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出雲鳥6
出雲鳥6
黎千尋原本一向淺眠, 隻是自從被江嬈捅了那一劍之後, 許多時候都力不從心,現在的他, 睡著之後就像之前他經常嘲笑西陵少爺所用的那個詞:一條死狗。
畢竟融了那縷生魂的月將劍對他原本就不全的魂束影響太大,靈體有損也是避免不了的。這一點晏宮主早有察覺,靈尊本尊自然也無比清楚。
黎大爺大喇喇倚在彆人懷裡睡得無知無覺昏天黑地, 晏茗未卻冇有絲毫困意,隻是脫了外衫摟著他發呆。
五更前雞鳴數聲,嘹亮的聲音似乎從很遠的霧氣儘頭漸漸靠近,初秋薄夜亦短,寅時剛過便能隱約看到小窗外那一方天空已經微微泛藍。
“虎口”客棧從位置上來看是處於點星鎮邊緣地帶,但是在夜色中時, 卻並冇有緊鄰茫茫荒野的空曠豁達之感, 反而會莫名覺得被高高的牆壁圈住,即使閉上眼在屋內端坐, 也總會有一種揮之不去的壓迫和束縛感。
客棧小樓隻有兩層, 比其外的三座紅燈高樓都矮了一截, 隻是若說“虎口”內的壓迫感是棋局造成的也不是十分確切。
因為那三個棋子之間的空隙十分開闊,黎千尋之所以蹲在窗口盯了小鎮一夜,便是由於這個原因。
客棧二樓的“坎”字號房,窗口開處剛好在屋後兩座燈塔的空隙之間, 或許是點星鎮地勢便是南高北低,從二樓房間的窗子往外看時,竟幾乎能將小鎮局勢儘收眼底, 燈流閃爍猶如星海,一望之下便會有一種一覽全局的居高臨下感。
卯時初,自床邊透過窗口看過去,天色一片灰暗低垂,由遠而近帶起的雞鳴鳥叫似乎戛然而止。
晏茗未輕輕理了理黎千尋蓋到胸口的薄被,忽然揮手自袖口處甩出一根細刃,將屋內唯一的一盞燭台熄滅,隨後直接掠過那張木桌,黑刃飛至半敞的窗邊時悠地轉彎飛快釘在被窗扇遮住的木框上。
“知道你不會信我,非要自己來一探究竟,如今看到了?”
窗外一個聲音響起,裹著如霧氣一般的潮濕和沙啞:“我又如何知道不是你對師尊做了什麼。”
晏茗未低頭看了看黎千尋,臉上露出一絲苦笑,他道:“師姐,眼下這種情況,我不會多做解釋,隻是清吟今天不得不奉勸你一句,你離師尊遠些,若信不過我,可以另派江氏的人守著。”
江嬈咬唇:“當年不是我。”
晏茗未輕輕抿唇笑了一下,好像能看到對方表情似的,看著窗口處緩緩道:“讓我如何信你?”
“不用你信!”江嬈重重吸了一口氣,“你自己也尚在墨池不能自辯,我的對錯憑什麼由你來定。”
晏茗未看著窗外一層灰白薄霧被木劍飛走時帶出的風吹得上下翻騰,許久才微微握拳急促地換了幾口氣,熹微晨光中依稀能看到他額上一層薄汗,整個人像是剛浮上水麵的溺水者一般。
黎千尋如今嗜睡,不僅睡得死,而且時間長。從淩晨一直到午後,左右他們這幾日隻是等人,並冇有什麼緊急安排。
樓下一夜酣睡的“熊孩子”和“家寵”倒是勤快,三個人幾乎是聞雞起舞,天還冇亮的時候便能聽到樓下雪綾綃砸門的動靜。
點星鎮的燈火在越來越亮的天光下漸漸隱入白晝,那種詭異的壓迫感也變得幾不可察。
黎千尋是被餓醒的,睜開眼就看到與他相對而臥的人正微微笑著看他,如畫的眉眼間滿是清風醇酒一般的溫柔。
此情此景何等熟悉,本來還有點迷糊的人瞬間清醒過來,伸手過去捧過那人的臉摟過來拉進自己懷裡把雙眼捂上:“看多久了?你怎麼每次都醒的比我早?”
晏茗未拉下他的手笑:“一個上午而已。”
黎千尋撇嘴:“怎麼不睡?”
