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出雲鳥4
出雲鳥4
五個人浩浩蕩蕩進了客棧大堂, 本來是沈棋走在最前頭, 黎千尋剛進門把內裡陳設大致掃了一遍,轉過頭時就看到本來櫃台後那個精神十足的小夥計扶著桌子原地一個趔趄, 臉色刷的一下就白了。
他眉頭一跳急忙跟上,伸手把那個始終隻會繃著臉的紅衣大高個撈了回來:“你衝那麼靠前乾什麼。”
如今這個靈獸剃火狻猊化出的人形可跟肥貓沈棋給人的衝擊大大的不一樣,一個最多是覺得肥貓長的奇葩肥的獨一無二, 而另一個卻是明顯的威懾,單從形貌上就不由自主覺得這人來路不善。
沈棋身長足有八尺,高大威武的跟一堵牆似的,而且還著一身妖魅紅衣,算不得白皙的麵皮上生著十分剛硬冷峻的劍眉星目,雖然也是俊朗非凡的一張臉, 常人看著卻不免仍會覺得心裡隱隱發怵。
最主要的是, 這畜生似乎天生不會笑,不管是肥貓還是人形, 從來是吊著眉毛似乎把“爺不好惹”幾個字寫在臉上, 冇見過一個略微柔和點的表情。明擺著就是熟客小心, 生人勿近。
黎千尋頭天晚上親眼見證了沈棋是怎麼頂著一張苦臉哄西陵少爺的,自始至終唇角都冇彎過一下,那個威風八麵的大護法一邊繃著冷酷到底一張臉,一邊苦於無計可施又手足無措的模樣樂得他差點從大石頭上翻過去。
黎千尋在西陵唯身後把他拽出來, 仰起頭瞪他:“不知道自己會嚇到人嗎!”
沈棋嘴角一抽,眉心微微蹙了一下,又扭頭看了看櫃台, 擰著脖子斟酌了好一會才沉沉開口:“不對。”
黎千尋一聽心裡一驚,客棧也不對?除了外頭那個讓他牙根疼的棋局,若其它還有什麼他怎麼冇有感應出來?
他當即抓著沈棋的手腕要出去問個清楚,經過晏茗未身邊時還拽了拽他:“等會啊。”走出兩步見那人要跟過來,又回頭加了一句,“你在這。”
“什麼不對?”黎千尋急急的問。
沈棋慢騰騰的眨眨眼皮,往外走了兩步,又抬頭看了看同樣冇點燈的二樓,道:“店裡冇人。”
黎千尋道:“這種地方的客棧,藏這麼嚴實本來就是存心不讓人找到,冇人很正常啊,怎麼個不對?”
沈棋卻略歪頭向門洞處示意了一下,黎千尋順著視線往裡看,正好看到櫃台裡笑意盈盈的小夥計從自己身後的酒架上拿了幾塊木牌回過身,就聽到沈棋低低道:“那個,不是人。”
“不是人是鬼啊,”話剛一出口,黎千尋恰恰將視線轉到扒著西陵唯肩膀的雪綾綃身上,瞬間像是想起了什麼,“雪綾綃在中元那日突然現身零州城西,不是她自己來的?”
沈棋搖了搖頭,黎千尋擰著眉頭又看了一眼那個看上去白白淨淨的店夥計,雖生得平平常常,卻勝在一身蓬勃朝氣,連帶著這破落的小矮樓都活潑了幾分。隻是那小兄弟開口笑的樣子讓他突然想起之前讓他們蹭船的那個駕船的黑皮子小哥,也是一張笑臉一口白牙看著異常純樸無邪。
他咬著嘴唇磨了幾下牙,最後擺擺手道:“能被你嚇成那樣,就算不是人,也不能翻起什麼浪來,有大護法護駕,我們樂得清閒。”
說著兩手一背轉身回去了,沈棋低低“嗯”了一聲也隨後跟上。
黎千尋口中所說的“鬼”,其實就是由於種種人為或者不可抗的原因遊離在“門”外的已死人靈,那些仍保留生前意識在現世搗亂的,在凡修中就被俗稱為鬼。
然而如果是遊離無主的靈體,靈尊就應該有所感應,可他卻似乎冇覺出任何聯係。
那便隻剩下兩個解釋,一是他自己廢了;二是那東西是白虎司麾下的漠原西獸族一係,屬於另一界的靈體,自然不歸靈尊來管。
而從那小兄弟見到沈棋的表現來看,他真身是什麼已經不言而喻了。
沈棋原身是剃火狻猊,雖然地位不如幾千年前他祖宗,但作為從狻猊神獸一族分出的三支旁係之一,沈棋和雪綾綃兩個都是少有靈獸能壓得住的主,漠原西獸族固有的等階意識和強者威壓是永遠不可消除的。
那位店夥計被嚇成那副模樣,也並非是真的害怕,而是骨子裡就帶著的恐懼,哪怕他或許並冇有能力分辨出沈棋的原身是什麼。
黎千尋回到櫃台處時,西陵唯手上已經拿了四塊銀絲白樺木牌,特意將一麵塗成了墨色,黑白兩麵,各有一個字,白麵上書“玄”,黑麵上書“青”。
毫無疑問,那兩個字自然就是指董玄董青,東平轄地的人還真是上行下效聽話的很,整個一方區域都這麼有特色。
黎千尋看著那東西嘖了下舌:“慢著!”
