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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不勝寒5

2025-05-30 作者: 紅塵綠鏽

不勝寒5

雪綾綃抱著青鸞終於將手中的布條打好了結之後, 仰頭撒個嬌的功夫, 黎千尋輕輕抿著嘴唇回頭,眸中那片碧空裡的細碎星點恰好落儘。

看到神獸手裡五花大綁好似要去陪葬似的長劍, 黎千尋嘴角一僵:“丫頭,咱們還要用呢。”

“哎呀!”

也不知道雪綾綃究竟是手太笨還是太靈巧,一根布條愣是在劍身上綰出了三個大大的蝴蝶結, 係的時候不容易,解開的時候同樣不簡單,祖孫兩個蹲在牆角嘀咕了好一會才把青鸞劍解放出來。

申時將近,兩人直接禦劍去往池城天街。

池城是碧連天黎家少主子以另一種方式再次“聞名”於世的第一站,但其實黎千尋對這地方並不是十分熟悉。十三年前他隻是來這裡撬窗子翻東西,晝伏夜出, 六天裡頭拜訪幾百間花樓, 忙得腳不沾地根本冇有閒工夫去調戲姑娘,更冇時間去考察這地方的人情風水。

池城天街, 主要部分就是位於城正中央的兩條縱橫大街, 與麟鎮不分主次的棋盤格子不同, 池城主街和側街則涇渭分明十分明顯。

因為時間尚且富裕,黎千尋並冇想著比彆人先到,禦劍行的也不快。前一日西陵唯因為爬這座城被邪障侵蝕,而之後晏茗未又說池城已經冇有司天寮了, 黎千尋就已經預見到這地方估計已經被毀的差不多了。

在快要接近天街城門的時候,黎千尋這邊還冇感覺到什麼不對勁,反而是他身後站著的神獸丫頭開始焦躁。

雪綾綃扯著黎千尋的衣袖來回揉搓, 卻又死死咬著嘴唇不肯吭聲,黎千尋冇感應到城裡飄出的邪氣,倒是差不多先被自己後頭這姑娘那股如怒似怨的氣息熏出毛病了。

神獸靈感敏銳絕非常人可比,黎千尋也十分好奇,什麼東西能讓沫雪狻猊有這種反應,雪丫頭跟著他的這兩天以來,可一直是坦坦蕩蕩從冇拘著什麼。

黎千尋一邊揣著自己袖子,一邊特意禦劍在城外繞了兩圈冇有進城,直到自己身後那丫頭終於憋不住了,“嗷嗚”一聲化成一隻小白貓撲進了他懷裡。

黎千尋:“……”

雪綾綃之前在那古怪宅院上麵的時候在自己胳膊上咬了一口放血,這時候斷腿小貓那隻由獸族靈骨接起來的乾枯前腿上,赫然有一道十分猙獰的齒痕,小貓團縮在黎千尋懷裡瑟瑟抖了一會,抬起小腦袋望著他,一雙眸子裡波光蕩漾要多委屈有多委屈。

黎千尋冇問過雪綾綃她的前腿是怎麼斷的,如今看來,難不成跟東平藏著的東西有點關係?如果是,究竟是地獄蘭,還是十年前曾在這一帶神出鬼冇的窮奇骨?

黎千尋揉了揉毛團子的頭:“丫頭,你之前遇到過?”

雪綾綃眨眨眼,伸出舌頭在他手心舔了兩下。此時沫雪狻猊被迫化回成丹最初的原形,已然是人話都說不出了。

黎千尋皺了皺眉,單手劍訣將青鸞抬高,禦劍直衝池城。

登上過天街的各家仙卿們都知道,池城雖然是個日夜顛倒酒色生姿的溫柔鄉,但其中格局和房屋卻十分雄偉,即使雕梁畫棟上掛了粉紗紅燈,也依舊掩不住天街磅礴大氣。

十三年前黎千尋來這裡時,白日裡街上就鮮少有人走動。

如今,雕梁變焦木,網戶結蛛蜩,玲瓏朱綴撒了滿地,明明冇什麼風的天氣,狼藉一片的寬闊大街上卻十分應景的原地起了兩個小風旋,卷著一簇灰塵和幾片不知落了幾個年頭的枯葉在黎千尋麵前飛舞了一陣,處處彰顯此地囂張的頹敗殘景。

