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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江邊月7

2025-05-30 作者: 紅塵綠鏽

江邊月7

江嬈被壬清弦帶回鏡圖山的時候六歲, 小丫頭也是被爹寵著娘慣著長大的, 本來和和美美其樂融融的一家人,也不知為什麼這丫頭就心甘情願跟著一個看著很像騙子的布衫修者離了家。

冇人逼迫, 開開心心就去牽了他的手跟他回鏡圖山。就連壬清弦都覺得奇怪,這丫頭太不認生了。

長到快十歲的時候,最初隻學些道修心法的小姑娘開始對他師父的劍感興趣, 每天睡覺前都會悄悄跑去摸一摸,然後帶著滿心的喜悅回房睡覺。

壬清弦也是在不久之後就發現了這丫頭對劍道的天賦。

丹道心經有一卷《渡魂曲》,其中有一節講到“魂之束十,何為右”,江嬈那時候便脆生生的答道:持劍之手為右!

壬清弦拿著書卷敲了一下她小腦瓜,笑著道:“嬈兒可是忘了世上的劍也分左右?”

江嬈小嘴一嘟, 飛快竄到對麵抱起月將:“師尊的劍是右手劍, 嬈兒將來自然也是右手使劍!”

“嬈兒想跟師父學劍道嗎?”

“想!”極其響亮的一個字,驚飛了停在茅屋簷上的好幾隻灰毛山雀。

劍為剛, 百兵之首, 其刃出於心, 鋒藏於念。

劍者為柔,百修之長,其度生於胸,量規於思。

心劍者三, 神之劍,王之劍,人之劍。

神之劍常定天懷柔, 王之劍可誅邪奉賢,人之劍則梟夷獨善。

夫劍道者,分形神兩層。神念為先,形隨其後。

形者,示之以虛,開之以利,後之以發,先之以至……[注1]

黎千尋揮手如風迅猛似電,青鸞上的劍芒以極快的速度繞著劍身迎擊回還。

江幾蘊探身上前,手中長劍於下三路以掃燈滅火之勢從黎千尋腿邊掠過,隨即,劍上叢叢白光瞬間化作展翅飛起的蝴蝶,轉身刹那,蝶飛葉舞,長劍拉回斜出三分,持劍者屈膝上挑取對麵天門,細細碎碎的靈光自頭頂傾灑而下……

引靈七式,第一式叢竹引蝶,第三式幽蘭引雪。

黎千尋的每一個動作每一縷靈流,都稍稍比江幾蘊慢了半拍,卻也隻有半拍,恰如其分的將自己的劍勢融進對方前後兩個細微的動作之中。

既不傷己也不傷人。

此時情景,若在外人看來,分明就是行有餘力的師父手把手的引導著弟子將學過的一招一式拆開了記心裡。

出師四百餘年,當年一臉不服氣抱著月將連一個基礎劍招都掄不圓的小女孩,如今再讓為師好好看看,你究竟有多少長進。

黎千尋手持青鸞,掌中靈流汩汩灌入,青白劍芒一時柔和如朗朗月光,東方紅日初升,暖黃日光透過樹下亂枝灑在一高一矮兩個劍者身上,被無限拉長的兩道筆直身影融進一地斑駁。

初秋的晨風並不急,旋著水麵上些許薄霧吹上衣擺,堪堪掀起那一絲翻開的風波。

於修真界聞名遐邇的靈劍月將其實並不華麗,灰撲撲的劍身,灰撲撲的劍柄,不似銅更不像鐵,甚至破舊的劍柄上還有兩個顯而易見的裂口。

當局者迷,江幾蘊耍完了一整套的引靈七式,依舊冇有碰到黎千尋一片衣襟。

旁觀者清,江幾蘊身在局中一片混亂,江上寒和晏茗未卻是一個比一個瞧的清楚,一套幾乎是極儘細致的指導試煉收尾,手握鎮魂的江上寒已經不聲不響出了一身冷汗。

江幾蘊年齡雖小,可在江氏長老們之間卻威望極高,其原因並不隻是她可以駕馭封存兩百餘年的月將,還因為,她能禦星辰石。

江氏家傳信物星辰石,其實就是當年丹鼎峰法陽之災後往生輪再次四散人間之後,唯一留在鏡圖山的七靈之一。

說當年曾叱吒修真界百餘年的仙宗江嬈膽識過人,這話可是一點都不誇張。創世之戰妖尊被散靈之後群妖無主,七靈的存在本就是丹修界仙修與妖修兩大派係最諱莫如深的話題。

而江嬈卻堂而皇之的帶著七靈之一的星辰石招搖過市,並將星辰石作為宗室家傳信物。

七靈的另外幾個裡頭,恐怕冇有一個能有這般光鮮的地位和待遇。

江嬈之後,星辰石雖被曆代家主保管,可卻從未被外界靈力激發過七靈靈信,而江幾蘊卻可以。

江幾蘊初入江氏之時便無比古怪,其實江上寒並不是冇有懷疑過,江幾蘊是不是真的如門下弟子們私下裡嘀咕的那樣玄乎,其身份其實正是先祖轉世。

若江幾蘊真是江嬈,那能招招引她劍勢又能毫不費力壓她半目的黎千尋又是何方神聖!?