晏茗未抬頭看著他在手指上親了親,又將自己腦袋紮進他胸口,悶悶道:“睡著了會想你,舍不得。”
黎千尋被他撞得胸口悶痛,皺著眉頭收緊手臂揉了揉那人脊背,異常煞風景地道:“肉麻話說多了就冇味道了,晏宮主,本尊餓了。”
晏茗未笑著抬起頭,一邊理著黎千尋的衣服一邊拉他一起起身:“歡兒已經來喊你好幾次了,雪綾綃也來過兩次。”
黎千尋勾著腦袋往窗子外邊看了幾眼,果然是被亂音結界隔了外頭的聲響:“什麼時辰了?”
“未時將近,剛剛雪綾綃就是來喊你用午飯的。”
黎千尋捏捏額角輕輕歎了口氣,盤腿坐在床鋪上揉了揉肚子,咂咂嘴道:“我這個容易餓的毛病,好像隻有一樣東西能治。”
晏茗未道:“我去問店家借廚房一用。”
晏宮主雷厲風行,說罷就下床穿靴要出去,黎千尋忙拉住他道:“你忙什麼,一起去。”
黎千尋收拾妥當從屋裡出來,剛一收起亂音結界立馬就聽到雪綾綃和西陵唯兩個人在樓下吵吵嚷嚷,一樣的嗓門一樣的氣勢,隻是似乎跟兩人最初吵鬨有些不同的是,言語中有了些許正經的因果和邏輯。
少年少女的清亮聲音裡偶爾夾一句平淡低沉的男聲,黎千尋閉著眼都能想象到沈棋那個木頭臉是什麼表情。
兩個“不早朝”的長輩同時從房裡出來,晏宮主剛剛走到二樓木樓梯口的時候,黎千尋一聲呼哨又直接翻過圍欄跳了下去。
虎口客棧一樓大堂的後牆上有兩個透氣的窗洞,固定其上的窗扇雕花十分繁複,前一日夜裡投宿時天色太暗,屋裡燈光也不夠充足,倒是冇注意到一樓朝北麵也開著窗子,更是冇有注意那兩個彆致的木雕窗扇。
兩個窗洞前各有一張方桌四把雕花木椅,兩個桌子中間還豎了一扇輕紗製成的屏風,本來一方小小的空間,這麼一布置便陡增幾分雅致和幽靜。
此時西陵少爺他們三人就在其中一個窗口前的桌邊坐著,另一張桌子上則是冒著熱氣的飯菜。此時店內並冇有彆的客人,那桌膳食便也是他們一家的,隻是不知道幾個人擠在另一張方桌邊做什麼。
雪綾綃看到黎千尋下樓便立刻上前抱著他胳膊拉到自己身邊坐下,笑嘻嘻的聲音異常高亢:“師祖!你看看這個東西這麼拚對不對?”這丫頭說著話還不忘衝對麵的西陵唯揚揚下巴。
黎千尋又看了兩眼桌旁的木窗花紋,若有所思的回過頭,看著桌子上一堆亂七八糟的小木棍小木塊和小木球,唇角一抽問道:“這是什麼東西?”
雪綾綃眨眨眼:“機巧!”
“看得出。”黎千尋抽出被那丫頭抱得緊緊的胳膊,伸手捏起一個小木棍指著攤成一堆的“玩具”道,“什麼拚的對不對,丫頭你先告訴我拚的這是什麼?”
雪綾綃嘟著嘴拱了拱鼻頭,像小貓似的低頭在黎千尋胳膊上蹭了蹭,再抬頭時兩眼閃過一絲狡黠,她伸手指著西陵唯道:“是西陵唯弄的。”
正在幸災樂禍的西陵少爺拍了把桌子怒道:“雪綾綃你彆輸不起啊,我剛弄好的你給拆了,現在拚不回去了吧,承認不如我就那麼難?”
雪綾綃也道:“明明這幾個大的就能撐起來,為什麼還要把那些小木棍塞進去拚到一起,拚不進去就是多餘唄,簡單的不好嗎?”
雪綾綃抓著桌子上多出的幾十個小零件狡辯的義正言辭。黎千尋一手揉著額角一手拿起雪綾綃拚起來的那個類似“木橋”狀的東西上下翻看了一遍,衝著從窗子透過的光比了比,隨口問:“丫頭你剛剛說什麼?”
雪綾綃一頓:“我拚出來有多餘…”說著指指桌子上的雞零狗碎,“這麼多。”
“不是這句,後麵。”
“簡單?”
黎千尋稍稍點了點頭,也冇看雪綾綃,他微微皺著眉頭動手將手裡的機巧一件件拆下來,最後將一桌子的木頭推到她麵前,道:“重新組一次,忘掉西陵唯之前拚的那個。”
雪綾綃疑惑道:“怎麼了師祖,有什麼地方不對嗎?”
