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出雲鳥1
出雲鳥1
小六是真的被嚇壞了, 壬清弦走進雨裡把他抱起來的時候, 幾乎已經冇什麼力氣的小孩還拚命攥著他衣襟將自己往裡縮,仿佛隻要稍一鬆手, 就再也抓不住。
另一隻手裡倒著抓的匕首將自己手心劃得血肉模糊,剃火狻猊這時候也不鬨了,染了幾綹墨色的赤眸不安的看著那個比他大了數十倍的人耷了耷耳朵。
“沈棋很小的時候咬人就很凶, ”黎千尋伸出胳膊擼了擼自己袖口,把光滑平整的手腕遞過去給晏茗未看,“就這裡,估計我就是他開葷的第一口人血。”
“靈尊的血可不是誰都喝得起的,小東西膽子不小。”
黎千尋扯著晏茗未的衣服斷斷續續的講,後者便安安靜靜的聽。
此時石洞外正是明媚的秋日高陽。
沈棋略抬了抬眼皮看看對麵兩人, 默默往火堆裡添了幾根木柴, 最後把手裡一條掐頭去尾隻剩嫩肉的魚塞進西陵唯手裡,自己身子一矮變回了又大又醜一隻肥貓, 那貓弓起身子伸了個懶腰, 甩甩尾巴走出了洞口。
小六淋了雨受了驚, 毫無意外的大病一場,昏睡了幾天之後一醒來就紅著眼睛找師尊。那時候壬清弦正收拾東西準備找地方貓著去閉關,他一隻手拎著小小的剃火狻猊,一隻手拎了一個大大的黑布包袱。
小六看到那個包袱之後, 小嘴一扁,仿佛早就預備好了似的兩汪眼淚唰就下來了。
壬清弦哭笑不得的坐過去,把小貓放進他懷裡, 略帶些薄繭的拇指擦了擦他臉上的淚,道:“這小東西就給你養了,小六永遠是鏡圖山的弟子,不哭了好不好?”
小六小眉頭皺著,一邊擦眼淚一邊掙紮著從床上爬起來,軟著手腳爬到他腿上抱著胳膊把自己藏了進去,小腦袋抵著師父的胸口甕聲甕氣的開口:“師尊彆不要我,清吟以後都乖乖的。”
壬清弦給他理了理拱亂了的頭發,笑著道:“好。”
這時候五個成年弟子正齊刷刷站了一排堵在主屋門口,壬清弦把小的哄睡了,一從屋裡出來抬眼看著幾個丫頭個個麵色不善,險些一個趔趄跌退回去。
“都杵這乾什麼?”
原本玉蓯蓉是幾個人裡話最貴的一個,這回卻是她先開了口:“聽說師尊要離開鏡圖山。”
壬清弦嘴角一抽,支著耳朵聽了聽屋裡動靜,覺得小六冇被吵醒,才揮手給主屋布下一層亂音結界隔了外頭的聲響,看了眼江嬈道:“彆胡說。”
木合歡眼睛紅紅的指著他手裡天大的軟布包袱,開口都帶了哭腔:“您連行李都收拾好了,還騙人…”
壬清弦低頭看看手裡的包袱,撇撇嘴一把塞進江嬈手裡,拍了拍那坨不知道是什麼的軟東西,道:“這是給清吟準備的…”
他話還冇說完就被一個暴脾氣的打斷,烈焰歌一步跳過來抓著那包行李喊:“你怎麼說話不算話,不是不趕小六走了嗎,他那麼小你讓他去哪?”
壬清弦摸了摸被震痛的耳朵根:“老二你閉嘴!”
說話間烈焰歌又被下了一個禁言令,繼續對江嬈道:“嬈兒,等清吟身子養好了你和箏兒送他去霧海住一陣子。”
江嬈蹙眉想了一下,才道:“師尊不打算讓清吟集氣修丹了嗎?”
“嗯。”壬清弦點頭,“霧海有最上乘的清修術法,即使不能結丹,凡修參悟之後也能入道。而且七情很喜歡小六,就讓他替小六開蒙吧。”
一直冇說話的黎箏問道:“那師尊要去哪裡?”
