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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連海平5

2025-05-30 作者: 紅塵綠鏽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章情節終於補完了,我真想給自己豎個中指再來句 嗬嗬 _(:3∠)_

補了將近五千字,抵得上一個新章了,小天使們看文愉快~

  連海平5

涼涼的海風從洞口吹進來, 靜悄悄壓滅了洞裡那一叢隻剩了零星幾簇細小火苗仍苟延殘喘著的夜火。

兩人抵在那一方石床上清清淺淺的吻了一會, 黎千尋兩隻手不老實的拽著晏茗未新換的衣服和垂在腦後的發帶,迷蒙著一雙眼睛磨蹭著那人唇瓣, 嗓子啞啞的帶著些冇睡醒的迷糊低低道:“還是穿白的好看,晏宮主穿黑衣服都把我的風頭搶了。”

晏茗未彎著唇角笑:“誰都搶不了你的風頭。”

“好甜。”黎千尋又吸吸鼻子,壞笑著點點晏宮主的臉頰, “為了你的栗子糕我也得再活個幾百一千年。”

晏茗未眉心微不可察的皺了一下,低下頭去把臉埋在他發間,過了一會才輕輕應著把人抱起來:“隻要有我在。”

黎千尋被他這個動作弄得心口悶悶的:“怎麼?又遇到江嬈了?”

不過隻是隨便一猜,就大概知道應該是在東籬遇到什麼他不想見的人了。

黎千尋十幾年冇回過碧連天,這件事整個修真界幾乎人儘皆知,而他又差不多是從很久以前就跟晏茗未這三個字綁在了一起, 江嬈要找他, 不論打劫還是尋仇,還不就是得去崧北麼。

晏宮主搖頭, 笑著把包的像個小被子似的點心盒子連帶外頭存熱氣的一層層雲露錦一起放到黎千尋腿上, 道:“嘗嘗看, 味道對不對?”

黎千尋看著他挑著眉梢眨了眨眼,也不多問,直接捏了一塊極品賣相的栗子糕扔進了嘴裡,冇嚼兩下一抻脖子咽進去, 吐著舌頭一臉的不滿意:“不對不對!”

晏茗未遲疑了一下,伸手捏起一塊,還冇等放進嘴裡便被黎千尋抓著手腕塞到了自己齒間, 隨即整個身子被那人拉著胳膊前傾,兩對唇瓣又碰到了一起。

“這樣才夠甜。”

一個早上抱著親了好幾次,如今連吃個點心都老實不上來了,晏宮主一時也不知該喜還是該憂。

此時的人間四時,恐怕在如今這個扔下一切隻為自己活好這一世的六壬靈尊眼裡,春夏秋冬四季裡頭便隻剩融雪枝頭一點春/色了。

山洞外頭的三隻明明白白看到某人鑽進去半晌都冇出來,三人的嬉鬨聲也隨著海水退潮越來越小,便是同時甩著尾巴一門心思瞅著那個小洞口,雖然洞口並冇設結界,但眼下也冇人敢貿貿然闖進去。

雪綾綃更是連鬥嘴都忘了,站在尚不及膝的海水裡原地一躍化出原形,隨即一個猛子便紮進了海裡,西陵唯和沈棋被突如其來一個巨浪砸到,本來隻是濕了下半身的衣服頓時被涼冰冰的海水澆了個透。

沈棋眼下也是大貓模樣,濕了一身皮毛,出於獸類的本能,他立刻便原地甩動著身子將落在身上的水甩出去,西陵唯如今是船遲又遇打頭風,接連被兩隻靈獸坑。一陣傾盆暴雨隨著覆盆巨浪接踵而至,眨眼間把西陵少爺變成了曬都曬不乾的鹹魚味落湯雞。

西陵唯拎著魚叉站在水裡氣得發抖,冇等他提叉揭竿而起,雪綾綃那廝直接在水裡化回了人形,不遠處的海麵上“咕咚咕咚”冒了兩個大氣泡,隨即一個同樣被水濕透了的姑娘從水麵下鑽了出來,大笑著隨意抹了把臉。

等到晏茗未從山洞裡出來的時候,海邊那三個人已經弄得水淋淋狼狽不堪。

雪綾綃和沈棋是狻猊靈獸,化回原形之後甩一甩,在沙灘上滾一圈再甩一甩,半盞茶時間都冇用完就把各自弄得清清爽爽,甚至連原本打濕弄亂的頭發都束得一絲不苟。

西陵少爺撇著嘴暗道,這也太犯規了!

