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天池鯉3
天池鯉3
香薷原本就不認識覓靈符, 所以若不是在後廚的時候碰巧有一張落在什麼東西上, 之後又恰巧觸發了其上咒文,已經變出了一隻老鼠, 那姑娘就根本不可能知道那符文能將彆的東西變成老鼠。
三人飛快趕到後廚,就見到於睦抱著廊下一根搖搖欲墜的黑木柱子拚命往上爬,爬三尺再掉兩尺, 而香薷口中說的另一隻“老鼠”,正在柱子下麵圍著轉圈。
乍一看過去,滑稽中竟然還帶了幾分莫名的和諧。
第一張借了山鼠之形的覓靈符文不知是什麼東西的魂魄做成的,渾身上下的動作看不出一點“他原本不是老鼠”的自覺。
黎千尋默默鬆口氣,心道敢情上輩子就是鼠類吧。
看著於睦死死摟著柱子喊的撕心裂肺實在可憐,黎千尋無奈的搖了搖頭過去伸著兩個手指捏住那小耗子的尾巴把它拎了起來, 回頭問香薷:“這個是什麼變的?”
香薷指了指一邊地麵, 白花花一片中放了個木桶,裡麵半桶清水, 卻冇了盛水的器具, 道:“水瓢。”
黎千尋點點頭, 笑著道:“不是菜刀就行。”
他捏著耗子尾巴走到後院牆邊,隨後便執起手中的淡金色光團把那東西摔在了牆上,香薷和雪綾綃兩人原本都擺好了姿勢準備扛著意料之中的強大靈流波動,但奇怪的是, 這次的餘力衝擊比剛剛那個弱了很多,甚至冇有感覺到灌頂的極強靈壓。
這邊兩個有修為的倒是冇半點事,可是卻苦了仍抱著柱子不敢撒手的於睦, 黎千尋摔在牆上的水瓢嘩啦啦落地,被震呆了的於睦也差不多跟那些碎塊一起落地了。
若說不久前的海朱雀和突然衝出來就先把他纏了個粽子的香薷冇把於睦嚇死,那剛剛那隻隻會圍著柱子轉圈的老鼠卻是差不多真把他三魂七魄嚇散了。
瘦弱青年從地上顫巍巍爬起來就縮在了後院牆角,一臉驚魂未定的盯著自己周圍的地麵連眼都不敢眨,似乎是怕再冒出來一隻老鼠什麼的東西靠近自己。
雖說之前聽於睦說過他怕老鼠,但黎千尋無論如何冇想到,好歹是個男人,能怕成這樣也是十分少見了。
他帶著幾分懷疑繞過於睦鑽進被拆了一半的小廚房,現在屋頂的房梁由香薷所設的兩層結界撐著,才不至於立馬就塌。
黎千尋在灶台邊轉了一圈,從堆在牆邊的磚頭瓦礫裡翻出一塊土黃色的破爛布片,上頭一絲絲流動的靈信將熄未熄,布料中織進去的幾根靈線僅有一息尚存,委頓到黎千尋撿起之後便毫無意外的湮滅在他手掌中。
黎千尋皺眉又看了眼於睦,很少見的冇有上去問東問西,而是特彆冷漠的直接抬腿回了大堂,進門時回頭對試圖安撫於睦的兩個丫頭道:“晏宮主回來了。”
他話音剛落,晏茗未便快步走了過來,黎千尋迎麵險些撞在那人身上,他也冇抬頭,輕描淡寫從他身邊繞過去道:“回的挺快,先吃飯。”
晏茗未卻麵帶憂色:“剛剛怎麼了,那股靈壓是什麼?”
黎千尋回頭看著晏宮主勾唇笑了一下:“我的。”
其實之前黎千尋讓西陵唯去池城司天寮找人隻是隨口一說,他並不知道晏茗未去了什麼地方,隻是有些話要問明白又必須把那小孩支開,還不能讓西陵唯在這種地方亂跑,這才想到了司天寮,反正池城天街是個日夜顛倒的奇葩地方,白天各家花樓不點燈,恰恰冇什麼人活動。
晏茗未進門之後,沈棋便也從正門鑽了進來,身上還掛了一個正拳打腳踢的西陵唯,不知道沈木頭又有什麼地方惹了那少爺。
黎千尋看著那兩人同時進門,挑了挑眉嘖舌道:“真在司天寮啊!”
西陵少爺聞言立馬從沈棋肩上跳了下來,指著黎千尋開始吼:“你騙人,那是什麼鬼地方!”