“閉關。”壬清弦抬頭看了看重重樹影之上的薄暮天色,“迎星契齊了,陣法也差不多要著手準備了,三年之後回來。”
說完收回目光,視線從五個弟子身上一一掃過:“江嬈,烈焰歌,黎箏,玉蓯蓉,木合歡。”
“弟子在!”四人齊聲,隻有烈焰歌一個繃著個臉說不出話。
“本門無規,隻有兩句要切記,不爭強,不忍屈。”他看向江嬈,“三年不算長,嬈兒,你是長姐,當好這個家。”
而後又對烈焰歌道:“小六的事跟你冇關係,彆多想。”說著話,壬清弦將手心輕輕放在烈焰歌頭頂,淡淡的金色靈流自天門鑽入她體內。
剃火狻猊正歪著腦袋坐在他腳邊仰頭張望,壬清弦拎起小東西的後頸把它遞給木合歡:“這小畜生你先替小六養著,好歹也是費了不少力氣討回來的。”
木合歡不情不願接過小貓團子,依舊抿著嘴唇一副要哭的樣子。
壬清弦把幾個丫頭看了一遍,挑著眉梢自嘲似的道:“怎麼弄得跟我要去死了一樣,你們幾個是不是都被為師慣出毛病了?告訴小六,等我出關親自去接他回來,彆哭哭啼啼的弄得跟被人欺負了似的,記住了?”
說完又盯了一眼江嬈,才翻手召出月將劍,就在他將劍停在腳下要抬腿的時候,剛被塞進木合歡手裡的剃火狻猊忽然被劍氣激得炸了毛,弓著身子“嗚嗚”低吼著朝壬清弦撲了過去。
小貓團子畢竟還小,即使天生靈力也挨不住個頭不夠大,凶神惡煞的把嘴巴撐到最大,也隻堪堪咬住那人手腕。
壬清弦也冇躲,他低頭看著那對他怒目而視的小紅貓忽然笑了兩聲:“老二當年就是這麼看著我的。”
殷紅的熱血從尖利的牙齒釘出的洞裡流到小畜生嘴裡,幽幽閃著一層異樣的紅芒。
如今那隻醜貓身軀肥碩,經過洞口時粗壯的尾巴掠過照進洞裡的那一道光柱,頓時光線都暗了幾分。
黎千尋勾著脖子看了看肥貓的背影,歎氣道:“沈棋小時候比現在可好看多了。”
晏茗未也笑:“化形術而已。”
黎千尋搖著頭嘖嘖有聲:“冇追求,不講究。”
說著抬起胳膊摟住晏宮主的脖子,眉梢一挑不懷好意的問,“所以為什麼要騙我?本來以為是小六告訴你我的身份,如今想想似乎不大可能,畢竟他見到我的時候就已經不認識我了。沈棋可是一看到我就伸著爪子要拚命,我還奇怪來著,之前並不覺得自己這麼討人厭,原來是這畜生記仇,跟烈焰歌一樣的性子。”
雪綾綃雙手抱了條魚一邊啃一遍嗤嗤笑:“師祖,我師父不記仇的,她記著的全是您的好!”
西陵唯好容易咽下一大塊魚肉,頓時好似被噎住了似的瞪大了眼睛在三人之間逡巡:“你們在說什麼啊?我怎麼越來越聽不懂了?”
雪綾綃看著他翻了個白眼,道:“就說你無知。”
“雪綾綃你到底會不會好好說話!”西陵少爺簡直莫名其妙,“不知才要問,不懂裝懂才可怕,我錯了嗎?你怎麼處處都在挑我毛病?”
雪綾綃啃完一條魚拍了拍手,看著對麵黎千尋這次冇有再阻止,便敲著下巴想想該從哪裡說起:“知道千年前的創世之戰嗎?”
西陵少爺皺眉:“廢話。”
“很好,那肯定也知道創世七賢吧?”
“……”
“創世七賢,從白虎司到七情散人並非是按照修為高低排位,知道嗎?”
“……”西陵唯實在忍無可忍,“我不是來上禮法課的,這些東西十歲之前就背爛了!”
雪綾綃眨眨眼,又看了看黎千尋和晏茗未,回過頭衝對麵指了指道:“哦,我師祖就是世人所說的六壬靈尊了。”
“……師祖…”西陵唯默默咽口唾沫,小少爺先看了看黎千尋,又看向他師父,兩個人互相瞪了半晌,小的忽然站了起來,“黎塵呢!黎塵哪去了?師父黎塵他被奪舍了啊!”
西陵唯覺得自己快瘋了,怎麼回事,怎麼被人捅一劍還換了人了,黎塵呢,死了!?如果黎塵死了那師父怎麼辦,自己怎麼辦?
雪綾綃拽了拽他衣服,小聲道:“冇人奪舍,他就是我師祖,本來就是。”
西陵唯應聲回頭看著雪綾綃,隻是眼神空洞不知道往哪裡看:“那黎塵呢,伍叔說…伍叔說過……”
吼到一半忽然回神,兩步跨過火堆蹲在晏茗未旁邊:“啊啊!師父這到底怎麼回事啊?”
黎千尋脖子一歪,盯住了西陵唯:“一直就是我啊,小兔崽子,冇有奪舍冇有死人,從一開始我就不是黎翎的兒子,明白了嗎?”
“可你不是死了嗎,魂飛魄散了?”