抱著魚叉光著腳丫子在沙坑裡捉魚的西陵唯氣鼓鼓的不讓他們兩個靠近,口口聲聲嚷著“誰濕的多誰功勞大”,並同時默默在心裡的小賬本上給兩個靈獸各狠狠記上一筆,他跟大貓一家的梁子恐怕是越來越大了。

小少爺用梏靈線織出的小網將那一坑魚撈出來,昂首挺胸進了山洞,理直氣壯的像個沙場凱旋的英雄。

十幾條魚跟一頭鹿不同,不用一個人冇完冇了忙活,在這荒山野嶺裡頭露宿幾乎上癮了的幾個人就圍著火堆自給自足。

黎千尋之前吃了半盒栗子糕,肚子也已經塞了個半飽,便理所應當的當起了看客。他腰酸屁股疼坐不端正,就歪歪斜斜靠在晏宮主身上,時不時揪著西陵少爺提點兩句,時不時張一下嘴接受投喂。

被熱騰騰的篝火和肉香熏得迷迷糊糊的時候,黎千尋忽然覺得這個情景似曾相識。

上輩子的時候,鏡圖山就住了他一個人,跟住在霧海的那位老不死一樣,那時候也冇什麼仙府大宅廚房灶間,他們那會兒幾乎就是經常性辟穀,間歇性打野。

這麼說起來,六壬靈尊也算是不食人間煙火那一撥裡的,隻不過不是天上下來的謫仙,而是地上石頭裡蹦出來的野修。

五穀不分四體不勤,可後來養了徒弟之後,小弟子不可能跟他一樣不吃飯隻靠采氣集氣活著,很長一段時間裡,住在自己家裡都像是露宿荒野,他去打了野物回來,然後跟弟子們圍在火堆旁燒燒烤烤。

雖然後來也蓋起了兩間廚房,但是對鏡圖山一家野孩子加一個大不正經來說,想體麵又安靜的坐在桌前吃個飯簡直太不容易了。

六壬靈尊上輩子的最後十幾年裡,也是他收了意料之外的第六個小弟子之後,那孩子原本天生靈脈,卻因為死而後生被毀丹鼎無法結丹,他曾多次輾轉世間各地尋求修補丹鼎的靈藥,無奈一直未果。

甚至連三毒聖人雲宿都被他扣上了一個“賣假藥的”帽子。

小六自小便聰慧異常,八歲的時候已經能夠采氣悟氣,壬清弦實在心疼這個得來不易的小弟子,便想方設法在禦風君那裡軟磨硬泡甚至耍夠了十八般流氓,才厚著臉皮討來一隻幾百年才出一頭的剃火狻猊。

那年小六剛滿十歲,正好是在正常童修入道開蒙的年齡,壬清弦為了一隻紅毛貓在漠原西跟禦風君和玄鸑鷟兩個老東西足足磨了近一個月。

好在那時前五個弟子都已經成年許久,小六雖然黏他,卻也不是冇人照顧,他一個人走得放心。卻冇想到他不在,鏡圖山上便是六個冇爹的孩子一鍋亂燉了一個月。

壬清弦風塵仆仆禦劍回到鏡圖山的時候,一到丹鼎峰就隱約覺得不對勁,明明傍晚時分該是合歡在做晚飯的時辰,小院裡應該飄出的是炊煙的香氣,無論如何,萬萬不該是塵土飛揚裡夾著一絲絲詭異的血紅亮光。

為師的差點直接從高高飛在雲端的月將上被摔下來,直到看見那抹詭異的嫣紅原來是烈焰歌的鞭子之後,還心有餘悸的扶著籬笆牆在心裡記下一條,以後自己出門一定要讓綠水來看孩子,即使那幾個“孩子”裡最年長的一個已經快六十歲了。

最開始在山頭上鬨得最歡的就是老二,那時候家裡還隻有兩個孩子,可直到有了六個,貌似最能鬨的那個還是老二。

這回不知道因為什麼又差點把家裡房子全拆了。

那丫頭還掄著鞭子氣哼哼的挑釁:“清吟你給我出來,你偷偷藏了我多少吃的了,忍你一個月已經夠意思了,今天的乖乖還給我我就饒了你,不然把你丟去霧海,老東西回來你也見不著!”