不知西陵唯出去這不足一刻鐘裡遇到了什麼不得了的事情,看樣子這會兒是把責任都歸咎於讓他去找人的黎千尋了,連他之前似乎已經豎立起來的高大形象都瞬間塌了。眼下這是又回到了當著他師父的麵大呼小叫的日常狀態。
黎千尋看了看晏茗未,眨眨眼問:“什麼什麼鬼地方,小兔崽子被燈樓裡的姑娘調戲了?”
晏茗未搖頭道:“池城已經冇有司天寮了,歡兒是在半路遇上我們的。”
“哦。”黎千尋道,“那他衝我發什麼火?”
黎千尋這邊說著話,趁晏茗未回身的空檔,西陵唯已經青著小臉氣勢洶洶的從門口竄了過來,他抬眼看過去,對上西陵少爺那雙眼睛的時候猛地一愣,多年前曾在鬼鎮時見過的那些東西異常清晰的在腦中一閃而過。
心裡莫名咯噔一下,來不及細想,便立即出手要將那小孩抓過來的手掌擒住,卻被身側的晏宮主擋在前麵,那人出手極快直接掐住了西陵少爺的脖子。
黎千尋看到那不帶半點溫柔的動作,心裡仿佛被什麼東西紮了一下,他不由倒吸一口涼氣衝過去抓住晏茗未手腕,雖然知道對方為何有此動作,但看著西陵唯漸漸漲紅的臉還是不大舒服。
晏茗未略鬆了鬆,隨即抬起左手攜著淡色靈流在西陵唯頸邊劈了一掌,眉心微蹙對沈棋道:“帶他回房。”
西陵唯眸子裡即將暈開的一絲淺淡黑氣瞬間被晏宮主那一掌打散,小孩臉色飛快由青轉白,一雙眸子茫然的眨了兩下,張張嘴冇等哼出聲便眼皮一翻整個人軟踏踏的歪在了晏茗未懷裡。
沈棋把暈死過去的小少爺扶過去抱起來,道:“我幫他淨靈。”
晏茗未點了點頭,黎千尋咧著嘴角摁了摁自己肚子上還冇長好的傷口,長長呼出一口氣,問晏茗未道:“地獄蘭不會就在池城吧?”
晏宮主拉過他的手扶著人坐下,微微彎下身將自己掌心貼在他傷口上輕輕揉著,一邊緩緩將靈力度過去,道:“冇有。”
黎千尋斜著身子指了指沈棋的背影:“那西陵唯怎麼回事?”
被邪障纏上的人黎千尋這兩輩子裡不知道見過多少,可這次西陵唯遇見的這種,卻隻有在七靈出現的地方才有,而且那些邪障似乎隻認他一個人,十三年前鬼鎮時如此,現在依然如此。
恐怕晏茗未之前也並不確定西陵唯撞上的邪障是哪一類,黎千尋低頭看著他側臉皺了皺眉,又道:“你是故意冇有提前將他靈脈封住,而是在他見到我之後才出手的?”
晏茗未抿抿唇,道:“是,但地獄蘭的確不在池城。”
“嘖!”黎千尋不由咋舌,“那大概就是時分蝶了。”
晏茗未抬頭笑笑:“嗯。”
就在這時,後院兩個丫頭也從側門進來,剛好看到沈棋扛著暈過去的西陵少爺回了“乾”字號房,香薷勾著脖子多看了兩眼,三兩步跑過來,好奇道:“師尊,阿歡又怎麼了?”
黎千尋搶在晏茗未前麵道:“冇怎麼,餓暈了。”說著還特自然的拿起一根筷子插了個明珠豆腐塞進嘴裡,順手拽了一把半蹲在他跟前的晏宮主讓他坐好,含糊不清的說道,“晏三句你不餓啊,薷丫頭辛苦半天彆再浪費了。”
香薷十二分不信任的看著他撇撇嘴,知道這人有時候便是青天白日瞎話連篇眼都不帶眨的,倒是也冇說什麼,拉著雪綾綃在桌邊坐下。
黎千尋看著對麵儼然已經混成好姐妹的兩個丫頭,指了指後院的方向道:“於睦怎麼樣了?”
香薷無奈道:“看樣子是嚇壞了,無論如何都不肯出來。”
黎千尋看了眼雪綾綃和她肩膀上的山鼠,端著碗幽幽道:“雪丫頭扛了一隻他最怕的東西,人家怎麼可能跟你們出來?”
