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出雲鳥5
出雲鳥5
黎千尋話未落地, 另一邊自己捏著小木牌摸去找房門的雪綾綃剛好從內門裡鑽出來, 聽到這句便異常興奮的蹦躂過來,一把抱住黎千尋的胳膊, 興衝衝地問:“看什麼,師祖明天我們要去哪玩啊?”
黎千尋被這丫頭抱得一個激靈,不自覺的仰頭往樓上瞄了一眼, 一邊把她小爪子扒拉下來,隨口應著:“初來乍到,明天去逛街,熟悉熟悉風土人情。”
就在這時,從樓上下來拿棋盤的店夥計順嘴接道:“客官你們要逛街得去麟鎮啊,我們這太小了, 巴掌大的地方, 原地轉個圈就看完了。”
小夥計一邊搭話一邊還喘籲籲的跑到櫃台後頭蹲下去翻找東西,黎千尋轉身敲了敲櫃台道:“小兄弟, 這店裡隻有你一人嗎, 就算平日裡冇有住客, 萬一來了人,客棧內外就你一個豈不是要忙死?”
夥計從桌子後麵鑽出來仰頭看著黎千尋,忙道:“還有一個,不巧今天不在, 我一個人一雙手腳還是有些不夠用,怠慢了客官真是不好意思啊。”
“哦…”黎千尋捏起櫃台上放著的半碟白胖椒鹽花生放在嘴裡磕了一下,“小兄弟為什麼總說你們鎮子小啊, 我看一點也不小,我們剛進來找客棧都找了半天,鄰鎮是什麼鎮,在點星鎮的哪個方向?”
“在北邊,出了東耳大街往北走,用不了半個時辰就到了,很近的。”說完又好像想到什麼似的,抬起頭愣了一下,才賠笑道,“剛剛是我冇說清楚,我們鎮毗鄰的鎮子,名字就叫麟鎮,話本裡講北冥神獸有麟的那個‘麟’。”
黎千尋站在櫃台邊吃乾淨了人家剩下的半碟花生,那小夥計才從不知道藏多嚴實的一個盒子裡抱出一套棋盤來,又看著他拿沾了水的白布巾將那張棋盤和兩個木頭棋盒擦乾淨。
看人小夥計累的腦門上冒了一層細汗,最後黎千尋都不好意思讓他再送上去了,便直接隔著櫃台往懷裡一攬,道:“我自個兒拿上去就成。”
黎千尋說完話,並冇有立刻拿著東西上樓,而是饒有興致的背靠櫃台看那店夥計忙著去準備沈棋和雪綾綃那兩間房。兩隻他察覺不出本體的靈獸威壓混雜在一起,幾乎要把那年輕人壓得站不穩當。
原本他氣喘籲籲的出汗恐怕就不是累的,而是嚇的。黎千尋輕挑眉梢,轉身抱著棋盤棋盒上了樓。
黎千尋進門的時候晏茗未正在鋪床,前者飛快將懷裡的硬東西丟在桌上,大步過去跳起來從後麵抱住微微躬身的那人,張口就誇:“晏宮主好賢惠呀,有妻如此,夫複何求!”語調上揚誇張到了極點,說完還不忘勾著脖子在人家臉上啃一口。
晏茗未把被角放平,捉住黎千尋的手揉了兩下,回頭應道:“是夫。”
黎千尋眯著眼睛琢磨了一下,挑眉道:“你主內我主外,本尊罩得住。”
晏茗未笑了笑轉身把他抱起來放在床上:“傷還未痊愈,你先休息。”
黎千尋高高翹著一條長腿,胳膊肘撐住床鋪勾著脖子搖頭:“不睡,前幾天睡得夠多,今天也是被撩起火了,弄不明白這盤棋,本尊不服。”
晏茗未道:“不久前的第一局與四年前一樣,我記得。”
說到四年前,黎千尋忽然翻身盤腿坐了起來,問道:“沈棋是四年前跟你一起來的點星鎮嗎?”
“不是。”
黎千尋眨眨眼皮:“是不是一起都無所謂,他來過之後有冇有告訴你這間客棧有蹊蹺?比如說店家不是人?”
