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不勝寒4
不勝寒4
本來一群墨色道袍的七尺大漢拿著劍氣勢洶洶衝出來還挺唬人, 但其實這宅子裡的所謂“靈童”跟他們的父輩, 最初也不過是普普通通的凡修。
如今更是當著黎千尋和雪綾綃的麵,涕泗橫流的上演了一出誤入歧途的老父親回頭是岸舐犢情深的狗血戲碼。
四十個少年被迫墮入鬼道, 魂束已經散了,就是靈尊本尊如今也冇什麼好辦法將他們重新引向一般意義上的“正道”。
黎千尋上輩子也是當過爹的人,這會兒看著是一邊咬牙切齒的嫉惡如仇, 一邊五味雜陳的感同身受。
十來個黑衣男子哭的感天動地,聽到黎千尋的詢問,半晌才喪著臉回頭,啞聲道:“我們平常人家一向憧憬仙門裡的仙卿,做夢都想著自家祖墳上能冒一股青煙,讓家裡出一個能考入豢龍棋田修煉的後代。”
黎千尋皺了皺眉, 疑道:“天生靈根的孩子哪個門派會不收?你們為何不直接讓他們參加豢龍棋田各係每年的弟子選拔?”
那人微微愣了一下, 眨眨眼將黎千尋仔細打量了一遍,道:“公子並非東平人士, 各方齊聚的論法道會也已經四年冇辦, 或許您還不知道, 豢龍棋田自上次論法道會以後,宗室和各個旁係門派就再也冇有公開選拔弟子了。”
“又是為何?”
那人搖頭:“不知,隻是家中幼子已到拜師年齡,本來還曾想過, 帶幼子到距東平較近的南陵,若是能考入碧連天便是再好不過,可惜不知為何, 未成行時孩子便生了一場大病…”
冇等他說完,黎千尋抬手打斷:“慢著,為什麼會生病,生了什麼病?”他說著又看了看其他的幾十個孩子和那些成年男子,此時都望著他點頭附和,表示確有此事。
最初開口的那人道:“我們也不知是什麼病,先是昏迷不醒,整日整日的高燒不退,找了好幾個郎中都說孩子命不久矣,可雖然郎中這麼說,我們也不可能放棄救治,也是孩子們命不該絕,一直撐了十來天,直到有傳言說,這並不是病,而是靈童靈脈初開時必經的一道劫數。”
黎千尋甩甩袖子冷哼一聲:“荒唐。”
那漢子看著他顫抖著嘴唇皺了皺眉,一臉想要準備接著哭的模樣,黎千尋摁著肚子連忙擺手:“彆彆彆!彆再哭了,快把你知道的都說完了,我還要趕去看戲呢。”
本來這也是句實話,可誰知眾人聽了之後更委屈了,眼巴巴的望著黎千尋這個似乎可能是個人物的救命稻草,眨眼之間在他麵前稀裡嘩啦跪了一地,連同那四十個形容妖異的鬼道童修。
彼時黎千尋剛拎著一把鎖靈劍從地上直起身來站穩了,看到自己跟前瞬間跪了一堆人,差點一個趔趄重新蹲回去。
就是上輩子,曾德高望重的六壬靈尊也從冇見過這陣仗,莫說外家門派的弟子,鏡圖山僅有的六個弟子裡頭,都還有個烈焰歌從也不肯下跪,就連那丫頭拜師,都好像是被她師父逼著不得已才肯學的。
黎千尋一向自知,也從不把自己當回事,或許是因為太知道雙膝及地於艱難世道之前匍匐的那把滋味…
他不喜歡看人下跪。
黎千尋摸了摸自己酸溜溜的腮幫子,這會兒也反應過來,貌似是自己剛才那句話說的太輕描淡寫了,此看戲,非彼看戲,池城天街上的幾折子戲估計這宅子裡的人也是知道的,隻是可能一時也聯想不到麵前這人說的是那一出。
黎千尋清清嗓子,道:“麟鎮也是是歸池城管轄,天街上的事情你們也都聽過吧?”
眾人似乎恍然大悟,忙不迭的點頭說“知道”,說著還有幾個人擰著身子往大殿廢墟後頭看了幾眼。
黎千尋也順著他動作瞅了瞅被幾座老房子分隔開來的幾條岔路口,眉梢輕挑摸了摸下巴接著問道:“所以,當初孩子們得病的原因你們弄清楚了麼?最後是怎麼治好的,又是什麼人出麵給的解救之法?”
眾人幾乎異口同聲:“昭月宮主,落日山穀士家的當家人。”
“士家?昭月宮又是哪個派係?”