說話間衝過去一把奪過來抓在自己手裡,趴在櫃台上看著店夥計,裝模作樣的將木牌一塊一塊檢查了一遍,看著那上頭標注的房間位置,口中還念念有詞:“二樓離、坎兩間,一樓乾、坤兩間,小兄弟你家隻有四間房啊?”
小夥計看他突然插話進來,略有些局促的笑了笑回道:“是啊客官,很少有外地人來我們鎮,即使有也不會在這過夜,離我們這裡很近的麟鎮很大,過路的大都會多走幾裡路程去麟鎮落腳投宿。”小夥計說著又將此時立在他麵前的五個人看了一遍,目光經過沈棋和雪綾綃時仍是不由自主的臉色一僵,抱歉道,“小鎮這種情況已經很多年了,我們小客棧也就隻留了這四間上房,實在不好意思,隻能讓幾位客官稍稍委屈一下,哪兩位擠一擠了。”
這店夥計說起店裡生意慘淡的緣由時,語氣平和自然,絲毫冇有生不逢時的怨懟和惋惜之意。
黎千尋應聲挑了挑眉,回頭瞅了眼站得遠遠的沈棋,從四塊木牌中抽出一個扔回櫃台,揮手道:“不擠不擠,我們三間就夠了。”
西陵唯看著黎千尋扔回去的那塊牌子,又掰著自己手指數了數,擰起小眉頭問他:“三間哪夠,雪綾綃是女的,你讓她跟我擠還是跟沈棋擠?”
黎千尋卻回身靠著櫃台,將一樓坤字的牌子遞給雪綾綃,又把一樓乾字的牌子扔給沈棋,笑眯眯的拿剩下那張小木條敲了下西陵少爺的腦袋,道:“想什麼呢小兔崽子,當然是你跟沈棋擠。”
說罷捏著剩下的那塊牌子晃了晃,伸手攬過晏茗未補上一句:“長輩住樓上,好了各回各屋。”
“黎塵你存心的吧!?”西陵唯瞪大了眼衝他吼,“我付了錢了為什麼要退一間?”
“歡兒。”晏茗未淡淡插過來一句,“聽話。”
“可是……”
“聽話啊。”黎千尋一手拎著西陵唯扔到沈棋懷裡,笑的滿是幸災樂禍:“熊孩子和家寵住樓下,省的夢裡亂跑出來摔了。”
西陵唯撇著嘴看了眼沈棋,小少爺似乎自從遇到黎千尋跟他師父,就一直在受委屈。
雖然都是些雞毛蒜皮,但是對這小孩來說,這種悶騰騰的忍氣吞聲,還不如跟黎千尋或者沈棋打一架來的痛快,最起碼那個不用憋著,疼了就喊氣了就罵。
可這回他偷偷從家裡跑出來,本來就是自己理虧在先,而且他還偷了一堆煉器的材料和符咒出來,雖然東西值不了幾個錢,但就像七羽師傅教過的,從善如登從惡如崩,一切惡念邪念皆不可有,哪怕是最小的靈線銀錢。
被親師父抓包自己犯了戒,當著師父的麵當然得一直小心翼翼,總怕哪惹到人一個傳送符給送到他爹跟前,那可真是有的受。
退一百步說,就算晏宮主大度不計較小徒弟的小過小錯,西陵少爺離家出走的這個時機也不大合適。
七月末,距離論法道會隻剩一個多月的時間,這種時候各門各派都在如火如荼的為盛會做準備,尤其是跟他差不多年紀的各係適齡弟子,都要按師門安排修煉試煉時的考核項目。
尤其是西陵唯,一個曾經進過一次試煉場,雄心滿滿的睥睨眾童修恨不能橫著進去,然而卻亂中出錯將與他同組的童修一起鬨得人仰馬翻,最終落得頭破血流冇能闖過的弟子,而且還是身份尊貴的宗室弟子。
四年前搞砸了第一場試煉從結界裡灰頭土臉出來的時候,各家仙首專座的高台上就隻看到自己師父留下的一根紫色紗綾,西陵唯嚇壞了,那紫綾飄飄蕩蕩蕩的他心裡七上八下不知所措。
而今年這次論法道會試煉,他仍然要以十六歲“高齡”的未入世童修身份參加新一輪試煉,本該努力修煉的當口卻在外麵亂晃,擱哪家門派,這種都是該被冇收靈器封印靈脈踢出大門罰苦力十年的下場。礙於他是城主家少爺,命尊肉貴處罰從輕,那也是要被扔進藏書閣抄經的。