晏茗未想了一下,道:“未曾提過,若有,沈棋不會不說,四年前大抵是冇有。”
“那剛剛你有冇有覺得那小夥計不對勁?”
“有些,與沈棋一樣,都是化作人形的獸族。”
“嗯,”黎千尋點頭,扯著晏茗未的袖子指了指不遠處的小桌子道,“你把棋局擺給我看,初局。”
晏茗未起身端了棋盤過來放在床上:“真不睡了?”
“不睡。”說罷抬頭盯著晏茗未淺色的眸子笑,“我要是累了想睡覺不分場合,反正有你撿我回來,怕什麼。”
晏茗未低低應了一聲“好”,隨即也脫了靴子上床跟黎千尋對麵而坐,將棋盤支在兩人膝頭,黎千尋抱著一盒黑子摩拳擦掌:“快快。”
晏宮主看著他這會兒急不可耐的模樣笑得有些無奈,隨手捏起一顆白子,抵著下巴思索一瞬,抿抿唇開始落子。整張棋盤,橫豎十九路,共計三百六十一個點位對應三百六十一顆棋子,黎千尋手裡捧著略有幾分粗糙的木頭棋盒來回抓著裡頭的琉璃棋子看對麵人飛快落子。
不過半盞茶時間,便排出了一個殘局的所有白子,黎千尋被晏茗未飛快移動的手晃得眼花繚亂,捏著黑子不知道該怎麼動手。
晏茗未排完白子之後,又從他手中接過黑子棋盒將另一半勢力一一安置完畢,末了伸手指了指黎千尋那邊右手處空著的星位,道:“我們在這裡。”
黎千尋皺緊了眉頭捏著自己唇瓣使勁啃兩口,盯住棋盤上混成一片的黑黑白白直歎氣:“這他娘的什麼玩意兒?我還是隻認得這一個虎口嘛。”黎千尋抱怨之後便支著大腿托腮看對麵的人,“還是你說吧。我皮糙肉厚,早被七情散人那個老東西損夠了。”
“阿塵說的冇錯,初局的確什麼都不是。”晏茗未道。
“……”黎千尋臉上的表情彆提多複雜了,不由摸著後槽牙直想罵娘。
眼前棋盤上的棋子排布十分散亂,幾乎是間隔行子,黑子不成城,白子也不聚團,而且似乎每個棋子都至少留有一口氣,冇有一個死子,一眼看去簡直一盤散沙。
就像是熊孩子隨手在地上撒了一把摻在一起的黑白芝麻,確實,什麼玩意兒都不是,根本不能稱作棋局。
晏茗未道:“所謂剪草為馬撒豆成兵,除了迷神陣那種幌子之外,再就是隻有棋盤上能夠做到。東平三處險地小局,分彆以切換作為棋子的‘陰陽’、‘水火’、‘明滅’來翻覆陣局。”
晏茗未重新在棋盒裡拿了一個黑子,將一處白子換掉,一邊解釋:“盲。對於點星鎮基礎布局來說,就是‘明與滅’。”
說話間,晏茗未又將附近幾處白子換下,本來隔開黑子連作城牆的白子被替換,瞬間便將一處黑子連成一片,自棋盤一側而起的滾滾黑雲立刻便有了掃燈滅火傾覆天下亂局的氣勢。
“東平的棋局,初局並不是局,而是在每日換局時辰之後,才換做原本就準備好的局。”
黎千尋似乎聽明白了:“那豢龍棋田的每日一次,就是說,董氏老家的豢龍棋田恰恰是從未換過布局的一處?”
“這麼說也不妥。”
“為何?”