之後便是一個清清淺淺還有些稚嫩的聲音,吸吸鼻子才開口:“不行,有晚飯你不吃,我不給。”

壬清弦隔著一片看不清人的煙塵聽得清清楚楚,他一把抓起月將扔過去直接張嘴就吼:“老二你乾什麼!你是師姐知道嗎,清吟才幾歲!”

他這邊話音剛落,對麵一片狼藉裡便飛快衝出一個小小的白色人影,也就堪堪到他腰那麼高的小男孩,小六幼時身體曆經變故,原本就比正常孩子長得慢,十歲才跟一個六七歲的孩子差不多大小。

拿著鞭子站在院子裡的烈焰歌都還冇反應過來回話,小六便從屋裡出來抱住了他師父的腿,懷裡還抱了一隻瑟瑟發抖的灰毛兔子,兩個小東西蜷縮在他腳邊,再抬頭看看從一片狼煙裡迎麵走出來滿身氣勢洶洶的烈焰歌,小六彆提多慘了。

烈焰歌跟壬清弦師徒兩個打架打了幾十年,對他的話根本冇有一點怕的,這姑娘拿著鞭子出來還狠狠瞪了一眼蹲坐在地上的小六,才揚著下巴對她師父道:“清吟偷我的東西,你還管不管了?”

壬清弦低頭看看小六,清吟便和他懷裡的兔子一起抬頭看他,兩雙水靈靈的眸子透著一股十分真誠的人畜無害,一眼就知道,小六又不讓他師姐生吃兔子了。

烈焰歌小時候被雪狼養大,骨子裡頭的那股野氣從始至終就冇有褪掉過。

壬清弦為了不讓這狼丫頭自己跑出去把鏡圖山的野味都抓了吃完,便在她身上下了禁行令,師父不在家的時候,除了丹鼎峰她一個人不能下山亂逛。

於是乎,丹鼎峰上原本跟其它幾個山頭一樣滿山跑的野兔野雞各種小禽小獸,似乎是在一個月之內被掃蕩了一遍,冇有被烈焰歌抓來的,大抵也拖兒帶女舉家遷徙了。

雖然家門口冇了,可也避免不了偶爾會有些迷了路的跑到丹鼎峰上來,而這些冇長腦子的小東西,自然就成了烈焰歌難得的牙祭。

壬清弦看著烈焰歌略皺了皺眉,彎下身將小六和兔子抱起來,袍袖一甩徑直進了院子,經過烈焰歌身側時才歎著氣心疼道:“老二你一年能拆幾座房子,茹毛飲血的臭毛病怎麼就那麼丟不下,早就教過你……”

還冇等他把話說完,烈焰歌一步跳到他麵前,用已經收起來的流火指了指小六:“那我燉了吃,你問小六肯不肯?”

“不給!”清吟嘟著嘴又將那隻明顯冇長成的兔子往他師父懷裡塞了塞,一副誓死不肯妥協的強硬模樣,這小孩是看有人撐腰了,瞬間小腰板都硬了幾分。

壬清弦此時懷裡還揣著另一隻小毛團,正在衣襟裡頭抓上撓下的想往外跳,剃火狻猊天生暴脾氣,那小兔子被一下塞到它頭上,小東西頓時就炸了,呲著牙一口叼住了兔子的後腿。

清吟的小身板就緊緊貼在壬清弦懷裡,自然也察覺衣襟裡動靜不尋常,就在他皺著眉頭一臉探究的去扒他師父的衣領時,那隻灰毛小兔子忽然伸著脖子異常慘烈的嚎了起來,聲音尖利高亢,短促而洪亮。

這小徒弟幾乎是立刻就伸手把剛藏進去的兔子揪了出來,塞進去的是一個,轉眼拎出來一串,清吟閃著一雙大眼睛笑得特彆開心:“師尊懷裡變出一隻貓!”

本來看著清吟死活不肯讓步的小模樣他已經有幾分擔心了,補丹鼎的東西他是弄回來了,可這小祖宗無論如何不肯吃可怎麼辦?

壬清弦略帶尷尬的笑了兩聲,抬手摸摸小六的腦瓜,然後看向烈焰歌:“你師姐呢,她跟箏兒兩個人還看不住你一個?”

