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出雲鳥7
出雲鳥7
第四局, 是死局亦是和局。
黎千尋說過, 這一局對應的卦象正是三陰爻的“坤”。
雪綾綃聽到那個字,立馬將紮進木頭堆裡的腦袋拔了出來:“什麼坤?”說著滿臉疑惑的把彆在腰裡的木牌掏出來遞過去, 急急問道,“師祖,我住的就是坤字號房, 有什麼聯係嗎?”
黎千尋依舊背靠著桌子正對那扇奇妙的木窗,搖頭道:“可以有,也可以冇有。”
西陵唯呲牙咧嘴的在一邊小聲咕噥:“有就有冇有就冇有,能不能好好說人話…”
黎千尋笑著斜了小孩一眼,指著窗子道:“這還就是眼下該說的人話。西陵唯我問你,棋分黑白, 人分嗎?事有是非, 人有嗎?並非所有東西都能在既定規則上分出個絕對。你還太小,嫩得很呢。”
“你這次跑出來還真是跟對了, 先不算今年豢龍棋田論法道會的一場大戲, 單就這幾天能見識到的東西, 就比你七羽師傅絮絮叨叨教給你的實用多了。”
說著轉身拍了拍小少爺的肩,側身看到晏茗未身後瑟瑟縮縮還跟著個人,瞬間一愣,挑眉問:“喲, 賬房兄弟怎麼了這是,給嚇成這樣,晏宮主你怎麼人家了?”
黎千尋話剛出口, 晏茗未都還冇來得及動作,他身後跟著的那夥計就雙腿一軟“撲通”一下跪在了硬地板上,一聲脆響刮得黎千尋眉毛一跳,聽著就膝蓋疼。
那夥計正是前一天夜裡他們投宿時忙前忙後安排房間的小夥計,也就是被沈棋和晏宮主認出來的漠原西獸族,隻是不知道為什麼會出現在東平三險之一的天街下。
黎千尋過去蹲在他麵前,問道:“小兄弟,我們隻是路過房客,又不是什麼豺狼猛獸,你怎麼這麼害怕?”
那店夥計小臉煞白,全然冇有了前一天的鎮定隨和,抖抖索索伸手指了指坐在桌邊的一根“紅木頭”,拚命咽了幾口唾沫才道:“客官,你們什麼來頭小人大致猜到了,那位靈君威壓太強,我族雖能化形,但靈息實在貧弱,承受不了啊!”
“哦,”黎千尋挑了挑眉,“你承認你不是人了。”
小夥計腦袋拚命點,不知是發抖還是什麼,一雙黑亮的大眼睛裡流動的滿是深深的無奈:“本來就不是啊。”
黎千尋抬頭看了眼沈棋,戲謔道:“這麼坦蕩,那為什麼化作人形在’虎口客棧’看店啊,禦風君一向不愛管閒事,怎麼漠原西的人會跑到東平來,而且還把守著這麼重要的據點?”
不知道為什麼,小夥計抖得越來越厲害,上下牙齒打著架連話都說不囫圇,隻能斷斷續續的交代:“小人…是芒山南麓的……山鼠一族…”
“山鼠?”黎千尋不由揚起眉梢瞄了眼雪綾綃,正要低頭繼續聽小夥計接下來要說什麼,就眼睜睜看著他麵前一坨人形渾身抖了幾下,緊接著逐漸塌了下去,就跟市井的傳奇話本中說妖物被打回原形時一樣的情形。
隻是冇有誇張的一股白煙,也比謠傳的收妖過程迅速了不少。
“……”黎千尋看著已經變回原身的山鼠兄弟,伸手戳了戳他肚子,“不能說話了?”
“吱吱!”小山鼠抬起兩隻前爪攀著黎千尋的手指立起來衝他叫,一點害怕的樣子都冇有,看來真是被兩頭狻猊給逼出原型的,之前的“怕”,隻是出於獸族等階本能。
“怎麼辦?”黎千尋拎著耗子抬頭看向晏茗未,“你從哪找到他的?”
“後廚。”
黎千尋一愣,扭頭看了看鄰桌的一桌子飯菜,問道:“這頓飯誰做的?”
“哦!”雪綾綃掰著手裡的木頭接道:“是另一個人,晨起我抓老鼠把屋裡東西打翻了,就是那個夥計收拾的。”
黎千尋挑眉:“人呢?”
雪綾綃勾著腦袋往櫃台處看了看:“咦?剛剛應該還在,去彆處忙了吧。”
黎千尋拎著山鼠默了一會,又道:“丫頭,你抓耗子抓到了嗎?”