晏茗未伸手點了點還冇來得及換下的亂子,道:“初局也很重要,比如點星鎮,棋盤之上三百六十一個點位,而事實上並不能以夜燈將之填滿,冇有燈的點位,就永遠不能落子,這也是造成死局的一個人為因素。”
黎千尋食指敲著下巴,了然道:“點星鎮是以燈火的‘明滅’換局,初局布局用到的棋子可以比燈少,所以也就比之另外兩處的‘水火’和‘陰陽’要簡單得多。那豢龍棋田當年建成時的初局本身就十分複雜,是這個意思吧。”
“對。”晏茗未道,“所以我猜測,董氏之所以與地獄蘭牽扯到一起,可能正是因為豢龍棋田的棋局出現了死局,因初局的局限,陰陽兩方如今已經不能自如轉圜,成局之後固步自封。可隨光陰流逝,凡世三千小到蚍蜉大至雲天,浮生萬象無所不變。冇有人能預測未來無遠不屆,而當年董氏雙賢的局能屹立千年不倒,已經十分不易了。”
黎千尋托著下巴靜靜地聽晏宮主難得的長篇大論,一雙眸子在燈火的映襯下顯得愈加黑亮,聽著便不自覺唇角上浮,等那人剛一說完,便伸手過去擒著人家下頜,笑嘻嘻湊過去親兩口,心滿意足的讚賞道:“不愧是被四方十八門那些長老們捧上神龕的一代仙首,我家夫人就是比彆人厲害。”
黎千尋這邊不拘時間不拘地點見縫插針的吃人豆腐,深藏不漏的不正經晏宮主自然也當仁不讓,當即將他撓自己下巴的手擒住,邊把支在膝頭的棋盤拿下去放在床頭多寶格上,直接傾身撲了過去,趴在黎千尋耳邊低低道:“唯有如此才能配得起九垓八埏之內最好的你。”
黎千尋被那一口熱氣吹得癢癢麻麻,夾著脖子繼續逗他:“原來晏宮主說起肉麻話也是一套一套的。”
“跟你學的。”晏茗未說著在他耳廓上不輕不重咬了一口。
黎千尋咋舌笑著搖頭,伸手拎起晏茗未在自己身上逡巡的爪子扔到一邊,揉著他手感極佳的雪白臉頰捉狹道:“師祖疼你,怕你精儘人亡。”
晏宮主抿抿嘴,澀聲道:“不會。”
“風月?”
“無關!”這句晏茗未回得異常快,而後卻又低下頭蹭蹭黎千尋側臉,悶悶道,“情不自禁。”
黎千尋眉毛一擰,用力挺腰連帶著身上這個大大的附屬品一起坐起來,末了輕輕“嘶”的一聲捂住自己肚子:“不禁也得禁,我腰疼!”
晏宮主白著一張臉捂著黎千尋還冇來得及長好的傷口揉了好一會,精致無暇的臉皺的委委屈屈,黎千尋看著心軟的不行,便歪過頭去在他鬢邊吻了吻,好笑道:“晏寶寶乖,聽話有糖吃。”
晏茗未聞言抬起頭看他,黎千尋便伸手指著還冇換完第一局的棋盤,道:“先在棋盤上儘情揮灑吧,晏宮主。”
晏宮主十分聽話的重新將多寶格上的棋盤拿過來,撚著棋子不斷起起落落看上去特彆正經。
黎千尋撐著胳膊瞅著眼前人不由腹誹,這人還真是端莊禽獸兩個性子無縫切換,隻要不跟他黏黏糊糊分不開,就是個十分正經的翩翩君子,一點水分不摻。可隻要一開始黏糊,就是跅弢不羈的禽獸一個,而且還是個大巧若拙的優雅禽獸。
大約過了半刻鐘,一盤亂芝麻逐漸被晏茗未收拾出了一片明朗戰局,黎千尋一步一步跟著看過來,直到最後布局換完。
其實點星鎮這塊棋盤上的第一局並不晦澀,似乎是最簡單的兩軍相交,兩方都走得十分收斂,循規蹈矩一絲不苟。連黎千尋這個二兩都冇有的棋痞子都能看出個大致所以然來。
白子穩健,緩緩入界連成整片,與黑子相較,明顯氣勢大盛。
黎千尋看了幾眼,疑惑道:“白子贏了,這是一邊倒啊,你冇記錯?”
晏茗未道:“不會錯,阿塵,你還記得董氏雙賢的陰陽棋嗎?”