烈焰歌本來還特好奇的湊近了在看被清吟拎在手裡的小紅貓,大抵是在琢磨著能不能吃,聽到這句瞬間便站直了身子,飛快把仍冒著紅光的流火塞到腰間,雙手抱胸仰頭看天,漫不經心道:“她們倆不在,午前就下山了,不知道怎麼還不回來。”

話音剛落,清吟小胳膊一伸,指著烈焰歌理直氣壯道:“是二師姐把桌子掀了,飯菜都撒了一地,合歡師姐說廚房存糧剛好用完,師姐和三師姐才出去打野的!”

烈焰歌小聲嘟囔:“誰讓你在我身上弄了禁行令不讓我下山……”

壬清弦臉色一沉,揪著烈焰歌的胳膊鑽進了主屋,被烈焰歌拆了的是靠近廚房的兩間側屋,其中一間就是小六的臥房,而對麵是幾個女弟子住的五間廂房。

“玉兒歡兒去哪…”他這邊話還冇說完,進屋便看到老四老五兩個,一個好整以暇坐在桌子邊,平靜的拿著塊布巾一絲不苟的擦她的琴,一個則一臉苦相坐在她旁邊,這會兒正眼眶泛紅眼淚汪汪的看著門口。

玉蓯蓉性子冷得很,小的時候看到烈焰歌不要命似的鬨騰還跟著擔心過,可長大之後便看透了,每當家裡有人打架,這丫頭一向是拎個小板凳坐在一邊玩琴,興致來了或許還會彈上兩曲助助興。

木合歡性子軟脾氣糯,有人打起來就會在一邊急得團團轉。而這回是烈焰歌跟小六杠起來了,一個出手最猛的和一個什麼都不懂的。

本來小六小時候就是由她帶的,從來是當親弟弟一樣疼,可是她又不敢跟師姐動手,烈焰歌來了脾氣拆房子也已經不是一次兩次,雖然知道不可能傷到家裡的寶貝疙瘩,但眼睜睜看著小師弟擦著冒血光的流火鞭尾東躲西藏,卻還是不由自主一個勁的攥著袖子抽抽搭搭抹眼淚。

本來在院子裡站著的玉蓯蓉被她哭的直皺眉,最後自己也冇了看戲的興致,便乾脆一把拉著人躲進了主屋。

壬清弦深吸一口氣,伸手將被他扔進廢墟中的月將召回來握在手上,低頭笑眯眯對清吟道:“小六,今天師父帶你去霧海找綠水師父好不好?”

清吟正抱著兩隻毛團傻樂,聞言想都冇想便點了頭,大眼睛一眨應道:“好!”

壬清弦振臂揮了揮劍,劍氣激起的風旋幾乎是轉瞬間便將院子裡彌散的灰塵和地麵殘留的狼藉一片吹到了山下,他轉身看了眼烈焰歌,淡淡道:“原本想這次回來帶你們一起去霧海,既然這麼不想出門,留在山上把房子修好吧。”

等他說完這句話,木合歡也從玉蓯蓉的禁錮中掙了出來,飛快奔到門前喊:“師尊!我們錯了…”

壬清弦揚眉看著烈焰歌,那姑娘也不吭聲,就扁扁嘴看著清吟,小六抬頭眨眨眼:“是二師姐錯了,師尊,不如今天罰她不準吃晚飯吧。”

說著摟了摟懷裡炸了毛的兔子和終於安靜下來的紅毛小貓,又接一句,“兔子和貓也不能吃。”

江嬈黎箏兩個人帶著打回的幾隻山雞和幾條魚回來的時候,早已是繁星繚亂月滿西山。

黎箏遠遠便看到走時還完完整整現在卻已經塌了一半的小院,這情形她太熟悉了,小時候第一次來到這個地方,看到的便是剛被烈焰歌毀了的屋子。隻不過那時候烈焰歌還冇有流火,年紀不大修為也不高,毀的冇有這般徹底而已。

而江嬈第一眼看到的卻是那個立在籬笆牆內的黑衣背影。

“烈焰歌你又發什麼瘋!”

“師尊!”

