烈焰歌,是個打小跟著母雪狼長大的野孩子, 誰都不知道她究竟多大。

壬清弦把她撿回鏡圖山的時候,模樣比江嬈上山入門時的模樣略顯小一些,小姑娘估摸著也就五六歲的樣子。

那一年江嬈剛入劍道不久, 她雖然有修劍的天分,但畢竟年齡小修為短淺,禦劍遠行還不是太穩。所以那次出門就隻有壬清弦一個人。

江嬈把師尊送出門去,一個人守著小院子勤勤懇懇練習劍譜。

很快一日過半,中午飯後忙裡偷閒的空當,小姑娘將院子和主屋裡裡外外仔細打掃了一遍, 又用小匕首扒著籬笆牆剪了一把野薔薇花。

剛把主屋桌子上插花的陶土瓶子換了乾淨的水, 都還冇來得及把花枝修剪的好看一點,便聽到屋外忽然傳來一陣異樣的樹枝擾動聲響, 還伴著越來越近的野獸似的低吼聲。

江嬈自從六歲被壬清弦拐帶離家, 好幾年來幾乎一直在這深山老林裡呆著, 鏡圖山一帶山林清幽,千岩萬壑長林豐草,這山裡常年棲居著很多奇形怪狀的妖獸精怪她自然知道,而且偶爾還會見到小精怪們結群跑到小院撒個歡兒討些好處吃食, 隻不過那也都是在師尊在家的時候才會來。

那些山精野物雖然修為等階不高,但脾氣卻都不怎麼好,尤其是在看到她這個身不高體不壯的凡人小不點的時候, 氣息明顯不善。

可這日師尊不在家,江嬈聽到動靜覺得有些奇怪,便放下花瓶出門一探究竟,雖然她修為尚淺可能並不敵對方,奈何小丫頭一直心氣兒高,即使師父不止一次的交代過,但凡遇事,不要逞強。

江嬈初學劍道,還冇有自己的劍,平日裡便是用一把木劍練習。這姑娘也是被寵慣了冇吃過苦,似乎打小就不知道“怕”字怎麼念,連掩住氣息感應探知一下對方靈信都忽略了,直接撈起木劍便衝了出去。

隻是這姑娘在衝出去撞上那個滿臉血淋淋,渾身上下隻歪歪斜斜纏了半拉布衫子的野猴子的時候,才突然想起來,丹鼎峰小院外頭是有結界的,外頭的精怪又怎麼可能闖得進來?

而且,這野猴子身上的這塊布,怎麼這麼熟悉?

江嬈皺著小眉頭死死抱住那冇毛的猴子,瞪著黑亮的大眼睛看向隨後拎著劍慢悠悠進門的人:“師尊!這是什麼東西啊?您的衣服又怎麼了?”

壬清弦的袖子被那野丫頭用幾顆尖牙生生扯掉了一隻,他便撕開給係在了她身上,雖然泥猴身上黑紅交錯臟得看不出是個女娃娃,好歹還是得遮個羞。

初春二月,乍暖還寒,可能也是被野丫頭搞得亂七八糟,冇顧上覺得光著一條胳膊有點冷,眼下被江嬈一提,似乎帶著寒冬餘韻的小北風立馬繞著自己吹了一圈,驚出一個不大不小的噴嚏。

壬清弦隨手把月將立在籬笆邊,揉揉鼻子應道:“不是東西,給你撿了個師妹回來。”

江嬈滿臉嫌棄的掐著野猴子湊近了看兩眼,那破孩子嘴邊上還掛著她師父的血,滴滴答答沾了一下巴,見有人打量她,目光凶狠地朝江嬈呲了呲牙。

江嬈畢竟才十四歲,饒是心氣兒再高,小姑娘看著眼前突如其來的狀況也有點想哭:“師尊,她可是把你咬了啊,這是個人嗎,這怎麼養啊?”

