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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萬物生3

2025-05-30 作者: 紅塵綠鏽

萬物生3

沈潛既義, 高明既經, 日以陽德,月以陰靈。順辰通燭, 從星澤風。

自古以來,日月就經常拿來與天地共賦。

月出皎兮,輝滿芳庭。

月出皓兮, 列宿掩縟。

月出照兮,山河永晝。

中秋月圓,涼風徐徐夜空澄淨,輕雲微嵐朗月流光。

此時的九重天闕雖然一如既往的和諧安寧,但地麵上卻已經亂作一團。

自地獄蘭在落日山穀紮根開始,除了豢龍棋田之外, 東平一域地脈便是牽一發而動全身, 尤其是與其同為三險之一的池城山脈。

與靜眠山不同,池城山脈陡峭險峻, 地動之後頃刻間便山石崩裂天地巨變。

而點星鎮就在那巍巍高崖腳下。

似乎還冇到初更打更的時間, 便遙遙感覺到地麵的震動。黎千尋一個人在落日山穀水深火熱, 點星鎮留守的幾個也冇好到哪裡去。

並不是指對付從山上滾落的石頭有困難,天災不長眼,不勞心隻費力。

而人禍就不一樣了。

這日天還冇黑的時候,晏宮主就以修煉為由, 吩咐西陵唯和雪綾綃兩個人在池城一帶的三個鎮子上空布下了幾層防護結界。

某雪姓神獸質問為何晏宮主不自己去,答曰:無劍,無翼, 不能禦風飛行。

雪綾綃聽了恨不能把白眼翻到天上去,隻是神獸靈感敏銳,傍晚時便能感覺自落日山穀那邊溢出的強勢靈壓。這姑娘還是知道輕重,雖然並不服氣。

西陵少爺和雪綾綃出門之後不久,小客棧便闖進了一位不速之客。

不過這麼說也不十分恰當,因為晏茗未早想到了她會來。

江嬈其實一直在黎千尋後麵悄悄跟著,但是因為一些原因又不敢靠的太近,所以便在地獄蘭在聽月崖上築起那一層黃粱結界時,毫無意外的被隔在了外麵。

星辰石與地獄蘭有所感應,江嬈在落日山穀守了三天,卻始終也不敢從外頭破除結界,於是便在察覺到地獄蘭靈信激增時,飛劍疾行回到了點星鎮。

這姑娘雖然一直信不過晏茗未,對他的防備也堪比虎豹豺狼,但在知道他真實身份的時候還是受了不小的刺激,恨意更加明朗的同時,他們也曾是至親手足。

江嬈曾和黎箏明爭暗鬥了兩百年,在那之後,她一直以為鏡圖山一脈就隻剩了她一個人。

池城山脈大亂之初,小客棧這邊整體還算平靜,點星鎮上逃命的凡修也從棋盤西北角開始,逐漸湧起密密人浪。

江嬈向來強勢,當然這次也不例外,她似乎知道西陵唯不在客棧,也或許是專門挑了西陵少爺出門之後的時間出現。

月將寒刃開路,直直刺破虎口客棧外的攜靈結界便衝了進來,晏茗未好整以暇的坐在小圓窗旁邊喝茶,直到長劍逼近麵門都冇有挪動半分。

而劍勢卻在隻差毫厘的瞬間,自己停了下來。

茶盞中清淺茶湯上浮出圈圈波紋,晏茗未輕輕啜了一口,看向來人道:“師姐。”

江嬈繃著臉召回月將,三兩步走過來抬腳便掀了桌子,一把抓起他手腕:“跟我走!”

晏茗未雖然坐著,腕上力道卻也不減,未等江嬈話音落地回身跨出一步,他手腕一翻反倒箍住了對方脈門。

江嬈皺眉怒道:“我現在冇空跟你爭論,若不是因為師尊被你蒙蔽,他信你,我才留你一命,彆以為我真怕了你!”

晏茗未起身逼近,輕輕一笑:“是嗎?那你敢不敢當著師尊的麵指認我究竟是誰,敢不敢告訴師尊當年弑師圖謀不軌的人不是你,而是我?”

江嬈這輩子最聽不得的就是“弑師”這兩個字,晏宮主平日待人雖然清冷,卻也從來不曾將一句話一個詞說的那般陰鷙刺骨。

“師姐,”晏茗未拉著江嬈走到門口,指著門外那一小片還冇被傾塌的碎石狼煙遮擋的夜空給她看,“那日池城幻境推演的三大異象,你猜今晚究竟哪個在前?”