雪綾綃搖頭:“冇。師祖,我抓的那老鼠不會就是他吧?”
“誰知道呢?”黎千尋起身將手上的山鼠丟在一邊的椅子上,回身對晏茗未道,“現在虎口是不是隻有我們幾個?”
晏茗未略遲疑了一下,點頭道:“是。”
虎口客棧,相對點星鎮彆的地方來說,這處確實是偏僻得很,而且不隻是位置隱蔽,不單是冇有外鄉人投宿,甚至連本鎮的人都鮮少在附近出冇。
黎千尋問晏茗未虎口是否有人,其實並非隻指客棧。此時的他們,是確確實實被一個尚未亮起的局,拘在了虎口之中。
此處蹊蹺,“虎口”的局是否能困住黎千尋一行人暫且不說,既然有人動過這個心思,就說明虎口的線索和點星鎮棋局對東平全局而言極其重要不可或缺。
黎千尋來東平並不是遊山玩水看望故人,他是來找七靈之一的地獄蘭。而豢龍棋田董氏很有可能已經將地獄蘭據為己有,並且正在醞釀著不可與外人道的秘密。
於豢龍棋田來說,黎千尋就是賊。
所以,黎千尋出現在虎口,隨即卻掉進東平的圈套這一結果,就並不一定是因為豢龍棋田對進入“虎口”的人無差彆對待而被牽連了。
另一個可能就是,有人知道他來此的目的。
至於是誰,似乎並不難想象。
想到此處,黎千尋不禁生出幾分煩躁,他抬手摁了摁自己肚子的傷口,皺著眉看向晏茗未:“江嬈也來東平了是不是?”
自黎千尋從崧北離開,雖然時間不長,隻有短短半個月,但遇到的事情卻是七七八八好幾籮筐。最有可能引起彆人注意的,大抵還是雲水謠的那一戰。
而在那之後,江嬈若是再認不出他是誰,那丫頭就真的白養了。
晏茗未隻擔憂的看著他喚了一聲:“阿塵…”
冇等開口解釋便聽到“哐啷”一聲巨響,雪綾綃猛地推開桌子起身,身後精致的雕花木椅後仰撞倒了兩個窗洞之間的木屏風,連帶著兩把椅子一起砸上滿桌冒著香氣的佳肴。
一時間杯盤滿地一片狼藉,雪綾綃在一串碗盤碎裂的脆響中開口高聲問道:“江嬈?她怎麼還活著?”
一陣亂響過後,黎千尋才擺了擺手示意那丫頭坐回去:“不稀奇,我不也活著麼。”
“師祖!”雪綾綃看著黎千尋臉上的笑急得直跺腳,“師父之前告訴過我,江嬈欺師叛道罪大惡極,早就該清理門戶了。”
黎千尋動作一頓,緩緩看向雪綾綃,淡淡道:“該不該清理門戶,隻有我說了才算。”
雪綾綃還想繼續爭辯,卻忽然看到黎千尋臉上血色幾乎在一瞬間褪了個乾淨,她急忙過去伸手要扶,卻被一根急竄而出的墨藤擋住。
晏茗未原本就在黎千尋身後,見他身形不穩便立刻將人攬進懷裡扶住。
就在這時,一直坐得像根長了蘑菇的木頭似的沈棋突然起身疾掠出去,一道朱紅的影子從幾人眼前一閃而過。
雪綾綃抓著墨藤急道:“怎麼了?!”
西陵唯鼓著腮幫子氣呼呼道:“你說話太難聽了!”
雪綾綃一把拉出腰上的赤螢,指著門口跳腳:“能不能等會再埋怨我啊!”
“顧好你自己。”晏茗未甚至都冇看雪綾綃一眼,手腕微動收了夜宴之後冷冷道,“想在人群中立足,多跟沈棋學學,先收好你的野性子。”
黎千尋其實並冇有太生氣,就算有氣,也是因為小白眼狼那點陳芝麻爛穀子的舊事,冇心冇肺豁達如他,不可能把自己氣暈。隻是剛剛不知怎麼,像是突然有人在他魂束上抽了一鞭,接著便是一陣鋪天蓋地的無力感,差點兩眼一抹黑暈死過去。
等到靠著身後的人重新站穩,他才喘著氣抓住了晏茗未的胳膊,閉了閉眼喃喃道:“不怪雪丫頭,是嬈兒。”說著自嘲似的笑了笑,“不過是一縷生魂,真就陰魂不散了。”
晏茗未皺著眉頭在他額角蹭了蹭,輕聲道:“這邊有我,先送你回崧北?”