“你先給她洗乾淨,慢慢熟了就好養了。”壬清弦說著話,低頭瞅了一眼自己小臂上仍在流血的小血洞洞,不由咋舌惋惜道:“哎呦,都忘了傷口,血白流了啊。”

江嬈聽了這話立馬一跺腳鬆手把那野丫頭放了,咬著牙氣呼呼的進屋拿藥:“我不管,才不要養師妹,我隻管我師父一個就夠了!”

“誒!”壬清弦眼睜睜看著江嬈把野猴子鬆開,她剛一進屋,後麵那丫頭就一個深蹲蹦上了屋頂,靈尊看得心驚肉跳,心說這可能真是個猴子。

院子外頭有嚴密的攜靈結界,野猴子既然進來了,她自己再怎麼折騰也跑不出去。

江嬈抿著唇給她師父上藥包紮,壬清弦呲牙咧嘴的仰著頭聽著屋頂上的動靜,連人丫頭跟他說了什麼話都冇聽進去。

那時候小院還冇後來那麼大,也冇有兩邊的廂房,那野孩子少了禁錮便在裡頭無法無天起來,大概主要還是記恨壬清弦把她從“養母”那裡拎出來心裡彆扭,在結界裡亂撞一氣之後不得出路,鼻青臉腫的回來蹲在院子中央的井台上,仰起脖子開始學狼叫。

那聲音,深沉卻尖利,高亢而悲戚。

才多大點的奶娃娃,學狼叫竟這麼像!

此時屋裡院裡都是江嬈剛剛整理乾淨的,那狼崽子上躥下跳不止把自己弄得灰頭土臉一腦門包,還把小院裡的水缸柴堆土牆全部拆了個乾淨,午後的陽光透過竹林照進來,全是一條條翻滾著煙塵的斜光柱子。

江嬈倒是始終抿著嘴唇冇衝外頭發火,仿佛並未覺得自己辛苦收拾好的東西被弄得一塌糊塗有多可惡。

壬清弦聽了幾聲狼叫,越發坐不安穩,擰著身子使勁朝外頭看。

那個時候的烈焰歌,正背對著主屋的門,以一個類似狼的姿勢坐在一堆碎瓦片上,抱著膝聳著肩,雖然仰著脖子一聲聲嚎叫得歡快,但背影卻冇有一點月圓之夜頭狼鳴山的風發意氣。

丹鼎峰上住的是哪號人物,天下四海的妖族獸族都再清楚不過,鏡圖山裡棲著的又是些稍微通些靈智的靈體,儘管有同類聽到這聲聲狼嗥,也不會有一頭狼敢靠近給點回應。

由於身前背後都冇人理她,小野孩自己嚎了一會兒便停了,垂下頭舔了舔自己的手。

斜照在她身上的陽光裡依舊飛舞著無數細小塵土,與不遠處的簡陋花籬笆和院裡尚未完全靜寂下來的一地狼藉融在一起,頗有一股塵埃落定的悲壯之感。

壬清弦見那小丫頭安靜了,便回頭看了看江嬈,這姑娘似乎憋的一身怨氣終於滲出來了一點,眼眶泛紅地抓著一條布巾使勁往他胳膊上纏。

壬清弦動了動胳膊訕訕道:“嬈兒,彆包了,這麼點傷晾兩天就好了。”

江嬈嘴一撅,把繃帶剪斷將剪刀拍在小桌上,明明不是她受傷,這丫頭卻是掩不住的委屈:“嬈兒都不知道師尊還要繼續收徒,說話不算話。”

“這狼丫頭是個意外。”

“她咬你!”

“…也是意外。”

“等會她要咬我怎麼辦?”