晏茗未一臉淡然,說完話還望著某個綠光衝天的方向笑了笑,輕鬆的仿佛就等著看好戲一般的事不關己。

江嬈握緊了月將,咬緊牙關渾身發抖,她皺著眉頭緊緊盯著晏茗未,眸中充血目呲欲裂:“癡情人裝不下去了?冇想到你這麼心急!”

晏茗未抬手摸了摸自己唇瓣,低頭斜斜看著江嬈,勾唇笑道:“嘗過了。”

懸象著明,莫大乎日月。日者,陽/精之宗,月者,陰/精之宗。

日月失明,星辰逆行,山崩泉湧,地震石隕,夏霜冬雷春凋秋榮。

其實黎千尋從青鸞劍上跌下來的時候就注意到了,本該完整無缺的一輪圓月,已經不知道被誰在邊上啃了一口。

而且似乎啃的還不是十分整齊,也不知道是他眼神不大好還是怎麼,總覺得那月亮邊緣長了一圈參差不齊的黑色雞毛。

“!”玄鸑鷟也是被自己華麗出場時的煙霧迷暈了頭,隻知道突然被召喚肯定是出了事,而且也知道大概是黎千尋冇聽勸告,一個人跑去招惹地獄蘭。

剛剛玄鸑鷟在漠原西可能正在進食,這會他那尖尖的喙裡還叼著半根竊露靈蟲。

傻鳳凰忽然就被丟在一片狼藉裡,頭不是頭腳不是腳的站了好一會,聽著黎千尋的那聲喊才辨認出方向,扇著翅膀就竄了過去。

“塵兒!”

黎千尋大概是摔得狠了,迷迷糊糊躺在地上實在爬不起來,隻能是有氣無力的笑著衝那鳥招了招手。

玄鸑鷟看到他胸口那個依舊冒著綠光的血窟窿,一時心疼的不知道怎麼辦才好,黎千尋卻搖搖晃晃隨意蹭了下嘴角血跡,堅強的伸手朝上頭指了指:“認識嗎?”

剛剛玄鸑鷟隻是覺得這邊嘈雜混亂的厲害,但是還真的冇注意到在自己頭頂上這方天空裡,正張牙舞爪肆意妄為的巨大鬼草。

玄鸑鷟瞪著一對鳥眼看了看天,又看了看不知道怎麼就覺得特彆欠揍的黎千尋,低頭將自己嘴裡叼著的半根蟲子塞進了他嘴裡。

隨即雙翼一展化成了人形,繃著個臉看上去十分生氣,亮紫的眸子盯著黎千尋道:“什麼不要命的事都讓你給做儘了!”

黎千尋呲牙咧嘴的把那隻顯然味道不怎麼樣的東西嚼吧嚼吧咽下去,脖子一梗挑眉道:“我什麼都能丟,就命丟不了,這不活的好好的?”

玄鸑鷟不食五穀凡物,一輩子隻吃那一種東西,就是竊露靈蟲,也是靈鳥一族的特產,養在昆侖之巔的玄冰靈草尖上,數百上千年喝露水長出來的稀有靈物。

黎千尋也是知道傻鳳凰給他塞了個什麼,才冇一點怨言的乖乖吃下去。那東西對普通修士來說可以提升修為,論起生吞的功效,比紅玉的天丹都要強上許多。

黎千尋得了便宜又賣完乖,便拽著玄鸑鷟的手坐起來,咬著嘴唇不懷好意的看著對方,低頭指了指自己胸口透光的洞:“鳳凰,這個先給我堵上唄。”

玄鸑鷟撇著嘴翻翻眼皮,那模樣看上去要多不情願有多不情願,隻是手上動作倒一點不含糊。

護鼎靈鳥雙臂一揚幻出翼型,兩扇巨大的華麗羽翼虛虛的將兩人攏入其中。

披著金光的雙翅輪廓一點點化作層層金粉,彙入黎千尋中丹鼎處的那個洞裡,逐漸織成與原本相差無幾的血肉之軀。

然而就在最後一抹金粉流入,徹底將破口封住之前,地獄蘭突然發了狂似的,搖晃著將原本把控四方四象的四根枝條同時調轉了方向,像是長了眼睛似的朝玄鸑鷟撐起的這一方護鼎結界抽了過來。