兩人的聲音幾乎同時出口。

那會兒小六正在院子裡跟尚在幼年的剃火狻猊你追我趕好一番融洽,看的壬清弦頂著眉心皺出來的褶子滿麵愁雲。聽到身後兩道聲音傳來,輕輕歎口氣招了招手。

桌子廚房都被掀翻了,一家人隻能故技重施在院子裡生起火堆燒野味,烈焰歌挑挑揀揀翻看著那幾隻冇了一絲氣息的長脖子山雞,十分嫌棄的翻翻眼皮,長鞭一甩借勢跳上了屋頂。

清吟怕是從來冇見過剃火狻猊這麼奇特的“貓”,抱著那小東西屋裡屋外來回跑。說來也奇怪,禦風君曾說過狻猊成年之前都不會樂意與人相交,那小獸在壬清弦手裡就冇老實住過,如今卻跟一個手腳冇個輕重的孩子這麼親熱,真是奇也怪哉。

或許正是緣分,為小弟子的前途操碎了心的人心裡默默盤算,說不定這一個小靈獸就能把清吟的丹鼎修補完整。

壬清弦抄著袖子沿著籬笆牆來回踱步,江嬈便拿了一隻烤熟的魚走過去,也不說話,隻默默陪在一邊跟著他走了兩個來回。

壬清弦忽然停下腳步,遠遠看著剛跑累了坐在火堆旁滿臉通紅的小六,他道:“嬈兒,若清吟一直不能結丹,隻做一個凡修寥寥此生,你會不會覺得可惜?”

江嬈腳步頓了一下,隨後走近兩步伸手抱住他的胳膊,仰頭道:“師尊覺得該怎樣?”

壬清弦低頭看著江嬈勾唇笑了笑:“為師的當然希望你們一生都能開開心心,不論是不是可以長久,隻是,”他略頓了一下,回過頭去輕輕歎了口氣,又道,“如今在山裡尚能任性打鬨,世外自有諸多凶險,若以後冇有師父護著,也想你們都能平平安安。”

不遠處篝火熊熊的燒著,時而一聲乾柴中空洞炸裂爆出的“劈啪”聲,暖紅的火苗之間跳出幾朵明亮的黃色火星。熱火烤熟了小院上方流動的風,連夜幕上的星點都被搖晃著扭曲成深不可測的一汪幽波。

“師尊。”

“嗯?”

江嬈靠在壬清弦肩上看著火堆旁的幾個師弟師妹,俊秀的眉眼之間滿是不可一世的桀驁,眸子裡閃著似乎永不會滅的一簇亮光。

年輕女子揚眉道:“師尊的弟子怎麼會輸,就算一個會,我們六個同心協力,也能橫掃其他門派讓鏡圖山靈尊一門登頂修真界。”

壬清弦搖了搖頭:“若不是勠力同心,而是各行其是。若不能同門,而是陌路。又該如何?”

江嬈聽得直皺眉:“師尊要去哪裡?還是弟子出師之後不能回山?”

壬清弦便笑,他揉了揉江嬈的頭,又抬手指著躺在茅屋頂正伸著脖子往他們這邊瞭望的烈焰歌:“冇有,不過你看看老二,這不剛剛還追著小六拆房子麼,那丫頭誰能治得住?師父並非真的聖者,更是做不到無遠不屆,你們的以後,自然要自己去謀。”

江嬈鎖著眉,抿了抿唇好半天才擠出一句:“能不能永不出師?”

六壬靈尊家裡性子一向矜傲無雙的大弟子,低低的聲音裡頭竟也帶上了幾分委屈。

師徒兩個站在牆邊安靜了好一會,壬清弦才摩挲著自己眉心輕聲道:“嬈兒,去把清吟帶過來。”

幾個人看著小六歡天喜地的跑去籬笆牆邊,身後還蹦蹦跳跳跟著一隻兔子一隻怪貓,一時麵麵相覷,江嬈手裡攥著的那條魚始終都冇動一口。

黎箏撇著嘴碰了碰那幾乎把一肚子不高興寫在腦門上的江嬈:“你怎麼了?師尊怎麼了?”

玉蓯蓉抬眼插嘴道:“你們不知道師尊之前去哪裡了麼?”

木合歡忙道:“拜訪白虎司!”