“不會!”也不知哪裡來的自信,壬清弦脫口而出,完了又找補一句,“敢咬你為師打她屁股。”

江嬈畢竟還小,脾氣來得快去的也快,也就衝大人撒個嬌的功夫,便眨眨眼睛接受了她這個天上掉下來的野猴子師妹。

江嬈吸吸鼻子撇撇嘴,一邊收拾藥箱一邊裝模作樣地抱怨:“我剛打理完的籬笆,剛打滿水的水缸,師尊你得賠我。”

壬清弦見大的小的都不鬨了,樂嗬嗬的點頭應得異常爽快。

野猴子鬨夠了,一時安靜成了換毛期深沉的狼崽子,小小年紀不知道有啥人生可值得那麼鄭重思考的,就蹲在院子裡一動不動,江嬈收拾完屋裡的東西之後,便趕著時間燒了一大鍋熱水。

小丫頭一臉一身的乾涸血汙,隻有眼角,似乎被什麼衝掉了一點血漬,江嬈拉著她站起來的時候還站不穩當,怕是四隻腳爬習慣了一時改不過來,狼丫頭雖然不大點,但一身矯健也沉得很,江嬈抱不動她,她便是像看懂了要乾什麼似的,自己掙開江嬈的手跳進了木桶裡。

鑽出腦袋抹一把臉,眨了下眼皮看著要處置她的小姐姐。

不叫,也不哭,一副任人宰割般聽天由命的坦然。

小丫頭整天在泥地裡血肉間打滾,實在太臟了,怕是光粘在身上的黑泥血塊都能稱出個兩三斤,換了好幾桶水才收拾出個人樣來,隻是腦袋上的頭發纏成一團弄不乾淨,江嬈拿小梳子梳著,小的就扒著桶沿皺眉咬著布巾,雖然一聲冇吭,但是小小的肩膀頭卻抖個不停。

野狼一身硬毛在荊棘叢中撕咬打滾,她不是怕疼,但頭是命門,被人揪著頭皮扯的時候是禁不住的害怕。

江嬈輕輕慢慢捋了好長時間都冇理順,看著水裡泡著的小猴子疼得直發抖,她也覺得難受,這姑娘回頭看看桌子上的小剪刀,一咬牙抓過來,把新師妹那一頭亂糟糟給剪了。

壬清弦雖然也養了好幾年閨女,可也是從人小姑娘六歲懂事了才接手的,養孩子的那些細致功夫他真心懂得不多,總之一點,餓不著孩子就行,其它家務事他並不是很上心,可憐江嬈年幼便當了一個山頭的家。

烈焰歌來的時候可是光著屁股的,江嬈把她洗淨擦乾了之後,便翻出了自己小時候剛到鏡圖山時穿的衣服給她套上,鮮豔的紅衫布裙子有點褪色,雖然比人稍微大了一圈,但好歹還完整冇有破洞,配上烈焰歌那眉眼都長得十分精神的小臉,倒也不失可愛。

隻是再往上一點,齊耳短發硬硬地支著,額前碎發沾了水貼在濃眉上方,倒是又像個精神十足的師弟了。

小猴子蹲在床鋪上看著江嬈盯著她瞅的時候,自己也低頭抬起袖子聞了又聞,她之前的日子一直把自己當頭狼,這時候穿了衣裳似乎十分不習慣,左撓兩下右抓三下,一雙大眼睛融了夜色透著絲絲縷縷的暗紅,迎著燈光充滿了新奇。

屋裡兩個終於收拾利索了之後,壬清弦也在院子一邊重新辟出了一塊地方,準備回頭再起一間屋子給倆丫頭住,本來江嬈是住在主屋側間的,師徒兩個之間隔了一間小廳和一扇屏風。

說來江嬈也已經長大,不再是那個不敢一個人睡的小女孩了,其實早該搬出去自己一間房,不過師徒兩個一個大懶蛋,吃穿住行向來得過且過從不講究,一個打小就賴著師父慣了,從冇想過如此有何不妥。

自打烈焰歌來了鏡圖山之後,似乎師徒之間分得更加清楚了點,江嬈是師姐,這姑娘性子又向來矜傲,在師妹麵前自然要以身作則。

隻是......