地獄蘭吞噬世間欲念。

所謂溪穀可盈,欲壑無滿。所以與此同時,它自己卻是個從來都填不滿的意欲之淵。

不久前這東西剛剛破開黎千尋的丹鼎,食髓知味,又怎麼可能這麼輕易放過他。

這會玄鸑鷟仍是人形,而且被念術召喚的急,短時間內並不能使出全力,地獄蘭雖然壓不了他們兩個人,但是毀掉一層應急用的結界卻是足夠了。

情急之下,玄鸑鷟迅速收起術式,抱著黎千尋就地滾了兩圈,堪堪避開地獄蘭隨之而至的一頓“鞭子”。

黎千尋手裡還緊緊攥著那塊烏木令牌,兩人動作慌亂間,他身上的血不知怎麼就蹭到了如意令上。

隨即整個牌子忽然蕩起一層詭異紅光。

池城山崖搖晃愈加劇烈,不止山脈崩塌墜落,慢慢的連地麵都開始動蕩起伏,並非隻是巨石墜地所造成的震動,而是從地底傳來的洶湧巨浪。

皎皎月盤已經被巨大黑影吞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也如染了一層猩紅鮮血,赤月懸空,鬼草翔天,這突然之間的天象異變,真的是特彆精彩紛呈了。

江嬈遙遙看著東方突然變色的天幕,心急如焚卻也束手無策,她似乎從冇像此時那麼厭惡被自己收入丹鼎的星辰石。

江嬈緊咬著嘴唇,猛然發力從晏茗未手中掙脫,手腕一翻將月將握緊平舉,同時逼出星辰石,一靈一器靈信相融,月將劍身上綻出朵朵如月華般的光暈,素月藍芒星輝熠熠。

月將雖笨重,可自從黎千尋碎了自己種下的諭子之後,似乎彆人用起來也冇那麼費勁了,更何況這時候江嬈怒火中燒,一門心思隻想劈了晏茗未。

月將劍勢淩厲而迅猛,攜著靈流一往無前,晏茗未如今身上冇有一件兵器,劍芒飛快揮至,他便迅速踮腳後傾,劍刃貼著鼻尖橫掃而過。

兩人本來站在小客棧門口,因為點星鎮的棋局棋子是兩色夜燈,所以這邊窄巷裡的路邊一直扯有一條用來掛燈籠的鐵鏈,每隔大約一丈的距離,有一根碗口粗細的木柱子固定。

晏茗未為躲那一劍順勢後退,經過門口三步的攜靈結界時忽然發力將整個結界震碎。

江嬈並不準備給他喘息修整的時間,長劍掃過撲空之後便直接將劍身上劃斜舉,同時足下發力向前一躍,小客棧的門頭可是不高,江嬈那一劍剛好勾到門頭已經被震得鬆動了的橫木。

斷鐵如泥的靈劍月將,這次卻冇直接將木頭斬斷,而是裹了一層靈力將那木柱子從牆裡挑了出來,死木頭自由騰空的同時,靈流自月將劍尖注入。

轉眼間,那輕飄飄還冇人大腿粗的木頭便成了似有千鈞重的一件利器,持劍人手腕輕動便將那東西直直朝剛剛跨出門洞的晏宮主甩了過去。

晏茗未衝出去便是為了給自己尋個趁手的武器,眼見一個硬木疙瘩閃著光朝自己飛過來,他單手拔出釘於石板縫中的木柱子,肘腕一抖抓在手心將整根棍子斜於腋下,迎著那東西並不閃躲。

客棧外攜靈結界被爆,本就搖搖欲墜的小客棧老房子又突然被拆了門頭,隨著地麵之下愈加激烈的轟隆聲響,整座小樓便是在熾烈的靈劍劍芒波動中轟然倒塌。

江嬈與晏茗未一個門外一個門裡,重千鈞的木頭和重千鈞的屋頂,幾乎同時砸向兩人。

而兩個人也是幾乎同時,揚臂揮動手中“利器”,灌入靈力迎麵擋下,若不是晏茗未手中那根棍子太過粗重,恐怕兩人連動作都一模一樣。

江嬈本來就是要跟對方拚命的,從碎磚瓦礫之間跳出來之後更是被激紅了眼,晏茗未也輕鬆拆掉幾個柱子順利將那根寒鐵鏈子握在了手上。

廢墟煙塵尚未散去,地底和不遠的山崖處爆裂轟隆聲不絕於耳,兩人就這麼麵對麵立於一片狼藉之上。

江嬈目光狠厲,蒙了血絲的雙眼像是一頭發瘋的困獸,她斜斜看著晏茗未,忽然抬起左手送到嘴邊,張口在手腕上咬了一口,隨即鮮血淋漓,她卻像是一點感覺不到疼痛似的,右手抓著月將,將長劍在血滴下澆了滿身。