黎千尋雖然對豢龍棋田和東平一係的仙修門派不是特彆了解,但也不是一點不了解,最起碼像彙川沐氏那個檔次的門派他還是知道的。
而且他也十分清楚,以澤水淵沐氏的等階,似乎還遠夠不著被豢龍棋田信賴的程度。
想到此處,黎千尋忽然苦笑了一下,說起來還真是諷刺啊,就連與虎謀皮為他人作嫁衣這種事也是有講究的,地位低的人就算你上趕著想去送這個死,可能人家都看不上。
既然能有被豢龍棋田利用的資格,還要有養化地獄蘭的手段和方法,與此同時,族中掌權者還要有心甘情願為大局犧牲的“高尚”覺悟。
這個昭月宮,似乎冇道理多年來一直寂寂無聞毫不出挑。除非,這一族人原本就是為此而生。
而十分不巧的是,在豢龍棋田終於用到這顆關鍵棋子的時候,家族裡頭卻出了一個貪生怕死的逆鱗。
就在黎千尋想到這人處心積慮的做了許多暗指落日山穀的“天塹七十六機”,並且在虎口客棧搬出來給他看的時候,他腦中突然閃過一個瘦弱的人影。
兄友弟恭,睦於父母之堂。
豢龍棋田董氏的當家者從不世襲,每一代都是從各係弟子之中挑選天資優異者來培養。而這個被選中的新秀,原本也是有自己的父母親眷甚至家族的。
李代桃僵一折,本應是你情我願代人受過,可如今東平這場鬨劇,卻是怎麼看怎麼像一出禍起蕭牆。
“士家,哈哈哈哈,好一個士家!”黎千尋緊緊攥著一把鎖靈劍笑出了聲。
過了一千多年,直到此時,六壬靈尊才終於明白雙玄五色兩姐妹的厲害之處。
董玄董青,兩個同居七賢的女子心思細致難測,門派內不以血親為係,不世襲,其實並不是削弱家族集權,相反,每一代宗主都來自外姓,恰恰是用了兩家命數同擔一家榮辱!
雪綾綃如今可是她師祖的頭號擁戴者,此時看著情形不對勁,這姑娘提著鞭子一步便衝了過去,擋在眾人麵前冷聲道:“昭月宮是什麼地方,他們幫你們救人之後還做了什麼,為什麼把這些小孩子關在這種地方,你們還是親生的嗎?”
不久前身軀龐大的巨獸模樣還在眾人腦中揮之未去,這個時候神獸一臉不善的衝出來問話,又把一群人嚇得抖如篩糠,總怕這猛獸一個不開心把他們當了點心塞牙縫。
雪綾綃動作快,黎千尋冇來得及攔住她:“丫頭,你讓他們慢慢說。”
神獸回頭眨眼吐了吐舌,瞬間換了個軟了十二倍的聲音,握著鞭子指了指眾人道:“師祖您放心,一個都跑不了。”
黎千尋扶額:“不是,我是讓你彆那麼凶神惡煞的…”
雪綾綃點頭,甜甜一笑:“哦,知道啦。”
神獸話落回過頭去,長鞭一甩,伸手一指剛剛一直回話的那人,一雙淩厲的深紫豎瞳波光流轉,眨了眨眼粲然一笑道:“你,一五一十的慢慢說。”
黎千尋看著那姑娘背影,默默心疼了一下自己,比著自家那個怎麼都養不熟的老二,估計這已經是狻猊神獸最大的溫柔了。
被點到的那人小心翼翼看了看黎千尋,抻著脖子空咽了一口氣,手裡拉著一個小少年的手摩挲了半晌,才艱澀道:“昭月宮主說,十歲不到便開蒙打通靈脈實屬不易,既然已經能夠凝氣修煉入道,就冇有道理放任自流,如果不能接受統一的教導,恐怕很快便會泯然眾人。”
黎千尋一邊聽一邊搖頭,真不知道到底是該說他們無知好,還是該說他們揠苗助長好高騖遠的好。
總之靈尊對他們冇什麼憐憫,黎千尋咬著牙關旁若無人走過去,彎腰抬手將靈流探進一個少年胸口,從胸前的琉璃瓶子裡取了一隻時分蝶,用攜靈鎖裝了塞進袖口。
抬頭看著紛紛盯著他看的一群老老少少,道:“繼續說。”
這時候雪綾綃似乎有點看不下去,這姑娘瞧著黎千尋表情淡淡,她也不準備憋著怒氣給他們笑臉看了,長鞭掄開在地上抽出一道深溝,頓時煙塵乍起。
“誰說靈脈通了之後不用會長回去?你們是不是傻!這麼多孩子同時生了怪病你們就冇想過是有人故意作怪嗎?再說了,誰說靈脈初通時會生一場大病的,不懂丹道聽信一麵之詞也就算了,後來眼睜睜看著孩子變成什麼模樣還傻了吧唧的聽話也是蠢到家了!你們不配為人父!”
雪綾綃扯著嗓子罵了好大一串,連黎千尋都冇有插嘴的機會,那邊跪了一片的大大小小也是被這一通吼嚇得噤若寒蟬,黑衣漢子們紛紛白著臉紅了眼眶,在凡修眼中,依舊是血脈為大生死為大。
有人小心翼翼的往前挪了幾步避開雪綾綃的鞭子,向黎千尋這邊湊了湊,堅強的抹一把臉,澀聲問道:“那敢問這位仙卿,我們以後該怎麼辦?犬子入昭月宮之後變了模樣,我們自然也覺得不妥,可是昭月宮主曾說過,若想真正得道,需得摒棄此世皮囊,至少不能為形貌所拘,能舍的,才能得。”
那人說著稍稍頓了一下,兩手不安地攥在一處低聲道,“等到這一層修煉完畢,便能舍棄了仙蛻得道飛升。”
黎千尋忽然被這最後一句話驚著了,什麼邪教這麼狂妄,把讓人去送死說得這麼冠冕堂皇?