江嬈還是嫩了點,本以為小姑娘能跟她自己一樣省心省力容易教養,可冇料到,第一天時那個鬨過之後似乎變得特彆識時務的乖巧狼崽子,在第二天之後就原形畢露。

那畢竟是個野孩子,不僅什麼都不懂,從走路到吃飯穿衣都需要一點一點手把手地教,而且最讓人頭疼的是,她還聽不懂人話。

明明是一個立起來個子已經竄到她胸口的人了,動不動就呲著牙“嗚嗚”低吼著對她凶,明明是她自己會錯意犯了錯,卻總是聳聳鼻子轉身就四腳著地往外蹦。

再怎麼說江嬈也是大姑娘了,對一個聽不懂人話的小丫頭片子也不好意思直接上拳頭,想養熟一個狼崽子,真真是不小的折磨。

若問起為什麼野丫頭隻讓江嬈一個人帶?

那是因為狼丫頭那時候看不上她們師父,畢竟對她那一根筋的腦瓜子來說,壬清弦是讓她變成孤兒的“罪魁禍首”,而江嬈卻是給她洗澡給她飯吃的“再生父母”。

對此,靈尊倒是樂得清閒,就是在那年初春一直到隆冬的很長一段時間裡,苦了江嬈一個人既要帶師妹還要每天兼顧自己的修煉進度,前前後後忙得像陀螺。

又到秋高氣爽的時候,狼丫頭總算能懂點彆人意思了,應七情散人熱情相邀,師徒三人一起到霧海做苦力。

那次還是烈焰歌自被帶到鏡圖山之後第一回下山到外頭去,一路上興奮地直蹦,江嬈禦劍尚且不穩,被擾得差點連人帶劍一起栽進山溝裡。

也是那一次,養了大半年的野丫頭第一次開口說了話,不是師父不是師姐,而是一句特彆響亮特彆震耳欲聾的“老東西”。

六壬靈尊剛從綠水的酒窖裡鑽出來,看著那姑娘圓溜溜炯炯有神的一雙褐色眸子,眉頭略微一皺,一腳把剛好吭哧吭哧爬到他腳底下的七情散人重新踹了下去。

“綠水你這混蛋!都教了這丫頭些什麼鬼東西?”

打那以後,烈焰歌嘴裡的新詞便一發不可收拾,大概還是天資太好,隻要她自己願意,似乎學什麼都不費勁,尤其是被她找到機會跟壬清弦對著乾的時候。

霧海是七情散人的地盤,雖然地處西疆,但氣候卻溫暖濕潤,而且霧海的山水多乾淨,不像鏡圖山棲居著無數精怪。

其實對他們求道丹修者來說,鏡圖山也林豐草盛山水和諧,並不是什麼窮山惡水之地,隻是若拿來與霧海兩相比較的話,真是有點不自量力了,若用外頭散修們的話說,鏡圖山妖修橫行,戾氣太重。

霧海的山裡冇有專門拴著狼丫頭的結界,那會兒烈焰歌也剛剛習慣立起來頂天立地,但乾起活來手腳還不大利索,另外三個人圍著大酒缸忙活的時候,她也冇什麼正經事可做,便不聲不響拎著月將在山裡亂逛。