江宗主頂著一腦門的冷汗默默吸了口氣,十三年前他和黎塵在丹鼎峰上的那一場對峙如今仍曆曆在目,那人微翹的唇角勾起的十二分不屑,現在想來可並非是虛張聲勢,而是由衷的不在乎!

想通最後關節的江大宗主整個人如遭雷劈,他近三十年的丹修生涯幾乎是遭到了前所未有的衝擊,這他娘的都是些什麼事?

一個死了四百多年一個死了兩百多年的一對師徒,不管轉世也好奪舍重生也好,你們活過來就是專門逗徒子徒孫們玩來了?

兩位老人家還真是童心未泯一如既往的調皮啊!

江宗主其人雖然不如晏茗未黎千尋之類智慧過人靈根清奇,但他可也不是傻瓜。他姓江,是繼承了江嬈那股子矜傲的宗室血統的一家之主。

江宗主更不是軟骨頭的飯桶,不會因為見到祖宗就瞬間丟了骨氣隨隨便便馬首是瞻,更何況這倆祖宗還是多年來耍的他團團轉的兩個!

江上寒瞪大了雙眼看著眼前兩個披了新殼子的祖宗你來我往招式步法都精彩絕倫,頓時一陣莫名的火氣衝上腦門,連觀賞的興致都冇了。

他一手握緊了鎮魂,指間隱隱的“咯咯”響,一手將裝了將離的木盒子往晏茗未身前一橫,一絲好氣不帶的從鼻子裡頭“哼”了一聲。

晏宮主略回頭看他,淺淺一笑問道:“怎麼?”

江宗主粗粗喘了兩口氣,拿眼睛瞟了一眼不遠處劍招華麗的兩人,悶聲道:“你早就知道?”

“知道什麼?”

“你少裝蒜!”

晏茗未勾唇搖了搖頭,回過頭去繼續觀賞這幾百年不遇的一場大戲。

江宗主皺眉,舉著將離抵在晏茗未身上,怒道:“你可彆告訴我你也是個披了新皮的老不死,若是,你又是哪位?”

晏宮主一手攬過將離琴盒,抬手在自己唇上摩挲了幾下,低頭笑道:“我是內人。”

“……”

晏茗未這人是個斷袖,而且還斷的坦坦蕩蕩從一而終,甚至在論法道會這種盛會之上,他本人也絲毫不帶避諱。

隻是稍微傷風敗俗了點,又冇有傷天害理,你坦蕩就坦蕩唄,隻是你們在這光天化日眾目睽睽之下不打招呼就親親啃啃是不是太過了點?

這也就罷了,還他娘的一臉春風蕩漾地自豪這是怎麼回事?

江宗主簡直要被這三個人氣瘋了,掄著鎮魂劍在一邊的樹枝上一通亂砍。這鏡圖山出來的究竟有冇有正常人?

等他一頓脾氣砍得去了大半的時候,卻驀地反應過來一件事。

慢著,眾目睽睽?

江宗主清楚地記得他讓江氏一眾修者都老老實實呆在他身後待命,可此時向樹蔭下四處打量,那一根根站的如同木樁似的青衫修者是哪裡蹦出來的?

上岸時便見到了另一邊停著的澤水淵沐氏私船,知道有一批沐氏的修者此時正在這小洲上,可從感知到的靈信來判斷,船內島上加起來也不過三十人而已,可如今黑壓壓一片圍著玄榕樹冠四周的一眾青衫,可遠不止這個數。

就在此時,一旁站的穩如泰山巋然不動的晏宮主也稍稍挪了挪步子,抱著將離琴盒的左手驀地一鬆,右手當空劈下,隨著“劈啪”一聲斷木聲響,裹著靈流的掌風直掃將離琴弦。

江上寒見狀,也咬牙重新握緊了手中的鎮魂,淡淡靈光流過劍身,江宗主腦門上憋出來的細汗都被蒸乾了。

晏茗未單手持琴,看了一眼江上寒道:“江宗主,分魂裂魄亂神之陣,剪草為馬撒豆成兵,剛撒完了氣,你還能分得出哪些是真身吧?”

江上寒毫不客氣斜他一眼,哼道:“廢話!”

晏茗未回過頭微微一笑:“那就好。”

彙川沐氏,澤水淵的家主沐雲澤一向膽小怕事,就連在論法道會的新人試煉上都不敢讓自家童修太過出挑,為人處世不可謂不謹小慎微。

在江上寒看來,實在很難想象沐氏的修者會有膽量在江氏或董氏的地盤上唱這種裝神弄鬼的戲碼。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若黎千尋這位遠古祖宗是半路殺出來要跟江氏搶這隻鳴蟬的螳螂二號,那眼下布下亂神陣擾亂視聽的黃雀是哪家的,目的又是什麼?

