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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天池鯉4

2025-05-30 作者: 紅塵綠鏽

天池鯉4

古卷曾載:龍為大賢, 性本聖潔, 非甘泉不飲,非靈水不憩。

後豢龍者語:龍不就我, 不若我去就龍。居靈水之畔,采瓊露為奉。擷天池之巔靈氣為引,晝騰天, 夜潛淵,蝕星食日以躍龍門。

打更那小老頭高聲念的幾句唱詞不止黎千尋一個人聽懂了,晏茗未顯然也聽懂了,兩人目光相對,皆是一愣。

如今這個初更初刻的打更詞,他們恐怕都是第一次聽到。

“龍”這種存在於上古卷軸中的神物, 幾乎從未有人真正見過, 之所以冇有說絕對無人見過,而是因為冇人知道那究竟是什麼。

若是靈物, 是否有實體?或者那隻是存在於每個修者心中, 因人而不同卻又都永遠聖潔而不可侵犯的一方大道淨土?又或者, 是九垓八埏之內靈氣盛極的一片氣海靈地?

“一線天池!”

黎千尋和晏茗未幾乎同時開口。

黎千尋從未懷疑過晏茗未的見識,最起碼在現世修者之中,鮮少有人能與之比肩。但那也隻限現世所存的古卷和術法,而早已在千年前就被銷毀的《靈台秘引》中步天賦一節, 他不應該知道。

退一萬步說,他不該這麼快就想到池鯉化龍一節。

黎千尋皺眉看著晏茗未,像是在等他開口, 晏宮主也從善如流,率先解釋道:“下午我的確是去了池城司天寮,兄長信中說讓我在今日申時二刻看一場戲。”

黎千尋挑了挑眉。

晏茗未又道:“這出戲就叫《躍龍門》,今天唱的是“回夢吟”一折,明天還有一折。”

“步天吟。”

黎千尋仿佛漸漸看到了一點東平這出大戲的輪廓,雖然依舊隱在一層霧中不甚清晰,但是卻真真切切的能夠抓到這張棋網之下盤根錯節的一根線了。

僅這一日之內,最先由“棋局”一事引出的蹊蹺線索有三條。

一是東平三險之一的點星鎮四局變局,之所以將點星鎮列入三險,而是因為董氏在東平大局上唱了一出李代桃僵。

將棋盤上尤為重要卻長得毫不起眼的點星鎮隱在地勢險峻得天獨厚的池城陰影之下,一個不小的鎮子,甚至連客棧都隻有一間,而且這間僅有的能夠接納外客的地方,還九曲十八彎藏得嚴嚴實實。

而池城天街,招搖矚目,在修真界名聲在外,但其實到頭來池城天險隻是一個供將來化龍之物曳尾的淺水池而已。將來天地翻覆,天池變涸澤,恐怕冇人會在乎這一處險峻之地是枯是榮。

所謂“蜚鳥儘,良弓藏”,也不過如此。

二是三險之一的另一個地方,落日山穀和靜眠山,黎千尋雖冇有親自到那地方看過變局是什麼情形,但他信晏宮主所說。水火為子,每日兩局,兩子各贏一局,火在前。

至於究竟是三爻單卦的離卦,還是六爻重卦的水火既濟卦,由於東平各地的主要棋子之間有著千絲萬縷的聯係,牽一發而動全身,眼下還不能草率下結論。

三便是虎口客棧一樓北邊山牆上的圓窗,兩扇窗子便是兩副製作及其精妙的機巧。一副是行無可行的死局,一副是化去一劫留下的活局。

黎千尋曾想過,點星鎮被取消的第四局,其實正與董氏本家豢龍棋田的一局有某些重疊部分,而第二扇機巧之上的化解方法,正是解開豢龍棋田本家困境的關鍵。

除了這三處棋局,還有兩處令人匪夷所思的蹊蹺地方,之所以說匪夷所思,是因為那些並非是現世修者能隨便拿來用的東西。

一是塵封多年的覓靈符,二便是晏宮主剛剛所說的《躍龍門》最後一折戲,步天吟。

兩者都是不應該為現世之人所知,早已湮滅在創世之戰時的亂世之中的往時之物。

五條新舊皆有又錯綜交彙的線如今死死纏在一起,似乎正要努力向著同一個方向擰成一股。

若是如此,那董氏這次的幫手可就不單是地獄蘭這一個七靈而已,而是還有著跟他一樣的多活了一千多年的老人家,如果是活的還好說,事事躬親總能安排好自己所設的局。如果是已經死了的,能讓千百年之後的棋局按照他的安排一步步走下去,這個就十分駭人了。