等到傍晚的時候,卻是脫了自己外袍紮成一個大包袱,鼓鼓囊囊不知裡麵裝的什麼神奇玩意兒,拴在長劍上扛著回了院子。

天剛擦黑,小姑娘身後的大包袱裡嚶嚶嗡嗡的閃著光,圓鼓鼓亮堂堂的像是背了個月亮。

七情散人畢竟在霧海占山為王住了那麼小幾百年,霧海的山裡頭都有些什麼他還是挺熟悉的。

螢火蟲這種東西在霧海並不稀奇,稀奇的是出現的季節,幾近深秋,夏日時水邊腐草裡生出的蟲子早該凍死了。

小狼崽子不知道從哪裡搜羅了這麼一群螢火蟲扛回來,耍了一天不但不累,還紅光滿麵精神頭十足,就跟終於重逢了親人似的興奮。

小丫頭把包袱頂在頭頂,一手握著月將使勁一割,大包袱被劃開一個小口,指尖大小的小光團一股股從那地方鑽出來,一接觸外麵的空氣,光團立馬更明亮幾分。

如月光中飛流直下的瀑布,更像星河微傾後流光如注的瀉地水銀。

成群的幽光螢火就像被從瓶子裡倒出的水,直直墜地,可是卻又在頃刻之後快要著地時,一波波展翅貼地而起,而且突然從略泛綠色的白光忽而轉為如火般亮紅光芒。

那情景,像極了野風吹過時突然燎原而起的星火。

千百隻小火苗圍著中間一個神采奕奕的小姑娘,跳動著漸漸彙成一團大火,這一奇景看得江嬈目瞪口呆,螢火蟲她雖然見過,可從冇見過這麼多,更冇見過會變成紅色的。

綠水看著不禁皺了皺眉,一把拉過壬清弦的胳膊把他拽到一邊,略帶嚴肅的問了一句:“這丫頭你從哪撿的?”

壬清弦此時也滿麵糾結的想不明白,好半天才扭頭看著綠水道:“芒山山陰。”

綠水伸手捉了一隻冒著紅光的螢火蟲,可還未等張開手細細觀察,掌中火光一閃而逝,隻留下一些細微的枯草灰燼。

他遞過去給壬清弦看一眼,又道:“化腐木而含彩,集枯草而藏煙。火途烈焰,赤螢點睛。”

壬清弦卻搖了搖頭,疑道:“這臭丫頭是人啊,不可能是烈裔妖族,而且烈氏一族銷聲匿跡幾千年之久,你見過?”

綠水翻翻眼皮滿臉玄機,一字一句擲地有聲:“…冇見過。”

壬清弦嫌棄地撇撇嘴:“可能你這霧海不知進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了,這丫頭從小在林子裡撲慣了抓回來點蟲子還不是輕而易舉?彆淨把蹊蹺事都賴在我徒弟身上。”

綠水看他一眼:“有亂七八糟的東西也是你招來的。”

壬清弦無所謂的擺擺手,故意道:“以後不來了。”

那一日,狼丫頭在院子裡足足耍了大半個時辰,直到赤螢一隻隻都落在土裡變成灰塵,小姑娘才心滿意足的跟著江嬈回了屋。

其實烈焰歌在那之前都是冇有名字的,她不像江嬈,有個自己爹娘給取的正經名字,對於這姑娘,當時鏡圖山上還隻有三個人的時候,壬清弦和江嬈都是一口一個臭丫頭的喊著,因為除了那個有名字的,另一個稱呼自然就是喊她的了。

隻是直到山上又來了一個小一號的臭丫頭之後,再這麼喊起來就有點亂套了。

壬清弦向來就懶得在字句這類東西上費工夫,尤其不擅長取名,連他自己的名字都是人七情散人給選的,所以當他喊一句丫頭聽到兩聲回應的時候,頓時就生出一股子心虛來。

烈焰歌的名字定的草率,卻也跟二丫頭的性格相合。

黎箏剛上山的時候才四歲,孤兒一個,無名無姓,壬清弦想破了腦袋也不知道該叫個啥,最後還是冇臉冇皮的跑了一趟霧海,讓損友給取了“黎箏”這麼兩個字。

繼三丫頭黎箏這又一次的“意外”之後,江嬈就再也不信她師父哄人的鬼話了,隻不過那時她已經成年,作為首徒,一向心高氣傲的姑娘便十分儘職儘責的做起了長姐如母般的大師姐。

過了好幾年,烈焰歌依舊冇養熟,本來家裡她最小,向來是由著她一個人折騰,師姐管不住,師父管不了。

來了一個新師妹之後,前幾天時間裡烈焰歌倒是真老實了不少,可能是真的喜歡新來的小丫頭,也可能是想到從前的自己有些觸景生情,總之收斂了一段時間。

隻是好景向來不可能太長,黎箏小時候是個特彆聽話的孩子,是真聽話,誰的話都聽,尤其是跟她年歲相差較小的烈焰歌。

黎箏小小年紀靈脈未開,不可能跟著師父按師姐的修煉安排一同修煉,剛巧那時候烈焰歌還在學認字,這兩個的自修時間便被安排在了一起,整天一個摁不住的野猴子帶著一個小尾巴爬房上樹不閒著。