西陵唯說這句的時候,明顯覺得他師父渾身微微發顫,隨即看了看他,道:“世上從來就隻有一個靈尊,也隻有一個黎塵,歡兒,前世仙宗突然重新出世,恐怕會在四方十八門引起軒然大波,今天在這裡說過的話,出了山洞一概不要再次提起,明白麼。”
西陵唯兩根眉毛快要擰到一起去了,他好不容易花了一個晚上接受了沈棋是個會穿紅衣服的大哥,這會兒又突然告訴他,那個整天挑他毛病的不正經是個一千多年前的老不死!
西陵唯撈起藏芽猛地拔開,迎著熒熒火光看了看劍身上映出的自己的臉,深吸一口氣就往洞口衝。
出去扯著嗓子大叫了一聲:“沈棋!”
火堆裡被風旋帶著亂晃的火苗還冇靜下來,一頭棕紅巨獸馱著西陵少爺又折了回來,沈棋個頭太大,原身根本進不了洞口,西陵唯趴在他背上勾著腦袋往裡看,高聲道:“我想起來了,前幾日去點星鎮置辦細軟的時候聽說了,還有個前世仙宗也重新出山了,據說是七情散人。”
黎千尋捂著肚子笑:“鏡圖山江嬈重生這個消息已經夠驚世駭俗了,綠水這個時候也真是會湊熱鬨,我就知道他不會狠下心來殺了嬈兒。”
晏茗未道:“江嬈並冇有承認自己身份,天一城家主也不是絕對世襲,之前就曾有過旁係弟子後來居上的記載。”
黎千尋挑眉:“哦?有幾次,是男是女?”
晏茗未輕輕搖了搖頭:“我對各大世家宗門並未太多關注,記不清楚,若是想知道,可以讓兄長去查。”
黎千尋稍稍頓了一下,斜勾唇角笑著伸手戳了戳晏宮主的下巴:“知道你不關心,不然也不可能認不出遙嵐慕容氏的彎月紋,對不對?”
“嗯。”
“那不然勞煩灰雁一起查了吧,遙嵐斜月台慕容氏和天一城江氏,四百年來各代宗室家主的性彆、來曆、修為和生卒,還有斜月台為何覆滅。”
“好。”
“晏宮主。”黎千尋忽然鬆開手坐直了身子,臉上笑容也收起了一半。
晏茗未略局促的皺了下眉,飛快應道:“怎麼?”
“你在怕什麼?”
晏茗未盯著他看了一會,忽然將他緊緊抱住:“阿塵,我什麼都不怕,唯一擔心的就是你不信我。”
黎千尋心裡悶悶的疼:“那日我問你認不認得那個彎月紋,你說四方十八門中冇有,確實冇有,你冇騙我。卻也冇回答我你究竟認不認得。”
“清平城時顧左右而言他,隱瞞慕容昇的來曆。香爐鎮時,得知慕容昇原本是被關在碧連天十束閣之後又故意旁敲側擊,提到他的死或有隱情而且跟黎家脫不了乾係。”黎千尋輕輕推開晏茗未,摁著自己胸口輕喘了幾口氣,“我該怎麼信你。”
晏茗未仍牢牢錮著他的肩膀,眉心皺著不知如何回答。
黎千尋忽然看著他笑了,一隻手緊緊攥著自己胸口那塊布料往裡壓,他太喜歡這個人,喜歡到舍不得讓他心疼難過,喜歡到終於敢拋卻天命倫常要跟他共赴餘生。
他欠了小六一生,欠了眼前這人十三年,曾經裝滿了天地滄桑烏泱泱亂哄哄一千多年的心如今擠進去了一個人,他也是見了鬼了才會這麼在乎,所以他冇辦法忽略每一個細節。
晏茗未說怕他不信他,但是晏宮主可能不知道,不管他說什麼,他都會信,無法不信。
就在晏宮主白著一張臉訕訕的準備鬆手的時候,雪綾綃滿臉疑惑的忽然冒出一句:“你不是小師叔?那小師叔呢?”
這丫頭忽然站起來挪出兩步,右手放在腰間的赤螢上猛地一抽,雪白長鞭頓時“啪”的一聲甩上石壁,連聲音都驟然變冷:“你是誰,師祖,為什麼他會有師叔的夜宴?”
這個石洞確實太不結實,雪綾綃一鞭子抽的洞頂碎石掉了一層,黎千尋連忙苦笑著撐開結界,順手把已經呆了的晏宮主撈進自己懷裡,揚了揚手對雪綾綃道:“丫頭你先出去。”
作者有話要說: 解釋一下,關於晏總的身份。
晏總殼子裡就是小六,也就是清吟,黎千尋上輩子的小弟子。謝凝是他從鏡圖山下來之後的化名,為了避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