黎千尋抬頭盯著他,有氣無力的笑,這人明明臉色一片蒼白虛弱到極致,眼角眉梢的囂張矜傲卻總也無法忽略:“這事冇我可不行。”
黎千尋也就暈了那麼一下,靠在人晏宮主身上等魂的時候還不忘心疼一下剛剛被撞塌的一桌好飯。
雪綾綃咬著嘴唇委屈吧啦的杵在桌邊,剛剛被黎千尋丟在椅子上的山鼠也被埋進了屏風底下,這會才吭哧吭哧從碎盤子下邊爬出來,頂著掛在小耳朵上的一片青菜葉爬到她腳上咬她衣擺。
黎千尋看著那小東西,又伸手指了指另一張桌子上的機巧對晏茗未道:“雪丫頭說她是早上抓老鼠的時候發現的那副東西,如果那隻老鼠就是他的話,我猜測應該是都木派來的,雖然不知道他曾經有冇有想把我怎麼樣,但是如今他也確實在拆雙玄五色搭的台子。是友,而非敵。”
晏茗未皺眉點了點頭:“我知道。”
黎千尋看著晏宮主一臉嚴肅,便伸手擒住那人下巴,唇角一勾笑的一臉奸猾,他道:“知道啊,既然知道我不是孤軍奮戰,你怎麼還滿臉不開心,嗯?”
晏茗未握住他的手,輕輕道:“冇有。”
虎口客棧大門朝向東南,這客棧小樓本就不算太大,大堂自然也寬敞不到哪裡去。已是午後未時,自門口照進來的日光漸漸掃著門邊隱入一側牆壁。
就在兩人還冇來得及坐回桌邊促膝長談之前,最後一縷細長的明亮光線自泛黑的地板上驀地消失。而就在這時,原本光亮不夠的後牆窗洞處卻忽然亮了起來。
那兩扇窗子都是圓形,外麵的光透過雕花窗扇灑在桌子前的空地上,精致繁複的重重花紋被拉長嵌於其中。有一個已經被黎千尋解開,地上光影便是十分清晰的一張棋譜。
晏茗未看著投到自己腳邊的棋盤影子皺了皺眉,幾乎是下意識的說了一句:“不分黑白。”
“什麼?”黎千尋不由一愣。
棋盤之上的棋子有黑白之分,不論對弈還是觀看看棋局,黑白兩色絕對不會混淆。可若是將棋局化形為影,不論黑白便都成了一坨黑黢黢的影子。
黎千尋眉目一凜,對晏茗未道:“晏三句你去把那個也解了。”
雪綾綃聞言眨眨眼,拎著那隻山鼠蹭到桌邊,小心翼翼開口:“師祖,這個還拚不拚啊?”
“當然要拚,耗子兄弟不就是給你看的這個麼。”
黎千尋看了看方桌上那一堆機巧零件,再看一眼一直趴在桌子上的瞅著他的西陵少爺,又道:“丫頭,西陵唯弄出來的是什麼,認得出嗎?”
雪綾綃搖頭道:“他一邊擺弄那些木頭一邊給我講道理,我聽不進去,就給他拆了,冇看是什麼,隻記得大塊的木頭能拚出一個橋。”
黎千尋看著西陵唯揚了揚眉,道:“這副機巧不止一個組法,對吧?”
西陵唯撇嘴,下巴頦放在桌子上也不起身,張嘴說話的時候腦袋一拱一拱的:“你早看出來了還問我。”
“幾種?”
“兩種。”西陵少爺摸摸鼻子悻悻道。
黎千尋最熟悉西陵唯不安時的那些小動作,便看著他笑:“這次錯了。”
西陵唯努著嘴把桌子上的雞零狗碎扒拉進自己懷裡,仰頭道:“那你教我。”
窗扇的機巧機關比耗子兄弟引著雪綾綃找出來的這副玲瓏機巧容易摸索,晏宮主那邊的窗子花紋全部變換完成的時候,黎千尋還在捏著一個木塊給西陵少爺講解兩個方向各有什麼不同用處。
黎千尋抬頭看到地麵上兩幅並排的光影時,由衷的搖頭苦笑了半天。
果然不出所料,此時地麵上的兩幅棋局,一模一樣。
作者有話要說: 淩晨還有第二更,夠得上明早看。
棋局線索細,不用太在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