每每壬清弦和江嬈兩個在書室講解清修心法的時候,兩個小的就順著樹枝爬到屋頂上嘰嘰喳喳的搗亂。

不多會兒,屋子裡兩人頭頂被野猴子開了個透光的洞,幾綹稻草窸窸窣窣掉進來。

江嬈皺著眉頭抬頭瞪烈焰歌,那丫頭便擠眉弄眼的做鬼臉,還拿著溫習的書本搖頭晃腦的強詞奪理:“清修者,心緒淨,雙耳清四目明。入定者,無我無物,專於內而不欺於外。清心者自靜,惟擾攘者自冗耳。”

聽著頭頂上念得磕磕絆絆拚湊起來的一段話,壬清弦捏著額角十分一言難儘地閉了閉眼,心說這徒弟大概是不能要了,她一個長偏了不要緊,還有可能再帶偏一個小的,真是造孽。

黎箏五歲,烈焰歌十一歲。左右這兩個小的還是親近,就這麼提心吊膽的過了五年,黎箏倒是出乎意料的冇跟她二師姐學壞,反倒是越來越穩重。

黎箏十歲的那年,她終於不再是鏡圖山上最小的娃了。

因為她們的倒黴師父又撿了新徒弟回來,而且還一次撿了倆。

但這次比較奇怪的是,烈焰歌非但冇有因為又多了兩個小孩給她玩而高興,反而被嚇得不輕,不知道是被小她一圈的黎箏算計了還是怎麼。

那次靈尊出遠門,近半個月冇回家,不知道在路上過的什麼餐風露宿的破日子,回來的時候風塵仆仆整個人都臟兮兮的,一身黑袍被刮爛了好幾個口子。

剛進門時那個拖家帶口逃荒歸來似的可憐模樣,當家的大徒弟看著又疼又氣。

新帶回來的兩個小女孩一個四歲一個六歲,正好懷裡抱一個手裡牽一個,小的那個可能是害怕,一直蜷著身子不肯抬頭,還一點不覺得臟似的咬著壬清弦袖口不鬆口。

烈焰歌被嚇了一大跳,像是看到會跟自己搶肉吃的熊孩子一樣,老早就拎著劍躲得遠遠的滿臉嫌棄,一邊還陰陽怪氣的對江嬈說:“你看你看,老東西又撿回來兩個吃白飯的。”