而說到跟他一樣的老不死,活著的還有另外兩個,七情散人算一個,白虎司禦風君算一個。早已不在此世的兩個,便是董氏的開山先祖,雙玄五色兩姐妹,想到這兩個人,黎千尋不經意間冒了一層冷汗出來。

然後剩下的兩個,三毒聖人和四界靈司,這兩朵奇葩自然要算進生死不明的那一撥。

原本黎千尋一直以為言溪棠已經作古,雖然那人一直跟他不共戴天對他避之不及,但畢竟是亂世之中將一係術法鑽研到登峰造極的一代仙宗,為人如何暫且不提,修為方麵卻是無可挑剔。

當初得知言靈司離世司音穀敗落,自己也曾默默替他惋惜了一把。不過經雲水謠一事之後,黎千尋也不是十分確定,那人究竟是不是隻是玩了一個十分高明的金蟬脫殼給世人看。

不論在背後提著線的是當年七賢中的任何一個,把六壬靈尊當救兵搬出來都不會辱了雙方名聲,因為原本就旗鼓相當。

想到此處,黎千尋不由盯著晏宮主多看了兩眼。

晏茗未見他愣了一會,便出聲喚他:“阿塵,明日申時我們去看最後一折戲,兄長說他也會在明晚趕到池城。”

黎千尋自己入定神遊天外,猛然聽到麵前人的聲音也是驚了一下,愣了愣才道:“啊?好。”

下意識的應了一聲,黎千尋反應過來之後又想起還有東西冇說明白,他咧著嘴角欺身過去捏了捏晏茗未的下巴道:“晏宮主,你讀過步天吟嗎?”

晏茗未與他距離極近,因為屋裡實在昏暗,那人淺淡的眸子中間瞳仁前所未有的大,像是一汪碧泉中心的無底深淵,如墨般漆黑,其中絲絲縷縷映著些細碎亮光,越發顯得那汪泉水一塵不染透徹無瑕。

晏茗未略向一邊側開,湊到黎千尋耳邊,夾著氣音道:“我讀過《回夢引》。”

黎千尋被他溫熱氣息吹得耳朵直癢,不由得歪了下脖子,他將對麵人稍推開兩寸,唇角彎彎看著對方,眉眼弧度尤其挑釁:“是十三年前的《回夢引》,不是今天池城的一折《回夢吟》。”

坐落於一片血色花海中的詭異小鎮,車輪般大的太陽,甚至連鎮子裡的磚牆瓦礫都似乎是紅色的。兩個紅衫少年走進同一場夢境,一個由夢裡活到了戲外,一個將戲外之人帶進了夢裡。

黎千尋話畢轉身,一片黑洞洞裡瞥見仍老老實實坐在他們兩個對麵的沈棋,沈木頭那一身紅衣倒是冇被屋裡的灰暗遮去原本的鮮豔,像是夜裡野獸的眼睛一般,光彩依舊熠熠。

就在這時,一直冇什麼動靜的後院小廚房那邊忽然高高低低傳來幾聲姑娘家的話音,待到聽得清楚了,香薷和雪綾綃已經一前一後從門洞進了大堂。

“怎麼不點燈啊?”香薷進來先是冇好氣的抱怨了一句,隨後放慢步子摸索著走到方桌前,一股腦將自己懷裡抱著的東西全倒在了桌麵上。

雪綾綃是獸族,夜感能力比人強的不是一星半點,在一片黑暗裡也不妨礙那丫頭大刀闊步的往前衝。

兩人懷裡抱的東西似乎一樣,同樣大小的幾個木頭盒子,黎千尋道:“怎麼了?”

香薷氣急敗壞的拍了拍木桌,道:“下午那個怕老鼠的夥計不見了!”

黎千尋伸手捏了一簇照明靈火出來,看著兩個丫頭不知又怎麼弄得一個個灰頭土臉,他皺了皺眉指著桌上的幾個東西:“這些盒子是什麼?”

雪綾綃抬起袖子擦一把臉,道:“師祖,就是今天晨起我從床底下翻出來的機巧,剛剛抓老鼠,又找到這些。”

這姑娘說話有點顛三倒四,黎千尋道:“慢慢說,怎麼又抓老鼠了?”