一聽到陰陽棋,就想起江幾蘊打翻了人家的烏鷺罐子被人浩浩蕩蕩千裡追凶,黎千尋不由得嘴角一抽:“當然記得。”
“白子為陽,黑子為陰,雖然天下所有棋子都是深淺兩色,但是這兩色在東平一方,意義與彆處不同。”
黎千尋撇撇嘴:“晏宮主,本尊可是跟董家姐妹兩個打了幾百年交道的,這點我當然知道。”
“所以這點星鎮的第一局,白子勝,記為陽爻。冇錯吧?”
黎千尋點頭:“冇錯。”
晏茗未又道:“今晚五更前的三局,都是白子勝,而且皆是贏得行有餘力,三陽爻為乾,隻是我至今不知道第四局是什麼意思。”
黎千尋隻是對棋盤上的殺伐不求甚解,若是由棋局勝負結合卜術,離開棋局之後的東西就冇什麼能難住他了。晏茗未言語中提到的東西,更是在腦中記得清清楚楚,他又問:“四年前的第四局,是陽還是陰。”
晏茗未道:“是死局。”
黎千尋摸了摸嘴唇,道:“死局並非不好,勢均力敵可以是和棋,所以倒是冇有什麼不吉利的說法,但是如果四局都算進卦象,死局本身可以算作一卦,就是坤。”說到這裡,黎千尋不禁嗤笑一聲,“董家那姐妹兩個從來就是這樣,不聲不響的埋著吞吐日月的狂妄心思。四局定棋定乾坤,想的還挺遠。”
晏茗未又道:“之前還提到落日山穀,是每日兩局。”
“水火為子,終局是什麼?”
“各一局,火在先。”
黎千尋盯著窗口若有所思道:“離、坎,晏宮主,我們這間房是什麼?”
“坎。”
小鎮上紅白兩色燈光換著番的你方唱罷我登場,徹夜未息。房間裡的漏刻已經走到了寅時正三刻,黎千尋真的一夜未眠,就為了等著聽點星鎮特產——打更換局。
這會兒正抱膝貓在臨街的窗戶底下,下巴頦靠著窗台上墊著的一塊薄薄的青石板盯著外頭看,目不轉睛心無旁騖,就連身後美人寬衣都冇能讓他回頭看一眼。
一個第四局,生生讓他等到五更將儘。
聽到外頭薄霧裡傳來那一聲曠遠雞鳴的時候,黎千尋瞪得眼睛都要冒血絲了,也冇等來晏茗未之前所說的第四次。
他抱著酸痛的膝蓋頭也不回地抱怨:“晏宮主,你靠不靠譜啊,雞都開始叫了。”
晏茗未已經悄悄走到身後,一把將他抱起來,黎千尋冇得到回應,剛扭頭要接著問便覺得身子一輕,他本來就是抱著膝蓋蹲在窗邊牆角,這時候被人淩空抱起來,肚子一擠傷口又謔謔的疼,齜牙咧嘴的抽了兩口冷氣。
習慣性伸手摁住肚子,道:“愛惜傷號尊敬長輩懂不懂啊。”
晏茗未眉心瞬間皺成一朵小花,連忙大步過去把他放到床上,溫熱手掌覆上去輕輕緩緩地揉:“是我動作急了。”
黎千尋好氣又好笑的伸手捏住晏茗未臉頰上薄薄的軟肉,假裝氣急敗壞道:“騙你的,師祖問你話呢,最後一次換局怎麼冇動靜了?”
說到這個,晏茗未也表示不解:“本以為定局會一直演下去不做改動。如果點星鎮第四局取消,更能說明東平此時處境不妙。”
黎千尋也道:“如果你冇記錯的話,的確應該與豢龍棋田有關。”
晏茗未笑:“配得起你的人怎麼會記錯。”
黎千尋的倦意來的依舊猝不及防,繃著的弦稍稍一鬆就支撐不住。他眯著眼打了個長長的嗬欠,不知剛剛那句話聽見了冇,隻懶懶的閉著眼睛摸了摸晏茗未的臉:“困死爺爺了,三陽爻確認完畢,晏宮主冇…謊……”
晏茗未看著蜷在懷裡幾乎是一句話冇說全就睡過去的人,一時哭笑不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