西陵唯本來跟雪綾綃鬨著都快忘了自己還有一座論法道會的試煉大關要通,可剛剛被親師父一句淡淡的“聽話”打發之後,一委屈才忽然想起來自己還有一腦門包,頓時就十分想回家了。
黎千尋跟他說完便拿了牌子先由小夥計引著去二樓準備房間,西陵唯就在大堂揪著沈棋的袖子惶惶不安。
從家裡跑出來十多天,小少爺這會兒是第一次真心實意的想念自己的床,還有四師姐做的包子和小師姐的催眠曲。
西陵唯拽了拽沈棋,一反常態的冇怎麼用力,這輕手輕腳的動作,跟之前經常不是被撒了狗血就是打了雞血的元氣少主子判若兩人。
沈棋看他一眼,隻瞧見半個後腦勺和頭頂的紫金冠,他道:“我守夜,不睡。”
西陵唯仰起頭,兩隻眼睛裡的水亮都隨著櫃台邊的燈籠不斷地跳,小孩低低開口:“我想回家了,你能送我回去嗎,再闖禍師父該把我逐出師門了。”看沈棋略皺了下眉,西陵唯最後那句也說的越來越急,他握緊了手裡的藏芽,“我自己也能回去,但是怕師兄罰我抄書,你跟我回去行不行?”
西陵少爺心裡忐忑的什麼都顧不上了,慘兮兮的拽著沈棋的袖子等著那尚能仰仗的人點頭說“好”,卻隻等來一句斟酌了很久之後才擠出來的:“不行。”
“為什麼?”西陵唯很奇怪,要說是沈棋追著雪綾綃,雪綾綃追著他或者灰鎖一路跟到東平,左右應該都是要拎他回家的,怎麼這時候自己說要回去彆人還不肯了呢?
西陵唯握著劍一跺腳,急道:“那我自己走!”
沈棋反手抓住他的胳膊,沉聲道:“你不能回去。”
西陵唯看著沈棋冷峻的表情腦仁裡頭一陣亂哄哄,開口便是劈裡啪啦連珠炮:“哎呀我不是鬨脾氣,你又不是冇在我床頭睡過,我是真的闖禍了必須回去,師父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不說話並不代表他不生氣。我要趕緊回去準備一個月後試煉場的修煉,要不然等七羽師傅告訴我爹我就完了!”
沈棋聽完隻輕輕蹙了下眉,斬釘截鐵地搖頭:“現在不能回去,再有不到二十天木犀城的眾弟子就會到豢龍棋田,到時直接送你去。”
就在西陵少爺準備在自己小算盤上撥一撥這麼乾行不行的時候,兩人頭頂傳來一句:“怎麼了,西陵少主不高興啦?”
黎千尋靠著二樓木圍欄懶懶的側著身子往下看,西陵唯抬頭先是哼了一聲,隨即把脖頸擰到一邊,嘴巴一咧,道:“不高興,你欺負我。”
“哈哈哈。”黎千尋笑著從二樓一躍而下,正正落在西陵唯麵前,小孩驚得往後退了半步,隻聽他道,“長輩欺負你還不是天經地義麼。”
西陵少爺抬頭瞪他,黎千尋卻笑眯眯的拍了拍小孩的肩,又不知從哪撿回來幾分正經掛在眼角眉梢,道:“我都聽著了,你不用回去,反正你爹也不在,你師父不會生氣,安心跟著吧。”說完又琢磨了一瞬,“至於論法道會試煉,一回生二回熟,誰還不許人犯錯了?就算是江嬈黎箏她們,十二歲時學禦劍還飛不起來,到了十三歲也總往樹杈上撞來著。禍誰冇闖過,想當年黎少宗主可是把天捅了窟窿就拍屁股走了,你怕什麼?”
西陵唯也不抬頭,就翻著眼皮看他,嘴角撇著,甕聲道:“那這次試煉你能去看麼?”
黎千尋笑:“行啊,去看!”
作者有話要說: 果然不想弄那麼長的章節,反正是連發,隨便分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