劍上的幽藍月華也漸漸變成如天邊赤月一般的血紅。

血咒封禁。

一種以自己的魂束為代價的封印咒術,血祭之後,隻需將注入自己鮮血的法器插/入心口,便能將對方靈體打散送入門裡,並且永遠不能聚靈。

四百年前,鏡圖山上法陽之災,其實引子就是一場血咒封禁,隻不過有人搗亂,忙中出錯,六壬靈尊剛血祭完畢的法器卻被釘進了自己心口。

又一次見到血祭,晏茗未忽然冇來由的感到脊背竄上一股惡寒,而與此同時,左手腕陽池穴一陣灼痛,黎千尋走之前給他留下的那個草率封印,似乎莫名其妙解開了。

他看著江嬈皺了皺眉,將鐵鏈在手腕上纏了兩圈,隨即突然向前甩出,笨重的鐵鏈在他手裡依舊像是一根靈巧輕盈的長鞭一般,攜著靈流直衝月將劍。

“師姐,你若想送死的話,就先把星辰石給我吧。”

江嬈雙手牢牢錮住劍身,冷笑道:“四百年前冇能殺了你為師尊報仇,是我軟弱無能,今日若師尊再有不妥,我拚了命也要讓你陪葬。”

月影流朱,月將染血,江嬈高高束起的發絲被地麵上裂縫鑽出的騰騰熱氣吹的飄搖四散,連細瘦身子外的一身黑衣都被鍍上了一層血紅殘影。

晏茗未略勾了勾唇角,也不回應反駁,隻微微皺眉甩了一下寬袍衣袖,左手攥拳將袖口緊緊纏在手腕上,不動聲色地背於身後。

地獄蘭在被靈玉六器圍成的籠子裡猖狂肆虐,已經完全不是之前玄鸑鷟印象裡那個靈信溫吞生長緩慢的鬼草了,雖然本來就知道地獄蘭一旦被養成熟,隨便找個地方戳一下釋放靈壓,就一發不可收拾,但靈鳥似乎也冇見過暴虐成這個德行的一根破草。

說來說去,估計還是靈尊的天丹讓它過於興奮了。

玄鸑鷟護著黎千尋躲了一下,兩人倒是順利避開了地獄蘭的鞭刑,但是卻把青鸞和亂音丟在了小戲台底下。

黎千尋撥開玄鸑鷟的厚重衣袍,準備念訣隔空將兩個東西召過來,誰料剛一露頭,地獄蘭那張牙舞爪的枝條便飛速衝出纏上了肩膀。

這會兒黎千尋力氣倒是回來了一些,冇等玄鸑鷟出手,自己便撐起結界將鬼藤亂葉掃落了一片。

或許是剛剛兩人躲閃時動作幅度過大,黎千尋原本塞在懷裡的乾坤袋又在他揚手斬斷亂藤的時候掉了出來,隨著空中斷枝一同滾落在地。

黎千尋瞧著那個小破布袋皺了下眉,下意識便彎下身去撿,下一刻,又一根新生的枝條呼嘯而至,倒是也奇怪,那東西這次冇再瞅準了黎千尋的胸口去戳,而是搶在他之前,迅速凝成一支寒刃,將銳利的尖端紮進了乾坤袋裡稍稍鼓出一點微弱紅芒的地方。

直到那袋子被戳破,琉璃清脆的碎裂聲響傳進耳中,黎千尋才驀地意識到自己為什麼要皺眉。

因為乾坤袋中的那個小瓶子裡,是烈焰歌。

作者有話要說:  1、沈潛既義,高明既經,日以陽德,月以陰靈。順辰通燭,從星澤風。——《月賦》、原文中並不是挨著的一整句

— —沈潛,指地;高明,指天;順辰指秩序。

2、月出皎兮,月出皓兮,月出照兮。化用自詩經.國風.月出。

3、懸象著明,莫大乎日月。日者,陽/精之宗,月者,陰/精之宗。——《開元占經》、意思不必細究,都化用在情節設計裡了。

4、日月失明,星辰逆行,山崩泉湧,地震石隕,夏霜冬雷春凋秋榮。——《漢書》、跟上一句一樣,提綱挈領的作用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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