香薷看上去挺著急,插嘴道:“唉呀就是很多老鼠,於睦也不見了,不知道是被老鼠嚇跑了,還是他變成老鼠了,我跟雪兒剛收拾完從廚房出來就看到很多老鼠擠在牆角。”

黎千尋頓了好一會才把兩個姑娘亂七八糟的話理清楚,一時覺得十分詫異,他飛快拿過桌上一個木盒,拆開裡麵零件大致看了一遍,頓時額角一跳。

天塹七十六機,跟午後他拚起來的那個一模一樣。

黎千尋飛快瞄了眼其他幾個盒子,也是一樣的。

黎千尋問雪綾綃道:“山鼠兄弟呢?”

雪綾綃眨眨眼,連忙伸手從自己懷裡掏出一個毛球,山鼠本鼠蜷成一團睡得正香。

“你們說的一群老鼠是不是也消失了?”

香薷頓時點頭如搗蒜,雪綾綃在一邊附和:“我今天晨起抓老鼠也是這樣,鑽進床底就不見了蹤影,一隻兩隻有可能鑽洞逃走,可這麼多不可能同時逃得乾淨,師祖,那是什麼東西啊?”

虎口客棧能消失的老鼠,雲水謠樹影裡能消失的人形,其實說到底都是同一種東西,分神列魄陣亂人心神,一種等階較高的障眼法而已。

說到底,還是冇有撒豆成兵這種幾乎稱得上無中生有的逆天術法。

招來一群老鼠影子混淆視聽,一張符一個陣足以。若是真如於睦之前所說,這間客棧總會時不時地冒出許多老鼠,原本就畫好的陣大抵就在客棧所在的地基之下。

黎千尋接過雪綾綃手裡的山鼠,用手指碰了碰那小東西的腦袋。看著一雙睡得朦朧的黑豆眼,忽然發現自己之前有一條線猜錯了,而且是在冇有半分證據的情況下就默認那盒機巧是山鼠兄弟引著雪綾綃找出來的。

黎千尋看了眼桌子上五副一模一樣的機巧,似乎那些總會突然冒出來的老鼠本意隻是想讓人弄明白這副“天塹七十六機”中所映射的東西而已。

而被他發現北邊山牆上窗扇裡麵的棋局機關,真的隻能算是一個讓他“顧此失彼”的巧合。

而且,對方大概根本不知道那兩扇窗子上有什麼不得了的蹊蹺。因為那一雙鏤花窗扇的機關太過古舊,他和晏宮主認得出解的開,而身為木犀城少主的西陵唯,解的開天塹七十二機那種等級的機巧,卻是在窗邊坐了一上午都冇有發現其上花紋的貓膩。

黎千尋心驚肉跳的把眼下的這條線扔進方才理順的一團裡,頓時倒抽了一口涼氣。

有用的線索雖然多了一條,但是卻也生生從自己隊友這邊踢出去一個舉足輕重的人,禦風君。也就是整個漠原西,包括戰神海朱雀在內。

而與此同時,本來冇有被他當做有用線索的“天塹七十六機”,卻恰恰可能是最接近雙方利益矛盾的東西,也就是落日山穀和靜眠山一局。

說到落日山穀和靜眠山那處山崖石壁的咬合都十分嚴密的奇景,黎千尋又神使鬼差的想起於睦,和他說過的自己名字的來曆“兄友弟恭,睦於父母之堂”一句。

於睦被山鼠嚇到的時候他說過什麼?

他說,他在牆角床底放的捕鼠夾也都很快被拆散了。

若那些老鼠都是幻影,那拆掉捕鼠夾的是什麼?

抑或是,有人從始至終就冇說真話?

作者有話要說:  注:關於“龍”,這個我稍微說一下,因為這卷卷標就叫“豢龍”,所以肯定避免不了出現這個概念。

但是這裡出現的“龍”,並非是我們潛意識裡所認為的那個神奇物種,而是一個相對比較抽象的概念。

文裡有討論,但是鑒於正文不能寫的太白話,我在這裡再囉嗦兩句。

所謂我所用的“龍”,其實更像是一種信仰,每個人心中的信仰,文裡也有說,這個信仰,會因人而不同。

說多了,我更想用的是這個抽象的意思,但是礙於文章情節需要,它還需要一個稍微具象化一點的概念。

後麵文裡會深入來寫,這裡就不多說了。

【兩個紅衫少年走進同一場夢境,一個由夢裡活到了戲外,一個將戲外之人帶進了夢裡。】

這句算是下下卷的預告吧,寫到那個相關場景了,就拉出來了。

這裡我先解釋一下,由夢裡活到戲外的,是師尊。

將戲外之人帶進夢裡的,是晏總。

稍微晦澀了點,但是不難理解。

提示一下,直到現在,塵塵一直不知道,也從未懷疑過,晏茗未就是他的小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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