“……”
飯桌上少了個最閒不住的西陵唯,便也就冇人跟雪綾綃和黎千尋吵架鬥嘴,四個人一頓飯吃的異常和諧。
尤其是雪綾綃,這姑娘似乎是從冇吃過需要經過無數道工序,然後從一個黑漆漆的圓鍋子裡盛出來的東西,更冇試過吃東西不能直接用手抓,這會兒攥著拳頭拿著兩根筷子在盤子裡戳,看的香薷在一邊“噗噗”直樂。
最後還是大廚看不過去,手把手的教她怎麼拿筷子,聽得雪綾綃呲牙咧嘴的直眨眼,聞著一桌子香氣卻吃不進嘴裡,把她憋得夠嗆。好半天才擰著胳膊手忙腳亂的學會了用那兩根不好使的棍子夾菜。
隻是光她一個人那繃緊了身子好似拉滿弓的架勢,就比得上原來西陵唯跟黎千尋在飯桌上搶菜吃的動靜。
黎千尋看著對麵專心致誌跟手裡的筷子勢不兩立的丫頭,跟許多年前死活學不會坐在桌邊好好吃飯的烈焰歌何其相像,他伸手摸了摸腰間原本係著乾坤袋的地方,胸口處悠悠騰起一陣酸意。
同有獸族血統,雪綾綃性子像烈焰歌,帶著野氣不拘小節,也就注定了最初被帶到東籬時跟同樣不拘小節的香薷打成一片。
若說之前兩個姑娘隻是神交看對了眼,那如今這一頓飯吃完之後,雪綾綃就算是完全拜服在未央宮第一大廚的炒菜勺之下了。
雖然筷子依然用的磕磕絆絆,兩碗白米飯下肚,那姑娘麵前幾個盤子裡的菜依舊像是風卷殘雲一般掃的利落,乾淨的汁都不剩一滴。
最後雪綾綃那丫頭被撐得腦門上直冒傻氣,緊緊拉著香薷的胳膊伸出四根手指指著屋頂非要跟她義結金蘭。
黎千尋聽著還默默掰著手指算了算這兩個丫頭的輩分,數完之後把腦袋靠在晏茗未肩上笑著說了一句:“薷丫頭占便宜了,論年紀論輩分都比雪丫頭小。”
本來備在未時初的午飯,愣是在一通一言難儘的雞飛狗跳之後,吃到酉時中變成了晚飯。
小圓窗外麵天色漸暗,屋內尚未掌燈,投在地上的那個繁複花影也越發看不清晰。
沈棋從西陵唯房間出來的時候,已經差不多初更將近了。
虎口客棧一樓就隻有一個門兩扇窗總共三個透光的洞,不點燈的話大堂裡光線很弱,黎千尋一身黑衣幾乎要和昏暗的牆壁融為一色,沈棋走近了才發現桌邊有兩個人。
那人閉著眼,也不知有冇有睡著,他看了看黎千尋壓低聲音道:“西陵唯冇事了。”
晏茗未坐的筆直,隻微微點點頭,沈棋又道:“海朱雀…”
沈棋剛說了三個字,就看到黎千尋動了動身子,睜開一隻眼睛瞧了他一眼,道:“大點聲,我也聽聽。”
“……”
黎千尋看著那木頭不出聲,又道:“我要是一直裝睡你不就說漏了,是不是蠢?”
晏茗未輕輕握了握他的手,道:“眼下也隻是懷疑,還未有定論。”
黎千尋抬起頭,有些好笑的盯著晏茗未,挑眉問道:“有了定論之後再挑一挑撿一撿,哪些能說那些不能說?”
“我不想讓你為了一些捕風捉影的事情生氣。”
黎千尋略向後仰,狹長眼尾勾出一絲譏誚的弧度,他道:“本尊活了這麼多年,自問上輩子朋友不多樹敵不少,這輩子更是掉進了子孫群裡,大家門派的長老們正經當著我的麵含沙射影的都不在少數,我若是動不動就生氣豈不是早被氣死了。”
晏茗未眉心輕蹙,低低道:“阿塵。”
黎千尋最受不了的就是眼前這人的這個表情,所謂白璧微瑕最惹人疼,而晏宮主那張臉上唯一的瑕疵,恐怕就是眉心那個擰出來的小疙瘩了。
本來捎帶著的一點火氣也差不多被顫巍巍的心尖給晃散了,黎千尋默默咬了咬牙,抬手點在晏茗未眉心,勾著唇角對他笑:“不肯說我就先跑一趟漠原西,海朱雀再厲害恐怕也不是六壬靈尊的對手。你看如何?”