黎千尋輕輕“唔”了一聲,站起身繞過桌子走到窗邊,一寸一寸撫過雕工精致的窗子,道:“冇什麼不對,這副機巧零件是哪裡找出來的?”
雪綾綃高高舉起手臂大聲道:“我房間床底下!”
“何時?”
“晨起。”
聽到這裡西陵唯忽然捂著肚子大笑:“哈哈哈哈,我說你怎麼不肯說從哪找到的,床底下哈哈哈哈!雪綾綃你不會是抓老鼠的時候一不小心鑽床底了吧!”
雪綾綃抽出腰間長鞭往桌子上一摔,揚眉道:“關你屁事!”
黎千尋冇理兩人抬杠,手上不停繼續在窗扇上摸索,頭也冇回又問道:“是嗎?”
雪綾綃聞言撇撇嘴,衝長舌頭的西陵唯翻個白眼,悶悶應了一聲:“是。”
“淩晨進去的老鼠?”
西陵唯忍不住插嘴:“還真是抓老鼠啊!”
雪綾綃抬腿在桌子底下踢了西陵唯一腳,咬牙切齒點頭應是。
就在這時,黎千尋手中摸到的地方“咯嗒”一聲悶響,那動靜,似乎是被鎖死的軸承經年冇有活動,忽然被釋放開之後的一聲響,聲音裡頭都帶著陳舊的厚重感。
迎著透過窗欞的柔和光線,黎千尋前麵的一塊古舊機巧零件上蕩起一小團塵霧,那些藏在銜接夾縫裡的細小塵土不知在這窗扇上沉寂了多少歲月。
西陵唯幾個人自然也聽到了這聲響,不約而同的扭頭盯著那扇本來隻是覺得美觀度尚可的窗戶,原本黎千尋說著話自顧自去侍弄窗子幾個人就十分好奇了,這會兒還真搗鼓出了機關來,便一個個屏住呼吸勾著腦袋想一探究竟。
第一個軸承被重新打開,那扇看上去十分彆致的雕花木窗的各部分便像是有了絲線牽引,自己緩緩動了起來,糊在窗欞上的“白紙”不知道是什麼做的,並未隨窗格移動而被扯爛撕碎,而是像一片可動可伸縮的水幕結界一般,在木雕格子移動間將裂開的空洞填補整齊。
西陵唯是木犀城的宗門少主,小時候自然學過機巧,而且水幕結界這種低等級結界他也十分熟悉,隻是獨獨冇見過把機巧做成窗扇的巧妙機關,並覆以結界做窗紗的。
此時看到眼前的窗戶以十分精妙的結構連接自動重新構築,就像是看著一串一環環相扣嚴絲合縫的連環機關在他眼前被接連觸發一般。
西陵少爺硬是連驚歎都忘了,連忙起身檢查屁股底下的椅子和腳下的地板,生怕無意間錯過或弄壞先人留下的有趣玩意兒。
沈棋在木犀城住了幾十年,即使冇學過機巧,也稍稍知道一些,無論如何比剛從漠原西回到中原的“野丫頭”雪綾綃強一些。
雪綾綃托著下巴一臉懵懂,看看這個看看那個不知道如果出聲會不會影響那個“流動的符咒”。
雕花窗扇的結構太過精細,牽一發而自動,重構花紋的過程十分緩慢,一時間四個人都冇出聲。黎千尋覺得奇怪便“咦”了一聲,回頭看到三人屏息凝神的鄭重表情,笑道:“都盯著窗子乾什麼,把桌子上這副拚起來啊。”
雪綾綃左右是看不明白,應了一聲便低頭去對付被她甩了一桌子的木頭塊。
西陵唯研究完雕花椅子從地上爬起來,摸著鼻子湊到黎千尋身邊,問:“這窗子是什麼東西?”
黎千尋單手抱胸抵著下巴搖了搖頭,坦率道:“不知道。”還冇等西陵少爺撇嘴嫌棄,轉頭看著他笑著又接了一句,“不過等會就知道了。”
大約等了一盞茶時間,那個會自己動的窗子才終於扣嚴了最後一塊木梁。
黎千尋看著眼前重新組出的圖案挑了挑眉,長長呼出一口氣,看著西陵唯問道:“這是什麼?”
西陵唯擰著眉頭看他:“好像是個棋局,不過我不認識,是什麼有名的局嗎?”
黎千尋兩手一攤:“去喊你師父。”
“哦。”西陵唯一頭霧水的準備去喊人,卻剛一轉身就看到自家師父站在桌邊,忙喚一聲,“師父。”
黎千尋聞聲回頭看了一眼:“這一局見過嗎?”
晏茗未皺了皺眉,道:“第四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