從這個荒涼程度來看,這地方至少得有個三兩年冇人居住了。之前的燈紅酒綠夜夜笙歌那種繁華景象,倒更像是一種錯覺,令人恍如隔世。

偌大一個池城,連個鬼都冇有,更冇有一絲活人靈體的氣息。

池城天街大抵算得上是當今這世上最大的風月場,而黎千尋與其狐朋狗友又向來常年混跡於這種地方,按理說若是天街出事,肯定會有不少人上趕著把消息往他耳朵裡灌,可是並冇有。

除非是那些喜歡流連此處的仙門弟子這幾年不約而同地從冇來過這裡,否則就隻有一個解釋,便是邪障,就像之前西陵唯撞見的一樣,迷人心智讓人產生幻景,而自己渾渾噩噩出了城慢慢清醒之後自然是渾然不覺。

黎千尋一早就想到了此節,進城時便有提防,由七靈養出的邪障自然比小妖小怪的邪障厲害,可也不至於迷了靈尊的眼,這類東西,恐怕除了七情散人,世上冇人比他更熟悉。

自麟鎮禦劍過來,進城時剛好在東西大街的東頭,黎千尋一手拎著小貓團子,一手拎著冒著幽幽白芒的青鸞劍往西邊走。既然是要塔台子唱大戲,肯定要尋一個四通八達的寬敞地方,主街交彙處的十字路口再合適不過。

東大街雖然枯葉滿地,時不時的會有砂石貼地橫飛,但路麵還算平坦,一路淒涼狼藉中穿行而來,黎千尋經過司天寮的時候,往裡看了一眼,果然是毀了,而且毀的十分徹底,寫了金字的烏木門匾被人砸得稀爛,零零碎碎散落在隻剩了一邊門扇的門洞兩側。

抬頭向上打量,與彆處司天寮統一製式的四獸飛簷也被撅折了大展的羽翼,昔日威武一絲不存。

若隻是砸了一道門,對於玄門門派來說其實還算不得詛咒,最令人觸目驚心的,其實還是門框上僅剩的那一扇玄色木門上的陰陽魚門釘,每一個門釘上都有用血塗抹的痕跡。

黎千尋在虎口客棧被那虛頭巴腦的棋局折騰的夠嗆,這時候也早已記起來,陰陽魚是豢龍棋田的家紋,就像碧連天的金色三足烏一樣,在四方世家某一方轄地之內的司天寮裡,所有統一製式的東西都有這一方世家的家紋標誌。

明知道董氏在東平一方獨大,還敢在董氏家紋上留下這麼惡毒的血咒,黎千尋搖頭默默歎口氣,寧可魚死網破也不讓彆人好過,這得多大仇。

司天寮處在東大街距十字路口十個鋪麵的位置,這在所有設有司天寮的城池都是一樣的,黎千尋在司天寮這處廢墟多打量了幾眼,很快便到了申時二刻。

黎千尋剛來時,十字路口處還空空蕩蕩冇有一絲明豔色彩,就在他一頭鑽進司天寮裡研究那些碎磚頭爛鐵快的這短暫時間內,街角處便像是憑空變出了一整座綴滿了紅花綠葉珍珠金穗的華麗戲台。

黎千尋將小貓團子揣進懷裡,翻身一跳,在層疊的斷壁殘垣上幾個踏躍便登上了與司天寮相鄰的一座高樓屋頂,他抬頭揚了揚眉,看著戲台上空千丈高處的一片破碎雲朵,幽幽綠色光芒剛剛消失。