晏茗未將他的手拉下來握在手心,老實交代:“派海朱雀來東平的是禦風君。”
黎千尋簡直要被這句話氣笑了:“…廢話,不是白虎司禦風君還有誰敢差遣獸族戰神海朱雀?”
晏茗未道:“海朱雀之所以來東平,也是因為地獄蘭…”
冇等人把話說完,黎千尋眉梢一挑,道:“那山鼠兄弟怎麼解釋,你是想說禦風君一邊明修棧道,讓海朱雀將地獄蘭送給董氏擅改氣海靈地,一邊暗度陳倉,派個眼線守在虎口偷偷給人解開死局的線索?晏宮主你給我分析分析他怎麼這麼閒。”
晏茗未聽著黎千尋幾乎想都冇想就蹦出這麼一大串,眉眼一彎攥緊了他的手:“你說你不會生氣,我還冇說完。”
黎千尋盯著他麵前這小畜生磨了磨後槽牙,冇接話。
晏茗未道:“海朱雀是為了地獄蘭來東平,可卻不是為了將地獄蘭移到東平,而是要將地獄蘭劫走。”
黎千尋挑眉:“所以,我能從這股風裡捉到的影子就是禦風君也在搜集七靈?”
晏茗未點頭,黎千尋十分了然的也點了點頭,他笑:“我巴不得海朱雀能劫走地獄蘭,東平這個鬼地方跟我五行八字都不合。就算去漠原西打起來都比在這看棋盤格子強。”
而後又看向沈棋道:“你的風又是什麼?”
沈棋木著一張臉冇說話,晏茗未卻道:“阿塵,你還記不記得香爐鎮時那一曲《淨靈》引出的東西?”
黎千尋想了一瞬,道:“記得,怎麼?”
“那日停在泉眼茶館樓頂的正是海朱雀,隻是他那日似乎靈力大損,或許是受地獄蘭靈信影響,我們當日實在分辨不出那是海朱雀。”
黎千尋聽晏茗未說完忽然就恍然明白了過來,他看了眼沈棋道:“那天夜裡沈棋之所以衝撞結界,也是因為看到了海朱雀?”
沈木頭本來就僵的表情又僵了兩分,黎千尋看著他那張雖然看上去不好惹但卻意外真誠的臉笑得特彆開心:“哈哈哈,我就說沈棋不該那麼蠢,明知出不去還亂撞。”
晏茗未又道:“那日我回東籬之前,沈棋曾說恐怕漠原西有異動,便是因為之前他遇到了海朱雀。”
黎千尋問沈棋道:“這四百年你一直冇回過漠原西?”
沈棋搖頭。
黎千尋道:“看你跟雪丫頭挺熟,還以為是故交來著。”
“因為…”沈棋艱難道,“同族。”
黎千尋聽著沈木頭說人話總感覺異常彆扭,怎麼肥貓那麼可惡化成人形就結巴了?人雪綾綃也不這樣啊?
可轉念又想了想,沈棋小時候是木合歡帶,大一點之後便一直是小六一個人把他帶在身邊,而雪綾綃卻是烈焰歌那個野丫頭教出來的,難怪性子不一樣。
三人說話間,不知不覺已經過了初更初刻,這時客棧外的巷子裡遠遠傳來一聲響亮的打更梆子聲,這聲音黎千尋倒是熟悉,隻是覺得明明天還未完全黑下來,這個時辰貌似不大對。
隨即便是打更的那老頭嘹亮的一嗓子喊聲。
“初更初一刻!天門曳蒼龍,尾九星如鉤,熒惑守心日,龍首出虎口!”
不知那打更人是吃什麼長大的,底氣特彆足,悠悠的尾音拐著彎可勁往長了拖,伴著樹梢上剛蕩起來的秋風旋著這條巷子飄了好幾個來回。
這回打更的唱詞不是講棋局,而是星象卜術,黎千尋每一句都聽得明明白白。
魚躍龍門,改天換日。
作者有話要說: 注:“天門曳蒼龍,尾九星如鉤,熒惑守心日,龍首出虎口。”
這句是作者造的,姑且算不上杜撰吧,因為有參考材料,取材自《靈台秘苑》中步天歌一節,蒼龍即指東方七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