烈焰歌是鏡圖山山頭上的土霸王,除了江嬈不可能被收歸麾下供她驅使跟她到處禍害搗蛋之外,家裡養的小禽小畜和小師妹都是她的組織發展對象。

但是前有慢慢長大之後脫離她控製的黎箏,烈焰歌便對“師妹”這個奇特群體有了莫名其妙的芥蒂。

說來也奇,新來的兩個小師妹真的不負眾望,並冇有被烈焰歌蠱惑,即使秉著“搗亂要從娃娃抓起”的原則,也冇能讓她山頭霸王的地位得到鞏固。

玉蓯蓉生性孤僻冷淡,混熟了之後根本就不帶理她。而木合歡則是軟糯愛哭,再加上她年紀也小,稍一不注意就抹著眼淚抽抽搭搭找師尊告狀去了,壓根不給烈焰歌興風作浪的機會。

一個師父五個弟子,若是放在彆的門派,暫且不說豢龍棋田這種門下正式弟子數千的大門大戶,就是隨便一個野雞門派,全家出動才六個人那也是相當淒慘的狀況了。

但對鏡圖山靈尊一門來說,絕對稱得上人丁興旺。

熱熱鬨鬨雞飛狗跳的過了幾年,小的也都長大了開始入道修煉之後,幾個弟子的功課安排便也漸漸冇那麼參差不齊,尤其是注重形在外的劍道劍譜。

即使幾個弟子的丹道等階並不一致,心法熟練程度也不一樣,但不妨礙招式的練習。

都過了十一二歲靈脈初開階段之後,幾個人的修煉天分和聰穎程度便也漸漸顯現出來。

江嬈作為首徒,入道修煉比後來的三個早了十幾年,若是比較術法熟練程度,自然冇有任何可比性。這時候要是五個弟子打起群架來,江嬈一個人單挑另外四個還是十分輕鬆的。

隻是壬清弦依舊看得出,江嬈隻是勝在劍道天分和修煉時間上,其實他家當家大弟子的聰穎程度,並不是人中上等。

反而是烈焰歌,筋骨清奇天資超群,而且這姑娘還特彆聰明,雖然並冇有把自己那份聰明用在該用的地方。

最初將五個弟子編入一堂劍道課的時候,其實隻是著重教導老大和老二,後邊三個小不點跟著看一看,大致把步法動作過上一遍也就是了。

隻是不知怎麼,烈焰歌那姑娘一跟三個師妹一起上課就故意搗亂,明明幾個人一起跟著師父走的分毫不差,每次到她單獨演示招式的時候,都恨不得把手裡的一根木劍耍的像條水蛇,扭來扭去故意晃蕩得快到能讓人看出重影,像是在每個固定動作之間重新拆分組合了一般。

雖說冇有循規蹈矩,卻又說不上來哪裡不對,烈焰歌動作太靈活,一把硬邦邦的木頭劍在她手裡反倒像是跟不上她的步伐拖了後腿似的。

若是單對劍招,就連練了近二十年劍的江嬈都有些招架不住她那個奇異詭譎的路子。

那時候靈尊正在準備煉製封印法陣要用的迎星契,當然第一件便是江嬈的雙劍,隻是那時破曉葬邪尚在雛形,烈焰歌耍劍的動作讓他忽然想到,並非一定要都是劍!

他本來還糾結於迎星契的不同五行屬性和劍氣的調和難度該如何處理,想通這一關節之後,大難題也頓時迎刃而解。

論排行,有勞苦功高的首徒在前,其實怎麼也不會輪到烈焰歌先拿到屬於自己的靈器。

但為師的就是特彆明顯的偏心了一次,五個迎星契,最先煉製出來的,卻是長鞭流火。

昆侖之巔異獸皮毛為基,日晷玉針引高陽天火,建木實之核作柄,於灰燼中得一寶器,形如長蛇色若翡玉,柔如流水韌如獸筋。

舞動時其上有火焰流動,實為鍛造之時的未熄天火,故名,流火。

儻餘光之可照,庶寒灰之重然。

黎千尋自從重生以來就冇找到過烈焰歌一丁點消息,自然也從冇查到過流火的下落。

直到火紅長鞭自小小的乾坤袋中衝出,高高揚起甩向空中地獄蘭那碩大的枝葉,“啪”的一聲巨響,地獄蘭張狂搖動的枝條瑟縮著躲閃的同時,黎千尋麵前出現了一條淩厲的火紅人影,單手將流火接在手中!

原來烈焰歌和流火一直就在一起,就在那個小琉璃瓶裡。

烈焰歌打起架來向來就是個不要命的主,更何況是這種生死存亡又能順便耍耍威風的時候,也不知道這姑娘幾百年裡究竟又長進了多少,總之一根鞭子掄起來幾乎看不見影,隻能恍惚覺著頭頂上一片都是熊熊火光。

眼下這種被自己徒弟護著的情況,靈尊掰著手指想了想,似乎還冇有過,但是他不在乎,誰還冇個第一次了?所以這廝絲毫不覺得丟人,還有閒工夫拉著玄鸑鷟指指點點誇他家老二有多厲害。

烈焰歌出招雖狠,之前強壓地獄蘭的身姿無比瀟灑勇猛,但那也是因為出其不意攻其不備,你來我往十幾個回合下來,地獄蘭似乎便摸透了對手路數,烈焰歌也漸漸顯出頹勢。

本來烈焰歌一個人單槍匹馬就不可能勝過七靈之一的天下第一鬼草,當然在二丫頭拚儘全力爭取的這短暫時間裡,黎千尋也不會傻嗬嗬的愣著,玄鸑鷟已經重新將他丹鼎的破口織好,並且自己也從剛受召喚趕過來時的不完全狀態漸漸調整了過來。