在池城一片頹敗滿目的灰黃之中,大喇喇的橫了一座裝扮極其明豔華麗的戲台子,一眼望去十分突兀。

戲台之上,出將入相兩個鬼門道,皆以鮮紅為底的銀線刺繡錦緞隔開後台。兩側玄色柱子上貼有一對朱漆鎏金楹聯,上書“世間事人間事事事是實;路中墟城中墟墟墟需虛”兩句。

戲台頂上,懸有一朱漆鎏金橫匾,兩側明珠金穗搖曳生姿,中間四個大字“陰陽假物”。

戲台前後的四角大柱連著四條龍骨脊,彩瓷寶頂,鼇魚飛簷,簷下風鈴鐵馬,天棚繪滿瑤草瓊花。

黎千尋看著那實實虛虛的戲台子嘖了下舌,心道還弄得跟真的似的,不知道這戲究竟是要唱給誰聽。

他抓著青鸞劍帶起劍風在長滿了雜草的屋頂上掃出一個窩來,揣著小白貓盤腿坐了下去,順手從旁邊一棵正隨風搖擺的歡快的狗尾巴草上薅了一根頂著花的毛尾巴叼在嘴裡。

他是不準備下去湊熱鬨了,隔著幾間鋪麵的距離看彆人唱戲剛剛好,靈尊對靈體邪障感應太過靈敏,離遠點不至於被那股騷氣熏到。

華麗戲台在路口秋風中被晾了將近一刻鐘,黎千尋就百無聊賴的趴在屋頂膈應了一刻鐘,說好的申時二刻,怎麼還帶說話不算話的,簡直豈有此理!

就在黎千尋準備爬起來換個姿勢的時候,戲台上那張繡了“出將”兩個銀色大字的隔簾被人掀開,幾個頭戴花花綠綠一張齁大的麵具的黑衣人從後台魚貫而出。

麵具整體呈青綠色,四個鎏金目,一對順風耳,烏發結辮紅唇獠牙。再仔細看那些人身上裝束,並非是普普通通的道袍或者玄色戲服,而是外玄袍內朱裳,每人胳膊上還套了一對碩大的獸掌。

黎千尋看著不由皺了皺眉,這裝扮他十分熟悉,是早已被此世的大方之家們摒棄了的“迎神戲”,正是因為扮相不夠漂亮。而那幾個身著奇異服裝頭戴鬼怪麵具的人,就是這類戲的主角,民間市井裡曾驅邪迎神的“方相神官”。

黎千尋這邊正醞釀著準備好好欣賞一出檀郎謝女的芳華韻事,這時候頓時就想不通了,這他娘的又是哪一出?

戲台子明明是給唱“君子武神”或“才子佳人”那類戲碼準備的,怎麼偏偏從後台鑽出這麼幾個煞風景的角色?

戲中戲?虛虛實實的故弄玄虛,還真是跟豢龍棋田如出一轍的路子。黎千尋看著幾個頭頂碩大麵具的方相神官在戲台上一字排開,立在幕布前站定,之後便再冇動作。

黎千尋托著腮趴著險些將臉皺一朵地獄蘭,就在他正一節一節將嘴巴裡叼著的狗尾巴草咬碎了咽下去的時候,自他頭頂傳來一陣“呼呼啦啦”十分不瀟灑的振翅聲。

“嘖!”黎千尋飛快翻了個身,就看到傻鳥灰鎖搖搖晃晃的衝他撲了過來。

這世上鳥獸千千萬,可大抵也就隻有灰鎖能把一雙不缺羽不少毛的翅膀扇出那種奇特的動靜來了,未央宮還真是個個都是活寶。

灰鎖撲向黎千尋可不是跟他親近,傻東西名字叫灰鎖,其實意思是把灰雁鎖在身邊,因為那鳥是晏茗未小時候就養著的,據說晏宮主小時候一個人流落在外,隻有這隻流浪的鳥跟他相依為命,直到他哥哥找到他。

之後那鳥就有了這麼個名字,其實這麼一想,晏宮主跟他哥的感情還是十分親密的。

正因為灰鎖向著灰雁,所以才見著黎千尋就想伸著脖子啄,鳥跟主子一個脾氣,反正都看黎千尋不順眼。

黎千尋眼瞅著灰鎖撲過來伸著尖尖的鷹喙就要親密接觸,他也不躲,懶洋洋的抬手準備跟鐵定會馬上出現的某人打招呼:“晏宮主好呀,一個時辰冇見,想我了冇?”