他咧咧嘴角冇帶幾分好氣道:“那昭月宮主有這麼大本事他怎麼自己不飛升?還仙蛻,真以為自己是住在天上的啊?”
那人又小心翼翼道:“之前曾在書中看到,修仙求道之人飛升之時會褪掉禁錮靈體的肉身,難道不對嗎?”
說話那人或許是一連多日頂著日頭練劍,麵皮被曬得有些黝黑。
黎千尋看著他挑了挑眉,雖然看著被嚇得不輕,開口時也緊張的要命,但是言辭還算簡潔流利,而且言語間禮貌得體絲毫不像個鄉野之人,想來也該是個大戶人家讀了些書的。
然而恰恰是這些隻是讀過一些書但是又讀書不太多的人,最難聽懂人話。
並非大字不識,有基本的常識和教養,卻冇有從足夠多的書裡學來用已知應付未知世界所應該有的判斷力。
黎千尋算是明白了,他們誰都可以信,而同時,也誰都不信。
因為早被一層急功近利的豬油蒙了心,他們隻信自己願意相信的,而在那之中最最緊要的,便是保住自家孩子麵前那條似乎已經鋪成坦途的仙修大道。
絲毫不吝躬身下跪碎了膝下黃金,精明;隻可惜似乎跪的太輕易,並冇有從中有所覺悟,又迂腐。
黎千尋之前還有那麼一瞬間認為他們似乎已經認識到自己受人蠱惑被人利用,可是眼下,他隻想把那個念頭從肚子裡薅出來喂狗。
他默默將手裡拿著的一把鎖靈劍扔回地上,移形換位動作極快地在眾人中間穿行了一遍,等到身形站定時,手裡多了一小簇銀白發絲,共四十根。
與此同時,那些少年胸口的琉璃瓶外緩緩浮出一層淡淡的金色光芒。
對牛彈琴太費力氣,與其花功夫解釋讓他們明白鬼道與仙修丹道的區彆,不如用結界直接封了時分蝶的靈息來得方便。
多說無益,畢竟他跟神獸丫頭才是那波來者不善的不速之客,不能看著人家一群凡修好欺負就以一種高高在上的姿態策反彆人。
“那位昭月宮主說的也冇什麼錯,有舍有得,皮囊確實算不得太重要。”
黎千尋一邊說話,一邊將手中那綹白發係成一個結,摸出裝了一隻時分蝶的攜靈鎖將頭發放進去重新收起來,召回青鸞握進手裡,最後衝雪綾綃招招手,“丫頭,我們走了。”
仍舊跪坐在地上的一票人見兩人折騰完了要走,瞬間又不淡定了,人闖進來時害怕,如今兩個搗亂的輕飄飄撂下一句話要走,依然是害怕。
打頭的那位驀地站起來高聲喊住黎千尋:“公子留步!”
黎千尋適時頓了一下,回頭道:“怎麼?”
那人略帶踟躕的往前蹭了兩步,伸手指了指其中一個少年胸口掛著的琉璃瓶子,道:“公子留下的這個術法又是何意?”
黎千尋也不賣關子,直截了當道:“若是冇有這個結界,這些孩子會死。”說著他抬頭看了看宅院上空那層幾乎已經複原的攜靈結界,又補了一句,“這間宅子大抵是不會放你們出去,至於是不是要接著修煉,自便。”
黎千尋和雪綾綃兩人頭也冇回眨眼便冇了蹤影,隻剩一片新鮮廢墟前麵的幾十號人心有餘悸地麵麵相覷。
儘管不知真假,但對於望子成龍的十幾個凡修來說,黎千尋最後這兩句話實在是太要命了。
時辰離申時還早,從麟鎮禦劍到池城看戲,半盞茶時間都用不完,黎千尋一點也不著急。兩人出了宅院並冇有立刻趕去池城,而這時候黎千尋也不大願意回去跟灰雁大眼瞪小眼的乾坐著,從門洞裡鑽出來便拉著雪綾綃蹲在了對麵牆根。
神獸丫頭對她這個傳說裡的師祖很是崇敬,就連這人拉著她枯坐牆根都蹲的十分開心。
雪綾綃什麼也冇想,還特殷勤的接過黎千尋手中禿了瓢的青鸞劍,從自己裙擺上撕下一條甘露錦,一絲不苟的抱著靈劍將劍身纏上。
神獸裹劍裹得專心致誌,絲毫冇有注意到黎千尋一直仰著脖子盯著那間宅子上空某處,如墨的眸色中映出一縷薄雲。
就在雪綾綃將最後一段白布條纏在劍上,正準備打個漂亮的結的時候,黎千尋微微挑了下眉梢,眸中倒影被一道自下而上衝出的幽綠光柱撞出一圈波瀾,薄雲瞬間四散。
作者有話要說: 私貨太多了_(:3∠)_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