六壬靈尊的將離琴果然名不虛傳,還真心不是誰想彈就彈得了的,晏宮主隻凝神撥了一小段《淨靈》,雙手和胸口便覺得一陣滯澀難當。

隻是這琴本身靈壓極強,稍稍動一下琴弦,直飛而出的樂靈便應聲擊破一層擠在亂枝裡的僵直人形。

黎千尋遠遠聽到將離琴聲,胸中莫名燒起一簇無名小火苗,撩得他心癢難耐。他已經陪著江幾蘊比劃完了四個劍譜,隻是眼前這丫頭隻顧紅著眼睛想殺人,毫無察覺自己被玩弄於鼓掌之上。

不過也不能怪江幾蘊打架不帶腦子,而是黎千尋無意識的狡猾。

六壬靈尊鑽研丹道術法近千年,而江嬈隻跟了他不足一個甲子,區區六十年,又怎麼可能將他畢生所鑽傾囊而授,更遑論六壬靈尊帶了六個弟子,作為首徒,江嬈很久以前就不用由師父手把手的教導了。

壬清弦臨死前誇的那一句“青出於藍”,終歸還是名不副實,為師的,終究還是比弟子高明。

此時玄榕樹下情形有變,江幾蘊自然不會毫無察覺,隻是她似乎並不在乎,並非是恃才傲物那般的有恃無恐,而是由衷的不在乎。

黎千尋斜舉青鸞攔下那丫頭一個倒掛金鉤,隨即腳尖一勾挑起地上一截斷枝敲上月將劍身,一截枯木灌滿了靈力勁頭頗大,江幾蘊猝不及防被震開兩尺。

黎千尋揮劍在身前掄出一個半弧,霎那間,奔湧而出的靈流如同望月之潮,巨浪攜著滾滾氣勢衝出,卻在將要上揚擊出萬丈浪花的時候驀地收回,借勢化為擊水三千扶搖而上的鵬鳥巨翅。

那華麗的羽翼迅速直立而起,一聲嘹亮的鸞鳴之後在婆娑樹影裡漸漸消散。江幾蘊被這一聲鸞鳴震得險些握不住劍,鳴聲淒厲,甚至連玄榕亂枝疏影中的叢叢人影都瞬間被清掉了大半。

引靈七式劍招第六式,遊龍引鳳。

這一招,恰恰是剛剛的一套引靈劍譜裡江幾蘊冇做完整的一招。

黎千尋皺眉瞧了一眼渾身怒火仿佛要燒到玄榕樹頂的江幾蘊,那丫頭現在麵色梅子青,眸色釉裡紅,整個人像一頭發了瘋的困獸。

不知道他這最後一次的教導是不是能讓這丫頭記在心裡?

黎千尋手腕輕翻將青鸞劍勢收回背於身後,足下輕點急掠過去欺身上前,猛地出手兩指捏住月將劍身,微微笑著看向眼前的江幾蘊,這個與之前跟在他屁股後頭脆生生喊“師尊”的小丫頭再也不一樣的江嬈,道:“丫頭,你們江家的引靈劍譜練得似乎並不如黎家。”

說話間,黎千尋兩指微微發力,將自己的靈流探進月將劍,尋到那一個錮著靈劍靈信的諭子,略在心底輕歎一聲,他微微蹙了眉心,“叮”的一聲微乎其微的響動從指尖傳進胸口。

月將上那個種了一千四百餘年的諭子,碎了。

從此以後,靈劍無主,月將便是你的了,嬈兒。

作者有話要說:  注1:夫為劍者,示之以虛,開之以利,後之以發,先之以至。——《莊子.說劍》

另:前麵關於劍和劍者的論詞和神王人三劍之說都是作者杜撰,跟莊子大大冇關係。

莊子大大的三劍是天子諸侯庶民,望周知。

“何為右”來自《編舟記》,隻取了這三個字而已,不融梗,不用多想。

然後,關於引靈七式,其實這兩章裡已經交代了六式,按順序來捋一遍:

叢竹引蝶,傲菊引霜,幽蘭引雪,紅梅引酒,金鱗引刀,遊龍引鳳,白鷺引弦。

我的惡趣味,傲菊引霜隻給晏總看,,_(:3∠)_

再加一個注:梅子青和釉裡紅,都是指瓷器釉彩,其中梅子青創於南宋龍泉窯,釉裡紅創於元景德鎮

蠢作者是個半瓷器控,喜歡這些東西_(:3∠)_ 算是個不知所謂的科普吧

最後,這章算周三的,周四晚上照常更新,如果不斷網的話,抖m作者裸奔,存稿箱用不了哭啊啊啊啊。。

這幾天貌似小區在修光纖,間歇性斷網,_(:3∠)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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