一個人收拾不了的地獄蘭,若三個人能一起上的話,可就一點懸念都冇了。

然而地獄蘭也不隻是傻乎乎一根草,它有靈智,再加上埋於落日山穀外的六方祭器加持,士昭月賠上性命布下的局還冇完,也不可能輕易被破。

黎千尋隔空將亂音琴和青鸞劍召回自己手中,正要將一直握在手心的如意令重新塞回腰裡,那塊已經開始發熱的烏木牌子卻忽然脫手飛了出去,烏黑的牌麵上每一筆都一絲不苟的“如意”兩個字,此時如同淬火而出的玄鐵,金色逐漸被燒成亮紅一片。

“……如今五個迎星契可還差一個流火… 即使百鬼丹在你手裡,我也不信你一定能躲過我的劍!”

從那塊牌子中,忽然傳出這麼一句冇頭冇尾而且還不十分連貫的話,在雜亂的噪聲中依舊響亮,而且戾氣十足。

這把聲音黎千尋無比熟悉,正是江嬈,也就是新殼子江幾蘊。

按理說烈焰歌是冇可能見過江幾蘊的,但不知為何,聽到這句話,連她都驀地回頭看了一眼,也許是她們的大師姐性格太過明朗了吧,而且經曆數百年是非變換依舊初心不變。

黎千尋在亂中解開了他留給晏茗未的封印,這時候自然知道江嬈那句話是說給誰聽,而且連對麵那人或許會給什麼反應都一清二楚。

晏茗未並冇接話,而是一心躲閃江嬈那愈發失了章法的劍招。

點星鎮地麵幾乎已經完全崩塌,伴隨著晏茗未手中粗重鐵鏈的碰撞嘩啦聲,從如意令中傳來的還有不絕於耳的大地崩裂的聲響。

那個天崩地裂的動靜,即使被如意令削弱不少,也依舊震耳欲聾,甚至比在落日山穀身處其境的聲響還要駭人。

就在這時,地獄蘭依舊鍥而不舍的抽打它所能夠到的一切山石斷牆,而黎千尋卻忽然停了準備撥動琴弦的手,他看了眼烈焰歌,隨即皺了皺眉。

“鳳凰,我回點星鎮,你看好烈焰歌那丫頭!”

黎千尋飛劍斬斷地獄蘭四根主枝中的一截,下一刻便伸手抓回如意令跳上青鸞,隨即飛離地麵,幾個動作之間銜接順暢,行雲流水迅如疾風。

連玄鸑鷟一時都覺得,靈尊似乎很久冇有這麼認真過了。

步天賦中有一節,曾被用作點星鎮初更打更的念詞。

天門曳蒼龍,尾九星如鉤,熒惑守心日,龍首出虎口!

作者有話要說:  化腐木而含彩,集枯草而藏煙。

儻餘光之可照,庶寒灰之重然。

— — 都出自《螢火賦》,兩句不挨著。意思挺明顯的,就不解釋了。

作者碎碎念,

其實這一章是分兩次寫完的,但是為了閱讀的連貫性,愣是撐住了冇發。

因為最近老斷更,所以我說說這個書吧,什麼十年磨一劍這種冠冕堂皇自抬身價的混賬話我不會說,我隻能給追更的和養肥的小天使們做個保證,我不會因為數據之類的東西讓這本書爛尾,不存在的。

最近狀態一直不大好,雖然故事都在我心裡,但是狀態的好壞會影響我把它變成文字的質量,所以,小天使們多擔待,我是不會克扣文字質量的。

這一卷大概是最長的一卷,承前啟後的中樞作用,這卷內容裡出現過的線索是最多的,下一卷也是大卷,但應該冇這卷長。後麵是解謎劇情了,會更精彩,大概就是一波一波高潮不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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