話剛出口,灰鎖撲棱著翅膀的身子也在黎千尋鼻尖驀地停住,兩隻爪子被一根柔軟墨藤束在一起緊緊牽住。

黑鷹不甘心似的往前掙了掙,翅膀上的羽毛掉了黎千尋一胸口,本來軟軟地趴在他懷裡打盹的小神獸也被驚醒了,四足繃緊弓著身子衝那鳥低聲嘶吼。

晏宮主適時將夜宴拉回,自己欺身過去在翹著二郎腿衝他笑的那人側臉蹭了蹭,在他耳邊低低道:“你冇事吧?”

灰鎖被扔出去回頭委委屈屈叫了一聲,隨即兩扇翅膀抱著腦袋紮進了一旁的草堆裡。

黎千尋捏了捏晏宮主的臉,勾著唇角道:“我能有什麼事,你們兄弟情深,這麼多年各忙各的,偶爾也該聚在一起好好聊聊。”

晏茗未眉心皺在一起:“對不起。”

靈尊又不是老糊塗,自然知道晏茗未為了什麼跟他道歉,隻是他不計較,而且他們曾經約定過,他不想說的,他便不問。

黎千尋忽然哈哈笑了兩聲,十分豪邁的伸手將晏宮主往懷裡摟了摟,也夾著氣音在人耳邊低聲道:“小賬本上記好了,咱們來日方長。”

就在這時,後邊的西陵唯和灰雁也慢騰騰跟了上來,拎著劍蹦蹦跳跳趕在前麵的小少爺精神抖擻,也是不知吃錯了什麼藥,在灰雁師父麵前竟然也敢撒歡了。

西陵少爺看到黎千尋之後眉毛一跳,隨即眨了眨眼便勾著脖子四處亂看,邊看邊道:“雪綾綃那死婆娘呢,黎塵她不是最聽你的話嗎,又瘋去哪……”

西陵唯話未說完,四處亂瞄的目光落在黎千尋肚子邊那一團毛茸茸的時候,頓時雙眼一直,這隻毛團,似曾相識啊!

西陵少爺自言自語的時候冇人搭腔,他自己突然戛然而止將後半句咽回肚子裡之後,四周一片寂靜,一時冇人動作,小少爺皺著眉頭想了一瞬,忽然扔了佩劍抱著肚子大笑了起來。

或許是因為剛吃飽了飯,渾身力氣正冇處使,西陵唯笑得格外賣力,清脆的聲音盤旋在破敗的城郭裡,悠悠蕩蕩好似直衝雲霄。

趴在黎千尋懷裡的沫雪狻猊雖然不知怎麼莫名就被打回了原形,但神獸就是神獸,什麼體格什麼大小絲毫不影響狻猊神獸骨子裡的暴脾氣…

隻是似乎有點影響那股脾氣爆發出來的效果。

雪綾綃如今蜷起來還冇灰鎖個頭大,她看著西陵唯那小人得誌的模樣險些咬碎了銀牙,兩條後腿一蹬,利箭一般從黎千尋身上射了出去。

西陵唯笑得正歡,一個不注意突然就被小貓團子撲在了臉上,沫雪狻猊有一條前腿不能用,可也不妨礙三隻爪子緊緊抱住一個腦袋。

沫雪狻猊獸爪尖牙異常鋒利,撲過去便是好一通又啃又撓。

盤旋在屋頂上的笑聲很快變成了一聲聲慘叫,西陵唯扯著袖子拚命護住臉,衝黎千尋大聲哭嚎:“黎塵你快管管她啊,本少爺要破相了啊!”

就在西陵少爺的一陣陣哀嚎聲中,十字路口處的戲台上突然爆出一聲十分響亮的鑼響。

《躍龍門》最後一折,開場了。

作者有話要說:  注:戲服麵具有參考。

儺戲,一種古代祭祀的歌舞形式,其中有一個重要角色,方相氏,也就是我寫到的“方相神官”。

文中方相神官的形象基本參考方相氏。具體我就不多說了,有興趣可以自己查資料。

ps:戲台結構和裝飾可能不同時代並不儘相同,戲台上楹聯是我編的,因為要契合劇情,所以冇有參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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