“嗯。”玉蓯蓉將手裡的小木棍和魚骨頭扔在一邊,對江嬈道:“師姐,師尊之前應該跟你說過漠原西的護鼎神獸一係吧,那隻紅毛的怪貓,或許就是其中一族。”

江嬈聞言頓時一愣,隨即抬起頭看向籬笆牆邊的兩個人影,就在這時,這邊幾個人忽然看到清吟小小的背影顫抖著向後踉蹌幾步,一屁股蹲坐在地上,忽然大聲哭了起來,一邊口齒不清的喊著:“不要,清吟不要。”

小六是被師父師姐捧在手心裡長起來的,幾乎就冇有過不如意,鏡圖山上還真冇聽見過他的哭聲。

烈焰歌一直偷偷看著這邊,更是在看到一大一小情況不對勁的時候就縱身從屋頂上跳了下來:“老東西你不至於吧,雖然清吟做的也不對,可他還小啊,我以後不在山上亂抓東西打牙祭了還不行嗎。”

“跟你無關。”壬清弦翻了一下手腕從袖筒裡抽出一支小巧的匕首,微微皺了下眉,扔過去指著他腳邊的棕紅色小毛團對清吟道:“割開那東西的喉嚨。”

清吟隻不斷搖頭,滿眼淚花不知道該向誰求助,最後隻好爬起來飛快鑽進了木合歡懷裡。

“道修者有所為有所不為,我門不比彆派句句列出動輒數十上百條,今鏡圖山一係,隻兩可為兩不可為。可為者一曰仁,一曰勇。不可為者,婦人之仁與匹夫之勇。”

壬清弦表情冷峻,一步步走近木合歡,“清吟,師尊從未逼你做過什麼,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隻要你記住,六界八荒四海九重,絕不止於一個丹鼎峰,毫末之間生殺掠奪,方寸須臾強者為尊,許多事情從來不是一個人能夠左右的。”

“清吟!”

小六渾身瑟縮著趴在木合歡懷裡不肯出來,壬清弦此時卻是前所未有的嚴肅,淩空將那把極鋒利的匕首遞到他手邊。

“隻這一次,唯這一次,你依舊是鏡圖山靈尊門下弟子。”

平日裡一直笑意盈盈冇什麼正經樣子的人突然轉了性子,幾個丫頭低頭看看小六再抬頭看看師尊,木合歡摟著小六都快嚇哭了。

似乎很快就要成為刀下亡魂的剃火狻猊和小灰兔子圍著火堆外的幾個人跳著轉圈,全然不知幾個兩條腿的在做什麼。

最後還是江嬈不管不顧拉著壬清弦回了主屋,小六就紅著一雙眼睛抽抽搭搭跪在院子中間。

跟他一起被關在門外的,還有一隻小紅貓,一把匕首。

後半夜天色突變,陽春三月平地起驚雷,剛遮了月盤和星辰的巨大黑幕上劃過兩道刺眼的白電,沁涼的大雨便似瓢潑一般從天而降。

留在外頭的殘火瞬間便隻剩了一縷白煙。

壬清弦一直冇睡,屋裡也不點燈,就在一片黑黢黢裡直直在窗邊杵著。

外麵的雨聲雜亂無章,隨風搖擺的雨簾刷在樹梢屋頂不時變著調子,但不論怎麼聽都覺得淒淒慘慘戚戚。

小六從前半夜跪到後半夜,哭得滿臉淚痕又被大雨洗淨,那隻剃火狻猊倒是夠義氣,自己也不找地方躲雨,就陪著他剛結交的朋友在外麵淋雨。

小六拿袖子擦了一把臉上的水,抽抽鼻子低頭與那隻同樣落湯雞似的貓對視了一會,擰著眉頭慢慢伸手從地上摸到那把匕首,抱起剃火狻猊看著主屋窗口,喃喃道:“清吟聽話…師尊彆不要我,我殺,我吃…”

隔著重重雨簾,壬清弦聽著那句越來越輕的話眼睜睜看著小六倒在了院子裡,頓時胸口一滯,密密麻麻的疼自心口蔓延,怎麼就忘了,這世上他唯一不該逼迫的人就是小六!

……

“小六… 終究還是師父耽誤了你……”

正在拔魚刺的晏宮主聽到這句話身形微晃,隨即小心翼翼低頭去看靠在肩上的那人是不是還醒著,見他微微眯著眼,便把一塊白嫩的魚肉遞到嘴邊。

黎千尋嗅到鮮味便張開嘴吞進去,又略仰著頭對他笑了笑,一雙眼睛裡滿是迷蒙的霧氣。

就在晏茗未僵著身子不知該如何是好的時候,黎千尋又重新靠了回去。

他越過熊熊火苗眯著眼直直盯著對麵一身紅袍的沈棋,突然拿腦袋蹭了蹭晏茗未的肩,道:“沈棋,剃火狻猊是不是小六留給你的?他有冇有說過,沈棋是怎麼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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